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辞我》清霜白头

8、卿和如许

　　花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眼眶更加红了几分。

　　雪尽只当是少年受了刺激，加上她语气过重，这才导致对方快哭出来的神色。

　　她把花信环在腰肢的手抽出，将发带塞进花信掌心，“把头发束好，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去。”

　　不料对方道：“可是我连家都不能回了。”

　　雪尽闻言看他。

　　“母亲死后，父亲取了后娘，后娘不喜我，连带着父亲也不在乎我了。他们还想把我送给老修士当肉.脔，我没办法，只好带着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出逃，姐姐，你收留我好不好？”

　　花信低垂着眉眼，发丝贴近隽面，此时的他宛若一朵糜烂前夕的娇花，盛开夺目，他一指缓缓勾住雪尽腰带，抬眼，眸中带着不自觉的引.诱。

　　他俯身微微贴近雪尽，将装满法器的锦囊掏出，放到雪尽手中，眼中尽是清润乖巧，“姐姐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跟着你……”

　　二人的唇越贴越近，伴随着屋内跳动摇曳的烛火，平添一丝缱倦暧昧，在唇畔只余下不足一寸距离时，雪尽及时侧过头，推开了少年。

　　雪尽脱口而出的话语冷淡，打破这份晦暗不明的氛围，“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花信歪了歪脑袋，不解道：“姐姐，为什么？”

　　她看着眼前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的少年，平静如古波的心境破天荒有了几丝涟漪，但也仅限于麻烦。

　　原本被母亲宠着养大的少年，在母亲死后，受到来自家族的恶意，并且即将被送人，因此受不了的他才带着法器逃走。

　　又恰恰因被母亲养得太好，没吃过苦，也不知人心险恶。才有了如此一副单纯如水的性子。

　　这样的人失了庇佑往往很难在世道生存下去。

　　雪尽并不想随时随地带着个累赘办事，她摇摇头，“没为什么，不能便是不能。”她将锦囊重新塞回他手中，目光凝向他光着的脚，问他，“鞋子在哪儿？”

　　花信指了个地儿，等雪尽转过头后，他眼中弱色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不惬。

　　雪尽看见原来那双鞋被人用暴力破坏，已经惨不忍睹，不能再穿了。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候着的人。

　　檀奴不知何时驱散了闹哄哄人群，连带着地上哀嚎的男子也消失不见，此刻周围一片冷清，看见雪尽朝他投来视线，他识趣的进了屋，温顺道：“仙子有何吩咐。”

　　雪尽道：“劳烦，替他寻双新鞋来。”

　　檀奴将目光投向榻上人赤白的双足，花信不惬意地将足蜷进袍角，檀奴适当收回打量目光，微微俯身应了句，“稍等。”随后退出房门。

　　雪尽道：“待会穿了鞋子，你自己走。”她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平白就负责管一个人。

　　少年睁大了圆眼，不敢置信的看向她，嘴中喃喃，“姐姐……”

　　雪尽没给他再辩驳的机会，让他将头发束好。

　　花信忍着怒气草草将乌丝半束，额前美人尖尽数展露，连带边角垂了些卷边碎发。他的眼里淬了火，衬得那双琥珀瞳更显剔透。

　　片刻功夫檀奴也送来鞋子，他将鞋子放好便退下，雪尽道：“穿鞋。”

　　花信照做，檀奴选了双与他绿袍相配的鞋，新鞋意外的合脚。

　　穿好鞋后，少年刚落地，雪尽便一把擒住他腕子，将他拉着走，花信眼中火烧得更旺。

　　一路上两旁景致尽数成倒影掠过，成为女子的陪衬。他的眼中只余雪尽银辉似的背影儿，以及她那头玄锦墨绸似的乌发，白得晃人眼的细颈。让人不禁牙痒痒，想要将这看似脆弱的细颈一口咬断。

　　一路穿过交错杂乱的人群，直走到百合楼外，雪尽才松手。

　　“走，别再靠近这里。”她取下腰间钱袋子，一把塞进花信手中，不等少年作何反应，便毫不犹豫转身进楼里。

　　花信望着她隐入楼中的背影，瞳中雾霭缭绕，叫人看不清情绪。

　　纸鹤颤颤道：“大公子，您还好吗？”

　　“你说呢。”

　　“大公子您别生气，往好处想，雪仙子愿意来救你，至少说明她还是在乎您的……”

　　花信嗤笑，“那你知道她为何先前不救我，偏偏等到那时才来么。”

　　“……不知。”

　　“因为，”花信眸色暗沉，“她在训狗。”

　　雪尽想给花信一个教训，故意冷眼旁观他被人骗走，等他怕了，再把他从危险中带出，接着处在高高在上的地位来训导他。

　　先给足了苦头，再给甜头，宛若长者教训年幼无知的幼童。

　　说到底，雪尽从未将他当作一个男子放在眼中过。

　　-

　　“真的？”七楼屋内，程素衣听完檀奴的话，一双眼蓦然睁大，眼中扑闪着亮光。

　　檀奴点点头，“确有此事。”

　　“那少年是个凡人？雪尽亲自下场救的她？”她又问道。

　　檀奴道：“不仅如此，雪仙子还由那小公子抱，瞧着对他颇为宽容，不过……二人貌似有矛盾，雪仙子将人赶了出去。”

