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渡我》赤之鸟

6、擂台 “哪个？”

　　军中武技，重杀敌而非制敌，于是棍与拳相接的那瞬，成承便意识到了，若非阁中新生习长兵皆以棍代枪，此时他已输在了第一式。

　　应如是的力气大得有些异乎寻常。

　　阁中弟子间，成承与其他习练长兵的弟子也时有切磋，但从未见过有人一击便已将他的手腕震到发麻发颤。庆幸阁中分发的护手侧重防护，坤龙门又重视基础和筋骨体魄，才不至于让他接下这一击后就负伤。

　　他被这力道震得退了半步，反手击开长棍，但应如是并未给他太多机会，手腕一翻，那棍就顺势跟了上去，蛇一样沿着成承的手臂旋突而上，一路直逼胸口！

　　成承心中大骇，忙运气护体守住命门，却听应如是发出一声轻笑，手中棍路忽向下探去，一击先中侧肋，又一击再中侧腹，最后勾住衣带，将成承狠狠掼了出去！

　　“百里兄！”

　　成承欲在空中借力翻身，但足下却没有任何着力点，呼喊出声时已然来不及。

　　百里茫原本已占据优势，未曾想成承被应如是击飞，强行送入了此处的战局。

　　他回身接下成承，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稳住身形。宋玉珠被百里茫以快剑压制了许久，终于得以有口喘息之机。

　　“哟，那北焰卫的小子可以啊。”观战席上，霍坦大马金刀坐在席位一头，招呼着鲜少参与弟子们活动的楚天碧，“来来来老楚，给你占了个好位置。”

　　有阁主和师长在，没有弟子会喜欢往上凑，很快以楚天碧为圆心，小小的观战席便清出了一块干净的场地。霍坦倒是很无所谓地招呼着柳心萍和宁楚楚，顺道还拎过了凑在弟子堆里的南飞锽和亦天铃。

　　“不过那小子，除了开头那一式还有点枪法的影子，后头大开大合的，可不像北焰卫那神威烈阳枪。”看着擂台上的应如是，霍坦摸摸下巴，又捅捅柳心萍，“欸小柳，你看看，像不像使刀的？”

　　柳心萍眉头一皱，往旁边挪了挪：“与其说是刀法，更像是重兵。这般力气，多半在军中打的是先阵吧。”

　　“嘿，这你都看得出来？”

　　听两人在一旁讨论，楚天碧含笑不语，视线一一巡过赛场中各组的战况，最后停在了准备区里的九身上。

　　食盒已经空了，于是她开始专心致志的剥瓜子，对场上的战况置若罔闻。

　　楚天碧第一次见九是在首阳山。

　　当时情况紧急，因此出发赶往窃天坞前，他特命传令和裘笑霜先行一步回撤，令几个寨子闭门据守，以待支援。

　　但谁也不曾想到，攻上山的锦衣卫和正道竟会为了逼其出手，将抓住的探子羞辱凌迟于阵前，以至山魈盗骊两寨忍无可忍，驰援而出，在山道上与他们杀作一团。

　　待楚天碧赶到时，双方已然酣战多时。彼岸归心剑气悠涌而出，锋芒扫过之处，除各大派的几名高手外，无人再能站立。

　　剑风渐息，他欲收剑转身，却见一黑影自林中掠出。擦身而过之际，少女青灰色的双眸与他有一瞬的对视，旋即几步跃上山道，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至整件事结束后令狐锦来访，楚天碧才第一次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你说小九啊。”回忆里，令狐锦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前段时间从奴隶巢窟里捞回来的，没失神智，但一问三不知，名字都是老梁拿点心给她撬出来的，看她也没个去处，后来就留在老梁那里了。”

　　他接着又道：“平日里瞧她闷声不响的，这回张家老二被锦衣卫抓了祭旗，她一人出去连杀十二人……乖乖，就算是骚狐狸年轻时候，杀性也未必有这么重。”

　　说这些话，见惯了江湖风浪的盗王只把它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反而是楚天碧上了心，留了一枚侠隐令给他。

　　“楚老大，发什么呆呢？”

　　沉思间，霍坦的声音令他从回忆里回神，只见赛场上结果已定，第一轮的晋级资格由应如是组获得。

　　三名少年人自赛场返回准备区，短暂的商讨后，决定由萧玦接替宋玉珠进行第二战。

　　应如是和慕还归早已习惯军旅生活，二连战对于他们二人的体力来说不成问题，但宋玉珠一战后已有疲色，为稳妥打入决赛，让萧玦上场是最好的选择。

　　开战前宋玉珠为他们加油鼓劲，应如是留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九手边的瓜子壳已堆成一垄，实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此人实力未知，但心思显然不在擂台之中，这让应如是感到很是烦躁。

