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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义夫妻 从大理寺出 ...

  •   她神色镇定地走回自己房间,坐在窗前良久,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她想要自己静一静。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一生就这样坎坷波折,从出生起就不断有人将她逼上绝路。秦廷茂的娘,她的祖母,见她是个女儿,竟想要以她“洗女”,就是将刚出生的女婴在自家门口残忍虐杀,这样其他女婴就不会投胎到秦家,秦家就会男丁兴旺。

      如果有选择,她一定不会来到这世上,若说她以前还有娘亲,还有舅舅,可现在她已是彻底的孤立无援。她要承担害死哥哥的罪责,她无法对抗这个世界。

      当天夜里,她写下一封给舅舅的遗书,便剪下床帐悬梁自尽,所幸霜儿发现及时,在她断气之前将其救下。可是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房门,跳入冰冷刺骨的池塘中。

      池塘很浅,她知道跳入池塘中淹死不了,可这已足够她再染上一次致命的风寒。

      她想用自己的死为这个案子再添上一笔血债,如果他们能因此查明案情,那自己也算死得其所。若她死了,这个案子仍旧不了了之,那她也没什么后悔的,她早就失望透顶了。

      后半夜,她果然再次发起高烧,咽喉肿痛,耳心都是痛的,这种慢慢靠近死亡的疼痛反而让她安心,她不喝药,连水也不喝。

      姨娘她们的劝说,秦廷茂的责骂,在她这里都置若罔闻,她连跟秦廷茂顶嘴的欲望都没有了。

      第二日傍晚,她刚醒来,便感觉有人坐在她的床边,她慢慢将视线聚焦,是蔺珩。

      “栀栀醒了,要喝点水吗?”蔺珩看着她干到发白的唇,语气平静又自然。

      她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呆滞地移开视线。

      “栀栀何必寻死呢,这个案子又没有结案,大理寺还在查,说不定就快有转机了。”

      “什么转机?”秦婉听见自己说,她的脑子是迟钝的,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蔺珩微微一笑:“自然是栀栀所期望的那种转机。”

      秦婉如一潭死水般的心里有了些许波澜,可很快波澜就消散了,她不想再承受任何的失望。

      她正要侧过身朝向里边,蔺珩却再次开口:“如果大理寺没有找到真凶,那我就帮你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不管凶手是谁,五年内,我会让他偿命。”

      蔺珩的声音不大,在秦婉耳朵里却振聋发聩,他们四目相对,他眼眸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她慢慢开口:“你怎么查清楚?”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去桌案上拿起卷好的几张纸,展开给秦婉看,“我明年可以去蜀地任职,雁过留痕,风过留声,怎会查不清楚?”

      秦婉看着那六名凶犯的画像,确信蔺珩不是一味哄她,她将目光移回到他脸上,“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相比于舅舅,秦婉更相信蔺珩能查明真相,舅舅在官场并不得志,这她是知道的,舅舅太过正直,温和,良善,而蔺珩却只是表面的温文尔雅,有能力也会使手段。

      “我想要你嫁给我。”蔺珩整理着画像,语调轻松,“这桩交易栀栀怎么算都不吃亏,嫁给我之后,还方便你随时监督我信守承诺。”

      “好。”她并未有多少犹豫就答应下来,只要能报仇,她什么都可以牺牲。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多久,整日高热不退,脑子里翻江倒海,眼珠子都是疼的。

      “可若我提前死了,你还会信守承诺吗?”她询问着,观察着他的神色。

      蔺珩徐徐开口:“在我们拜堂成亲礼结束前,栀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单方面毁约,咱们的交易自然不成立。成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定会信守承诺。”

      他再次坐到她床边,侧头与她对视,接着道:“不过,栀栀最好还是活得长一点,这样也才放心不是?”

      秦婉默然不语,蔺珩亦安静下来。随着开门声响起,霜儿端着两碗东西走进房内。

      自从秦婉生病后,房里便多了两个丫鬟,但很多事霜儿还是亲力亲为,昨夜更是守了一整夜。

      秦婉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坐下,待看清了她端的是什么,道:“先把羹汤给我吧,药也放在这里,我自己吃就好,你去休息一会儿。”

      霜儿不由得面露惊异,方才蔺珩一进门就让她去准备羹汤和药,她还担心秦婉不吃,可不过一刻,秦婉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眼里一心求死的绝望全部消失殆尽,重新恢复生机。