　　“闹矛盾了……那我得帮帮他们呀。”程素衣一想到雪尽这般冷情的女子竟也有垂怜的对象，杏眼瞪了瞪，随后，她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檀奴，你过来。”

　　檀奴附耳倾身，听程素衣道：“你去将我那情蛊拿来，记得混着酒。”

　　“是，姑娘。”檀奴乖巧应了声。

　　“真乖。”程素衣伸手，轻轻勾住檀奴脖子，旋即吻上去。

　　檀奴顾及程素衣背上有针，便迁就地将身子一压再压，几乎与床同高，二人唇齿纠缠间，安静的屋内传来阵阵勾人动魄的水渍声。

　　良久，二人才依依不舍喘着粗气分离。

　　程素衣再抬眼时，眼角捎了媚意，脸上染了胭脂粉，檀奴一双唇熏得通红，低低唤了句，“姑娘……”

　　“今晚上我要回去，待会儿喝了药，你陪我玩玩。”她附在檀奴耳边道，一只手点在他不安分的喉结上轻轻划过。

　　檀奴低眉垂眼，道：“好。”

　　她又道：“只要你，不要别人。”

　　檀奴这才抬眼，一向低顺的眉眼破天荒多了一丝惊讶，以及高兴。

　　程素衣轻轻拍打他侧颊，笑道：“好了，快去罢。”

　　檀奴眼角带着兴奋退出了房门。

　　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被开启，来人是雪尽。

　　“来了。”程素衣这回看向雪尽的眼神多了些别的情绪。

　　“嗯。”

　　雪尽默默替程素衣拔了银针。

　　程素衣刚穿好衣服起身，檀奴便用托盘端了酒樽与两个碧玉小酒杯进来。

　　檀奴倒了两杯酒，放于雪尽与程素衣桌前。

　　雪尽看着两杯酒道：“喝药不能碰酒。”

　　程素衣诧异道：“呀！我还真不知道，哎呀，好不容易寻了这么好的酒来与你分享，没想到我竟没这个福气。”

　　雪尽：“若是想喝，留到明天喝也行。”

　　程素衣摆了摆手，“这酒比较特殊，明日就喝不得了。罢了，大不了你替我多喝几杯，也不至于白白浪费。”

　　见她实在心疼酒，雪尽便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没注意到程素衣眼中闪过的流光。放下酒杯，檀奴又替她添酒，雪尽再次饮下。

　　这次喝完雪尽手盖在酒杯上，拒绝了他，“我酒量不好，最多喝两杯。”

　　她说的是实话。雪尽自幼时一次喝了师兄捎的酒，在师门大耍了一次酒疯后，她便再也不轻易酗酒。

　　程素衣依旧一副心疼的模样，“算了，剩下的酒我叫檀奴替我喝了罢。”

　　话语刚落，房门骤然被人打开，众人目光齐齐望向这位不速之客。

　　来人着素衣绿袍，外套墨蓝白绒大氅，模样矜贵，生得乖巧，只是那双眼中此刻盛满了倔强，直勾勾盯着雪尽，又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弱弱唤道：“姐姐……”

　　程素衣看向檀奴，眼神询问道：是他么？

　　檀奴垂下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程素衣当即挂了笑，走到花信身旁，也不问对方怎么闯上来的，只道：“呀，我怎么没听过雪尽竟还有个弟弟，既然来了，便坐。”她手刚揽上花信肩头，就被对方挣扎开来。

　　她并未不悦，只是道：“呀，小公子还有些害羞。来，快来坐你姐姐身边。”程素衣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花信闻言，这才迈了步子朝雪尽身边走去，旋即被程素衣摁在座位上。

　　她将另一只酒杯推到花信跟前，“来，一路找来应当渴了吧，喝点酒解渴。”

　　花信道了句，“谢谢。”顺势拿起酒杯，只是酒刚触到唇边，便是一顿，妖物天生对活物敏感，花信一眼便看出酒中端倪。

　　程素衣见他顿住，以为是对方发现了什么，试探道：“怎么了？是酒味道不对吗？这可是好酒啊，你姐姐方才都喝了两杯呢。”

　　听见雪尽喝了这酒，花信眼中不着痕迹闪过嘲色，垂眼乖巧道：“没。”旋即一口饮下。区区人类毒蛊，若是他想，轻易便能将其驱出体外，自然不必担心中毒。

　　雪尽在他又一次毫无防备饮下陌生人给的酒时，便耐心耗尽，一把拿起拈花剑，道：“我先失陪。”走到门口时，又补充道，“他不是我弟弟。”说罢，人彻底消失在门口。

　　这次花信没有迫不及待去追她。

　　程素衣掩唇轻笑不语，她当然知道不是弟弟，分明是情弟弟罢。

　　见二人都喝了有情蛊的酒，程素衣满意道：“怎么，还不去追你的姐姐么？”

　　花信放下酒杯，恣意道：“不急。”他等了足足有一会儿，直到估摸着雪尽已经出了楼，这才动作。

　　只见花信蓦然起身，一掌便将身旁男子拍飞进池子。

　　程素衣大惊道：“檀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