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渡我》赤之鸟

2、拜山 今年的侠隐

　　是日，庐山蜿蜒的山道之上，正上演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熙攘景象。

　　道恒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不是第一年在阁中任教，年少时也曾见过侠隐阁门庭若市的光景。但如今看着山门外长阶上乌泱泱攒动的人头，他还是有种两眼发黑，想要立马拔腿转身回百草庐的冲动。

　　“今年到底是吹的什么风……”

　　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道恒忍不住咂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纷杂的人群，不时还指挥着手下的几个弟子勉力维持着秩序。

　　“嗳，嗳，那边那个！阿猴你让他再插队就直接下山去！”

　　“好嘞师父——”

　　门楼下，云小猴和姚山灵二人一左一右站开，身后则是萧芊菱和田韬二人各支了一张桌子，正奋笔疾书地挨个记录着前来拜山者的门派姓名。

　　“好了，这位师弟请拿好号牌，前庭中会有师父为你们分发弟子服。”重复着今天似乎已经说过了无数遍的这句话，萧芊菱面上虽仍维持着亲切的微笑表情，藏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揉捻起了发酸的手腕，“请下一位。”

　　被叫到的少年似乎因为等得太久已经有些出神，直到被身后的人推搡了一把，这才猛然回过魂来。

　　无礼的冒犯令他有些不快，但少年只是抿了抿唇便将眉间微蹙的皱褶收起，几步走上前去，在开口前朝着萧芊菱作了一揖。

　　“弦剑山庄，萧玦。”

　　自称萧玦的少年身形清俊挺拔，声音如玉掷地。不过短短一句，已引得周遭几位女侠频频侧目，试图一探究竟这到底是哪路人物。

　　而萧芊菱只莞尔一笑，目光扫过他负于身后的古琴，几笔便将少年的信息抄录于纸上。

　　“久闻西北弦剑琴箫双绝，师弟同我是本家，倒是有缘。”她一笔一画，书至名处，才接着问道，“不知师弟的‘玦’字，是哪个玦？”

　　“儒者绶佩玦者，事至而断。”

　　“遇事明辨是非，当机立断，果是个好名字。”

　　问明其意，她低头落笔，未曾察觉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黯色。再抬首，只见萧玦仍是一副沉静寡言的眉眼，萧芊菱又露出个亲切的笑出来。

　　“师弟初至侠隐阁，有些紧张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如此拘谨。”将手中名纸对折叠了两叠，萧芊菱取过号牌，并着那张纸一同递给他，“前庭中会有师父为新进弟子分发弟子服，师弟凭此物去领取即可。”

　　“谢过师姐。”

　　萧玦颔首离去，萧芊菱也接着唤道“下一位”。山道上排队等候着的少年侠士一个个摩肩接踵，时不时还要垫脚张望一下自己前头究竟还排了多少人。

　　一切总还算得上井然有序，道恒坐镇在门楼后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昏昏欲睡之际，只听队伍里头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侠隐令！”，跟着人群便像是被滴入水的油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喧闹渐起，黄袍道人这才舍得掀开眼皮伸了个懒腰，双手揣袖慢吞吞踱了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来侠隐阁报道有个侠隐令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

　　“可是师父——”

　　周围的骚动被道恒三言两语止息，田韬本还想说什么，被懒道人的眼风扫过便乖乖闭了嘴，只有几个多事的还在底下窃窃私语。

　　田韬眼观鼻鼻观心，一低头，那刻着侠隐阁徽记的令牌还端端正正的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还愣着干什么？”道恒走近前来，淡淡扫了一眼，抬手敲了敲田韬的脑袋，“登记啊！后面排着那么多人看不到啊？”

　　“知、知道了师父……”

　　道恒没用力，田韬扁扁嘴摸了摸被敲的那处，终于仔细打量起引起这场骚动的主角来。

　　那约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着了一身窃天坞制式的黑衣，下半张脸被掩在立起的宽大衣领之后，青灰色的眼眸如冬日山间的薄雾，视线平静无波的落在空中某个虚无的一点。

　　“还请这位师妹告知名讳，以及师从何处？”田韬定了定神，提起了笔。

　　那少女没答话。

　　半晌，就在身后等待的人群又一次开始躁动，那少女才像是回过了神，重新聚焦起的目光在空中与田韬碰了碰。

　　“窃天坞，鼓蚤寨。”她开口，淡薄的声音隔着一层衣料，像是冷石在耳边相击。

　　“九。”

　　-

　　最后一批弟子抵达已是申时，亦天铃和南飞锽带队走在前头，经过门楼时，底下排队的已经寥寥无几。

　　此处由道恒师徒五人负责知客，四名弟子轮流换岗忙了了一天，面上尽是疲色。亦天铃环视了一圈不见懒道人的影子，倒是一直埋头奋笔疾书的云小猴先开了口。

　　“亦师妹别找了，道恒师父早就跑啦。”

　　“小猴师姐，我可什么都还没问呢……”

　　写完最后一画，云小猴抖抖纸上的墨迹，正和田韬低声说着什么的萧芊菱恰好一眼瞥过，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让她实在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面前登记的弟子似乎也对这份墨宝颇为无语，伸手缩手半天最后还是接了回来，小声快速的念了一句“多谢师姐”转头就跑。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