      经此一事,秦廷茂更加确信把秦婉嫁给蔺珩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他实在不想再受那个孽障的折磨,若不是一些请柬都发出去了,他恨不得把二人的婚期改到十二月初一。

      而蔺珩,在当日拿到赐婚圣旨时,便想明白了一切。

      他的婚姻大事,原本在他眼里更多是一种筹码,或者说,是他官场的垫脚石。若这次没有秦廷茂插手,他定会遵从理性,娶魏家小姐。

      他不想见秦婉,不想面对那种复杂的心绪,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远没有所表现出的那样轻松。

      当初她刚被救回来,生死未卜之时,他先是震惊和担忧,很快竟又想,她若是死了倒也好。

      可是一看到她虚弱苍白的脸,心中又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他早就知道她是个麻烦精。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只有让她跟自己成婚;为了让她跟自己成婚,他只有跟她做这样一笔交易。

      可是,这桩交易最终仍是没成。

      一晃就是一个月。期间,秦婉给舅舅写了信,告知舅舅当日发生的一切,希望舅舅一切安好,她一定会查到幕后主谋,为哥哥偿命。

      而舅舅给她回的信,她却让霜儿锁进箱子里,丝毫不敢打开看。

      也许是求生意志强烈,秦婉身体慢慢见好。这日,她刚打起精神到院子里走一走,便听人传来消息,那六名凶犯幕后主谋查到了。

      “此人正是与李垣大人共事多年的益州长史程鸿,因对李大人怀恨在心,便报复在李澜公子身上。”刘凝一边向秦婉解释,一边引她入地牢。

      一路上她的手指都是攥得紧紧的,她终于看到了真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头发蓬乱,戴着脚镣手镣坐在地上。

      程鸿也看到了她,枯木般的脸上皱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几个人做事不利索,活了您这位小姐,我才有今日。”

      秦婉忍住上前手刃他的冲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能苟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不开眼了。

      慢慢地,他站起身向秦婉的方向走来,没走几步,便被固定在身后石壁上的脚镣铁链牵制住了。他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笑声,低沉又诡异,紧接着突然抬起猩红的眼看向秦婉,大叫道:“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疯了般地撞向身后的石砌墙壁上,一声闷响后,缓缓倒在地上。

      蔺珩虽抢先一步捂住了秦婉的眼睛,但不能阻挡那句话进入她的耳朵。

      在场几个衙役都是一惊,齐齐去看秦婉的反应,一个娇小姐,只怕会被吓哭吧。刘凝也是无奈,让不来非要来,这下总知道后悔了吧。

      秦婉扒开蔺珩的手,呼吸急促,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僵直地站在那里,看着两名衙役进去检查程鸿的死活。

      两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后,转身刘凝道:“刘大人,他死了。”

      刘凝点点头,看向秦婉和蔺珩。

      蔺珩看向她,轻声道:“回去吧。”

      秦婉紧抿着唇,目色冷凝,向监牢走去,她要亲自进去查看。

      蔺珩忙一把拉住她:“我替你去。”

      “不必。”她说完便推开他的手径直入牢房。

      她蹲身下去,眼前的中年人七窍流血,脑门更是一片血肉模糊,饶是秦婉当日在船上便见到了一堆的死人,此时手指也依然控制不住地颤抖,先是摸了那人的手腕脉搏,又去探了他颈上的脉搏,这才缓缓起身,出来后对刘凝道:“给刘大人添麻烦了。”

      刘凝没想到这凶犯会自尽,更没想到这位娇弱多病的秦小姐属实是胆大,摇了摇头道:“小姐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走出阴冷的地牢,虽有云缝里透出的阳光照在脸上,她后脊的寒意却仍感受明显。

      她做梦都想让真凶死在自己面前,可真当这一天到来,她并未感到丝毫轻松愉快,哥哥没有了,船上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没有了。

      在回秦府的马车上,那个益州长史最后对她的诅咒依然回荡在她脑中。“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那人口中的“你们”定是指的她和舅舅,她不由得冷笑,加害者对受害者诅咒,倒是新鲜。她心里没有一点害怕,只是觉得就那样撞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她掀开车帘,蔺珩的马车走在她前面,她现在也没有必要嫁给他了,也须把话说明白。

      蔺珩一路送她到秦家侧门门口,她下了马车,正要进门却停住了,转身对站立于原地的蔺珩说道:“蔺大人,既然真凶找到了,咱们此前说的交易也就不作数了。”

