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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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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雕窗外枝丫伸展,黑影投射窗纸上,又轻飘飘在棋盘上烙下花纹。
锦衣宽袖被笼进手里,岳明允左手执棋落黑子,“咔哒”一声清脆悦耳。
思量半晌,右手执白子却难以落子,眼看右手败局已定,岳明允右手斟酒,左手引满,自饮一杯。虽为自弈,仍分得左右如真敌。
容止收拾好残局后侍立一旁。岳明允放下酒杯,跪坐席上,推开纸笔招呼他坐下。
“冀州可有消息?”
衣袖被卷起,岳明允摊开手掌,向外翻着,露出小拇指指根下一直整齐延伸到手腕的丑陋疤痕。容止立刻将膏盒打开,匀出药膏抹在那疤痕上。
“五天前的消息,安平王已到邺城,第一次动手试探失败,但没有暴露,倒是跟在他身边那个人……底细不清。”
岳明允手腕一僵,微微阖眼想了片刻,这才恢复常态,他长叹一息。
“若是人还活着,给我带回京。”
消除疤痕的药膏抹完,容止得令退下。岳明允铺平画纸,执笔蘸墨,给初步成型的人描摹眉眼。那人横眉如画,眼黛如波,左眼下一颗滴泪小痣鲜红,惹人心动。
昨夜又梦见了他,梦里,他是我的。可如今,却跟在岳明归身边。岳明允有些没来由的不甘与愤怒,或许是因为美人难得吧,他宽慰自己。
右手的疤痕开始针扎似的疼,岳明允注视着自己不由颤抖的手,偏头笑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似刻在木板上般僵硬。
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合起眼帘,疤痕像有了生命,让他再度回忆起断指之痛。
总有一天,我要你也受尽切肤之痛……
他恨恨抬起头遥望半开的窗外,远处碧瓦红墙,宫禁森严,是整座城的权利、欲望的中心。
草地湿软,林间雾气流转,岳明归轻轻牵着韩江清衣袖向山下走去。
情况不对,意识到出了问题的岳明归把脸擦黑,去看那告示,画像上竟是韩江清的脸,身份则是邪教徒。
不能光明正大在城中露面,岳明归在林中引燃了讯号弹,一抹不显眼的红光升向半空,岳明归带着韩江清在树干上留了记号,就近寻了处山穴调息。
韩山找到他们时已至中午,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办事还是很利索的,带了些干粮,还有两张剩余的、因为丑的极具特色而剩下的面具。
瞟了一眼韩山身上断裂的衣服,岳明归问他事情经过,这才知道刘守仁放通缉令的经过。
那苏掌柜被抓后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还攀扯韩江清是邪教徒。而双方交手时带进城的四十名弟兄死了一半,剩下一半蛰伏起来。
“咱们得进城一趟,安平王的车架现还在路上。”
手指还勾着韩江清的衣袖,见他偏头眺望林间,岳明归说话说一半。果然,韩江清等了一会,转头看他。
大概是失忆症状的韩江清不似以往浑身拒人千里之外的无形屏障。岳明归看着他,这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二人岁月静好,心里越发柔软。他轻轻碰了碰韩江清指腹,得到对方疑惑的表情,手也没有缩回去。
“看病。
阿清,挑一个?”
岳明归没有再说下去,偏头示意那两张面具,指尖一直感知着韩江清的温度。
收拾妥当后,岳明归决定进城一趟,阿清的身体需要医治,这面具也不能坚持太久,得找个郎中看看内伤。
于是不多时城门便出现两个衣着破烂的人,官兵盘查,看了文牒喝问:
“干什么的!?”
黑痦子脸低头哈腰的拱手赔罪,一边打哈哈一边给人塞钱,油滋麻糊的铜钱滑腻腻的:
“我与兄长从北面逃过来的,打算进城歇歇脚。”
盘查的自然不把这两枚铜钱放在眼里,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嫌弃的收走。不住上下打量眼前落魄穷酸的男人和他身后双眼无神不聚焦的平庸面孔。
“官爷行行好,这是我兄长,素有眼疾,行走不便,劳烦您通融通融,小的一定感念您大恩大德!”