　　故作高深的叹了一句，云小猴老神在在的翘起了二郎腿，笔杆子在灵活的手指间来回翻动。

　　那头的姚山灵也刚巧结束了一位弟子的登记，见云小猴这般动作，一句“师姐小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笔尖上残留的墨汁就已经随着手上的动作甩了出去。

　　一点漆黑的梅在雪中绽了开来。

　　“呀！无礼！”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师妹真的对不住！”

　　先喊出声的并非是那捧雪。

　　眼见闯下大祸，云小猴连忙丢开作案工具上前道歉，但那位被“误伤”的苦主已被几名同伴护在了身后，一个个看上去都面色不豫。

　　亦天铃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脑子里飞快滑过“不会吧一上来就搞小团体”“完蛋那件狐裘看上去真的很贵”“小猴师姐节哀顺变”等诸多信息，又斟酌了两句措辞才走上前，试图缓和一下这么个尴尬的局面。

　　“那个——”

　　“这位师姐不必如此惊慌，一点墨迹而已，无妨的。”

　　那捧雪终于开了口，柔柔的嗓音含着笑意如润雨春风，抚慰了云小猴的惊慌失措：“我同几位朋友初来乍到，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得请教几位师兄师姐。”

　　“这……好说好说。”对方给了台阶，云小猴干笑着搔搔脑袋，仍有些不好意思，“回头师妹把衣服换下来给我，我想想法子。”

　　“那便有劳师姐。”

　　“应该的应该的……”

　　双手合十反复朝着对方比着道歉的动作，云小猴灰溜溜的躲进萧芊菱身后，看得身旁的其他同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南飞锽抬头看了看天色，连忙催促起了剩下的几人赶快登记，行至亦天铃身侧时，耳畔仍能听到那喊出无礼的姑娘还在向同伴忿忿不平的嘀咕。

　　两人递了递眼神，南飞锽无奈的耸耸肩，拍拍亦天铃向其他几位同门打了个招呼后便先回了阁。

　　“北……焰……卫……”那少女的其中一名同伴已经近前，姚山灵写得慢，边写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声，“应……如是？”

　　“是，便是佛家的那个应如是。”

　　回答她的是个高挑的少年。

　　姚山灵抬头看去，只见少年眉目深邃，五官深刻，罕见的碧瞳与微鬈长发无不昭示着他身上拥有胡人的血统。

　　而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是师从北焰卫，还是拥有这样一个中原名字，便都显得非常奇怪了。

　　姚山灵看着他眨眨眼，名为应如是的少年粲然一笑，嘴角露出半颗狡黠的虎牙：“师姐盯我这么久，莫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呃……那倒没有，师弟这个你拿好。”

　　听他语尾的音调微微扬起，姚山灵没有接对方刻意递过来的话茬，只抓起号牌和名纸塞给应如是，摆摆手示意他让开：“下一个。”

　　跟在应如是身后的少女应声上前，身上同样是北焰卫的装束：“北焰卫，慕还归。”

　　“我出身京师白家，无门无派，白漪。”

　　两边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应如是眼见自己这番已经告一段落，扫了一眼还在同姚山灵说话的慕还归，便朝着白漪的那头去了。

　　他身后负着两件用厚布包裹着的长兵，同时还背着一具琴匣，走起路来时有兵刃硬物磕碰的闷响。

　　雪一样的少女闻声垂目，睫毛如鸦羽覆落，看不清其中神情。

　　“京师，无门无派，宋玉珠。”

　　最后一人同样是名少女，亦是方才出言呵斥之人。

　　不同于其他三人似乎早已翻篇，宋玉珠仍沉浸在刚才的那处气闷里，连自报家门时都怏怏不乐，一张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她天生长了张稚气的脸，即便生起气来也带有几分小女儿家娇憨的情态。

　　白漪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得朝着几位师兄师姐无奈的笑笑，言语里却没有怪罪的意思：“我们四人自小一同长大，玉珠年纪又比我们稍小些，还望几位师兄师姐莫要见怪。”

　　话说到这份上，几位师兄姐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又寒暄了两句便把人放了过去。

　　云小猴目送他们走远，又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拽住其他几个凑起了脑袋：“奇了怪了，今年怎么有那么多无门无派的？”

　　“是啊，以往虽然也有无门无派的同门，可今年这数目也太多了些。”有人起头，田韬紧接着也跟着道，“还有那个带着侠隐令的……去年几位师父不都因为冥宫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吗？连备战都来不及，怎又会突然又冒出来一个？”

　　“真是奇也怪哉……”

　　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亦天铃少有的抚着下巴没接话，思考间却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她循着这道视线转过头，正好对上一脸笑眯眯的萧芊菱。

　　“……萧师姐？”

　　“天铃师妹。”

　　见她呆呆的模样，萧芊菱两只眼睛已经笑眯成了两弯月牙。

　　“你若再不动身，今年的入阁式上怕是得缺两位师父了。”

　　“啊啊啊啊萧师姐小猴师姐田兄姚师妹我先走了回头再聊啊啊啊啊！”

　　被萧芊菱一语点醒，亦天铃一看天色拔腿就往藏经阁跑，徒留剩下四人看着她身后带起的烟尘面面相觑，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