      他朝她走近了些,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像是早有准备,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这样的反应让她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恼怒,她不喜欢自己成为他们争夺功名利禄的一颗棋子,也不喜欢他这种对自己尽在掌控的态度,更不喜欢他这种高大身躯走近时给她带来的紧张和压迫感。

      她垂下眼帘,继而又用一种很决绝的眼神重新看向他,接着道:“总之,我不想嫁给你,我希望我们俩的缘分到此结束。”

      “你不嫁给他就滚出去!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与蔺珩的平静态度不同,秦廷茂怒不可遏。

      容不下就容不下,秦婉不再费神与秦廷茂做无谓的争执,她有自己的打算。

      三个丫鬟日夜轮流看着她,房间里所有利器也都被收走,用了四五日她才寻到机会拿到一把剪刀,接着便开始绞自己的头发。

      蔺珩见到她时,一缕被剪短的头发还耷拉在她耳旁,想必丫鬟们还暂时未找到合适的发型帮她隐藏。

      “就这么想去做尼姑么?”他笑吟吟地坐到她身边。

      秦婉理都不想理他。

      “当尼姑倒也是个去处。”蔺珩似是很认同地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过去游学途中曾得知,不少尼姑庵,表面是尼姑庵,实则是风流窖,宾客在里面荤酒狎妓为所欲为。”

      “怎会有此事!”

      蔺珩笑笑:“栀栀若不信,随意找几个出过远门的人问问。”他看着她,接着道:“就算栀栀运气好,去了真正的佛门清净之地,可那些庙宇都在山里,时有山贼匪患造访,若被掳去又该如何?”

      秦婉瞪着他,正欲反驳,他又道:“栀栀也可以去京城附近的尼姑庵,明泉寺附近便有一个,无需担心安危。离家也近,逢年过节秦相还能去看看你,届时京城内定会有不少人想去一睹曾经的相府小姐,想必栀栀每日都不会过得无聊。”蔺珩还不肯罢休,接着道:“但去了那种地方免不了有些体力活,扛锄头种地,抬扁担挑水,栀栀还得想想自己这身板能干哪一样?总不能带一群丫鬟仆人帮你干活吧?”

      这几句话彻底打破了秦婉对当尼姑的幻想,她原本想的是去一个山间云雾缭绕的尼姑庵,每日只用吃斋念佛,参禅悟道,远离世俗的纷纷扰扰。

      不能当尼姑,她便没地方可去,若说以前还有舅舅做靠山,如今,她哪里还有脸投奔舅舅呢?她连舅舅的信件都不敢拆开。

      她突然扬起脸,看着蔺珩道:“难道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吗?我有钱,可以自己买房住!”

      娘亲给她留了一千两银子,她可以拿出五百两买个小房子,还有五百两,省吃俭用够一辈子了,反正她又活不了多久,只怕是都花不完呢。

      “说的没错,可是我们是陛下赐婚,或许栀栀不用顾忌圣旨,可其他人呢?谁敢把房子卖给你?”

      她的路都被堵死。

      蔺珩继续循循善诱:“幼稚的人才记仇,成年人都是衡量利弊。嫁给我,对栀栀而言百利无一害。只是相当于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地方住,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成婚以后,栀栀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若有一天我想和离呢?”

      “我自当配合。”

      “你为何娶我?为了你的前程?”秦婉挑眉,直言无讳。

      蔺珩眼神没有丝毫回避和躲闪,微微笑道:“算是吧。”

      秦婉“哼”了一声,他倒坦诚,遂默然垂目,像在仔细斟酌。

      “那……就这么说定了?”蔺珩试探性地问道。

      “等等,”秦婉盯着他的眼睛,“若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或者想娶其他女子给你前程铺路,嫌我碍事,想害死我怎么办?”

      蔺珩笑了一下,“不会有那样的事。”

      见她一脸严肃,蔺珩收敛笑容,道:“要我发誓才信我吗?”

      “不必,口说无凭,你写下来。”说着立刻给他找来了笔墨纸砚,“就写你方才说的那些,名义夫妻,互不干涉,和离配合,永不谋害于我。”

      蔺珩一一依她所言,写下了保证,落上自己的大名。

      “可以了么?”蔺珩抬眸看她。

      秦婉俯身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仍是在犹豫。

      蔺珩未有出言催促,只是坐在那里耐心等待。

      “好,就这样说定了。”秦婉说着,语气却并不很坚定。

      秦婉莫名地觉得有些恍惚,他们相识明明还不到一年,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四月,那个时候,盛子凌还是康平王府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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