　　“应兄。”萧玦行至赛场入口，见他有片刻停顿，出声唤道，“该上场了。”

　　“来了。”

　　第二场遇上的对手是另一组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同侪，三人一刀一剑一扇，倒是打得中规中矩，实力较前头成承那一组未有太大差距。

　　唯有那持扇的一位同门腕上翻飞灵动，几次将慕还归的刀势化解。

　　萧玦凝气入音，又以音作剑，一式七弦奏天南自指尖倾泻而出，逼的那人被迫收势后退。

　　紧接着，只见他十指翻飞，曲调又如群鸟归林，山势重峦叠嶂起，慕还归迅速抓住机会转守为攻，一式风火连环刀仿若烈焰奔袭，将对方手中铁扇一击挑飞。

　　胜负已分。

　　双方各自抱拳一礼，云小猴即刻宣布：“第二轮，乙字场胜者，应如是组！”

　　“哇，阁主，那个师弟使的是什么招式？怎么看着有剑招的影子？”头一次见到这新鲜的招式，南飞锽在观战席上看得是跃跃欲试，“可这师弟用的是琴，嘶……乐音也能使剑招吗？”

　　楚天碧淡淡一笑：“弦剑山庄历来以琴箫双绝闻名于江湖，讲究以音律御剑，剑鸣合五音，锽儿能观察到其中藏有剑招的玄机，确乎如此。”

　　“原来如此，有意思！当真有意思！”这话听得南飞锽愈加蠢蠢欲动起来，“回头等擂台赛结束，我一定要找这位师弟好好切磋一番！”

　　“还切磋？你不下山啦？”亦天铃笑他，“不是说开春以后要往云南去？再拖下去，等你到苍茫城都该入伏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亦姑娘……”南飞锽挠挠头，显然是说不过亦天铃，岔开了话题，“欸，第三场要开始了！”

　　亦天铃懒得点破，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回场内，这次那道黑色的身影终于上了场。

　　窃天坞的衣物惯利于敏捷行动，因而褪去外头那件罩衫后，九略有些削瘦的体型在那贴身的劲装里就被勾勒得愈发清楚。

　　替代罩衫的是阁中统一发放的弟子服。她未系束带，任由其随意地披在肩头，下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扬起时，隐约还能瞧见她腰侧挂着一只小皮囊，不知里头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应如是和她接触甚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与她配合。他又转向萧玦，对方同样向他投来一道茫然的眼神，这让应如是忽然意识到这里头有大问题。

　　“你和她不熟？！”

　　“……九姑娘从没和我说过话。”

　　这个回答让应如是当场愣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差点就骂出一句曼妙的北地方言。

　　萧玦也觉得纳闷，但人都已经临上场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轻咳一声，试探着向九开口：“九姑娘……”

　　“哪个？”

　　“……啊？”

　　九这次答得太快，萧玦第一次得到回应，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句问的到底是什么。

　　应如是也没听懂，直到顺着九的目光看向对面，正巧看到提剑上场的江宇飞——以及他身后抱着琴的白漪。

　　“哪个？”见两人半天没反应，九又问了一遍。

　　能打入决赛，想来对面的实力也不是泛泛之辈。除却江宇飞和白漪之外，他们的最后一名队友是个持扇的公子，闻说也是燕京出身，名唤叶流笙。

　　应如是深知白漪实力，对江宇飞在同门间的剑术也略有耳闻，当即开口道：“白漪虽体弱，但琴功非比寻常，一旦落入她的节奏，取胜便极难。”

　　“如此，怕是只有同她斗琴这一招。”听应如是这么说，萧玦思忖片刻，“我同江宇飞亦切磋过几回，他出剑极快，似有苍茫城玉龙飞剑的影子，若是配合白漪的琴音，久战对我们亦是不利。”

　　“那我们——”

　　“哪个？”

　　讨论之中，九第三次问出了这两个字。

　　应如是和萧玦同时转头看向她，但见她的目光投向对面三人，又似乎越过了那三人，一双青灰色的眼眸静如止水，就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应如是看着那双眼睛，喉间不自觉的空咽了一下，试探般地问道：“九姑娘可能限制白漪？”

　　青灰色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慢慢地，对上了狼一样的绿色。

　　“好。”

　　她只答了一个字，接着便越过两人，兀自上前迈入赛场。

　　萧玦和应如是对视了一眼，指尖下意识的扣住琴弦，一种不安的直觉没由来的在他心头蔓延，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应如是同样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主持的声音已经响起，没能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第三轮，决赛，由江宇飞组对阵应如是组——”

　　“比赛开始！”

　　几乎是话语落下的同时，那道黑色的影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