没看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在他们俩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了,官兵皱眉随意挥挥手。
“走走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哎,谢谢官爷。”
脸上黑痦子跟着嘴角移动,男人牵着他兄长的手,向城里走去,嘴上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走到无人的小巷,韩江清眨眨眼,一双眼睛恢复了神采,看着一旁脱掉从乞丐那里换来的破烂衣裳的岳明归。
“走,去找个医馆。”
岳明归注意到韩江清的眼神,心里一动,越发觉得这种时候的阿清可爱。他伸手拍了拍韩江清衣服上的灰土,拉着人向主街走去。
找了家小医馆开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老郎中年近七旬,盯着他们俩的假面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摁住了韩江清的手腕,探了脉。
岳明归顿时警觉起来,手悄悄摸上了背后。
老郎中半撩起眼皮,看了岳明归一眼,似被灼灼精光定住,竟惊在了原地。
被这一眼惊动的还有韩江清,他手臂用力就要抽回来,哪知手腕上的手指铁箍一样牢牢控着他。
“你要死了。”
苍老的声音从震动的喉咙慢吞吞的挤出来混合着看穿一切的平和,岳明归身体一震,猛地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韩江清平静回视,余光却落在一旁岳明归身上。
“你的脉象看起来平稳,不过是因为那些毒物和噬——”
话音止住,是韩江清手指发力攥住郎中干瘦手腕,左手瞬息之间甩出薄刃贴在郎中喉咙上。冰冷锐利的目光刀锋一般投到他身上,郎中慈祥一笑,不再说话,但岳明归可急了。
“刚刚的话,先生请说明白些,什么毒物……
阿清……”
握住韩江清持刀的手腕,岳明归恭敬询问,但郎中只是笑着看韩江清,一字不说,岳明归又转头去看韩江清,眼底是不解与祈求。
“妄言罢了,走。”
与郎中对视良久,终是韩江清先移开目光,他收回薄刃,转身离开,独留岳明归在身后。
“我会在这里停留一年。告诉宋钱,可以两生花入药。”
韩江清脚步一顿,迈步向前走进阳光下,岳明归还想再问,但郎中什么也不说,只起身翻找着什么,摇头叹息。
“唉……”
眼看着韩江清要走出视线,岳明归犹豫着要走,那郎中又咳嗽一声把他叫住,正在摸索的手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随手扔给了岳明归。
“他原本的药没了,这瓶药每次两粒,不能多吃,你看着他点。”
瓷瓶轻巧,岳明归拿在手里掂量一下,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搁下其他疑惑,只问他:
“他身体究竟怎样,可有方法医治?”
郎中沉默摇头,眼睛半阖,目光落在地上边界整齐的阳光处:
“我时日不多,只有一年了……”
此行定有追兵,不能带他上路,岳明归心思一转,抬手抱拳:
“多谢,改日再来请教先生。”
说着转身快步离开,郎中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阖上眼睛,干枯有力的手敲打着桌面,衣袖下黑色的线条有生命一般蠕动着。
“噬魂蛊……蛊毒之首,可吞万蛊,以毒为食,吞噬生机……”
“阿清……师兄……韩江清!”
对岳明归视若无睹,韩江清拿着舆图和韩山商议回京的路线。
“走斥丘、魏县到达兖州,然后沿水路南下经河内郡回城,如何。”
听见岳明归叫师兄的韩山没有什么反应,默默点头表示同意,一旁的岳明归原本担心自己说错话了,见韩山这反应,更气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惨遭池鱼之殃的韩山老实巴交的告诉他:
“公主府那天,公子让我保密。”
公主府那天……公主府……
“好啊,韩山,你可真行!”
难怪那天马车上他就觉得气氛不对,晚上还问我信不信阿清说他是江饶的言辞……仔细想来,就自己知道的最晚——
气的头顶差点冒烟的岳明归怒气冲冲拎着韩山脖领子把人揪出去,自己关门转身制住韩江清手腕,将人逼到墙边。
身后墙壁冰冷,身前岳明归一双眼睛睁大,夹杂着愤怒的视线从上俯视着自己,韩江清逃避式的垂下眼帘。可岳明归却弯腰,仰着头和他对视。
“他说你要死了……韩江清!”
手腕被攥的紧,又猛的松开,岳明归死死攥住他衣袖,灼热的视线固执的追着他。
韩江清迟缓的眨一下眼,瞟向一旁:
“那是谎话。”
真是连糊弄都不想糊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涌上心头。岳明归看着韩江清的侧脸,眼里黑色翻涌,终于沉下脸来,面无表情钳住韩江清双手,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岳明归,松开——”
双手被扣在头顶,膝盖也被压住,明明接触不多,但整个身体被控制,毫无反抗时机。
衣带被扯开,韩江清看着岳明归浓墨似的眼睛,心底不受控制的一颤,这样的眼神有些熟悉,可自己又想不起来。
空白的记忆随着一件件衣衫被剥落而蠢蠢欲动,是什么呢……
冰凉的身上传来一点热,韩江清有些看不清他在干什么,思绪控制不住的向被掩藏的过去掠去,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一阵刺痛召回了他的神智。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手指一寸寸抚过光洁细腻的肌肤,上面深深浅浅的疤痕很多,他看着韩江清身前那朵五瓣梅花一样的疤痕。右手却捞起他,抚上后心处的疤痕,和一条条黑色痕迹。
当他碰到那黑色凸起时,韩江清身体猛的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