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x白磷》倦金

8、08/重逢

　　周日上午八点，孤岛终于同意接受夏佳希的专访。
　　尽管是休息日，她还是忙不迭地和他约了时间地点。

　　「十点钟，春盎咖啡厅」

　　夏佳希匆匆洗漱，带上采访工具出门。

　　抵达春盎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出租车刚停稳，她便推门下车，将滑落的包带拎回肩上，步履不停朝咖啡厅入口走去。

　　十一月，天气寒凉。行道堆着一地落叶，踩过就簌簌作响。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铃铛清脆一响，烘焙的焦香混着晨间的音乐从门缝溢出来。就在这个节点，夏佳希看到了早就下落不明的人，她怔在原地。

　　男人站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件廓形大衣裁剪利落，浑然天成地突显盘条靓顺的身型。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可他眸色一如往昔幽深，只是敛去几分锋芒。

　　下一刹那，咖啡厅大门合上，再次发出一声铃铛响，音乐与香气被瞬间收束回去。夏佳希醒过神，先开了口：“……池屿？”

　　池屿看着她，慢慢道：“好久不见。”

　　夏佳希不免察觉命运的神奇，她这两天刚在说他的事，居然在此和他不期而遇：“啊。是。挺巧的。”

　　虽然当初和他的关系不好，但毕竟多年过去，那点纠葛估计早在他那里烟消云散了。夏佳希自我说服地点点头，想忽视掉他一走了之，又觉不太妥当。

　　分秒的纠结过去，她还是看了他一眼：“呃。你也要进——”

　　池屿无言靠过来，没有看她，只是握住把手拉开大门，浓郁的芳香与音乐再次流过两人之间。

　　“我也要进。”他只手抵着门，却没有要先进去的意思。

　　夏佳希不认为他有谦让的美德——谁知道呢？可能过了几年，有个人样了也不一定。
　　于是她先迈一步踏进咖啡厅：“哦那我先进去了。”

　　“你好，二位是一起的吗？”侍应生微笑地问。

　　“不是。”夏佳希说，“我来的路上订了位子，姓夏。”
　　“好的，你的位子往里走，靠窗的7号位。”

　　夏佳希道谢，又朝池屿点头以示告别，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拔腿就往里走。

　　“先生，请问你是几个人？”侍应生问。

　　池屿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中抽回来：“已经约好了。”

　　“好的。那有任何需要再和我说。”侍应生离开，他还停在原地。

　　又抬眼，望向在窗边落座的夏佳希。她的双眸一如旧日熠熠生光，正给什么人发消息。

　　池屿微微一滞，掏出自己的手机。
　　几秒后，夏佳希的新消息发了过来。

　　【夏佳希：孤岛老师，我在7号位等你。到了麻烦跟我说一声。】

　　池屿没有动身，而是将消息记录一直往上划。

　　【简而言之。他是一个十分恶劣的人。】

　　是。但那又怎样。

　　【可能是人在虚弱状态下会无害一点吧？他平时都是一副冷冷拽拽自以为是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他态度挺好的而且也很温和。】

　　……他？

　　【他温柔体贴又斯文、情绪价值拉满，这种男人怎么着都不会让人讨厌吧？】

　　……标准答案？

　　一直以来，池屿都不明白到底怎样才能让夏佳希满意。

　　直到现在，在真正的现实里与真实的她对视，又结合这段时间的情报，池屿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将标准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何必冒着又招来她反感的风险，走到她面前去做那一场面对面的采访？倒不如换一个方式接近她，先讨取她的欢心再说。虽说无耻了点，但好歹高效又实用。

　　大门一开一关，再度撞响铃铛，池屿走出了咖啡厅。

　　【孤岛：我来不了了。】

　　【夏佳希：哎？！】

　　【孤岛：临时出了点车祸。】

　　临时……出了“点”——车祸？！

　　【夏佳希：啊？！严不严重啊？叫救护车了吗？】

　　【孤岛：不严重。】

　　【夏佳希：天啊孤岛老师，你在哪家医院，我去看望你！】
　　【孤岛：不用。我社恐。】

　　【孤岛：我们的采访改到线上进行，你看这样可以么？】

　　【夏佳希：老师你都出车祸了，不然等你先痊愈？】
　　【孤岛：痊愈需要半年。】

　　【夏佳希：……那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话，还是麻烦您打起精神接受采访！】

　　【孤岛：好的。开始吧。】

　　【夏佳希：我们打电话可以吗？】

　　【孤岛：可以。稍等。】

　　“小姐，这是你的抹茶拿铁。”侍应生放下杯子。
　　“谢谢。”夏佳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把心里那点惊愕压下去。

　　谁能想到孤岛会在来的路上出车祸呢？
　　该不会是来得太着急了才出事的吧？

　　不过一会儿，孤岛的电话打了进来。

　　“孤岛老师，你好。”夏佳希秒接，“您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卧床静养。”

　　听到孤岛的声音，夏佳希更惊讶：“孤岛老师，你似乎比我想象得要年轻。”
　　孤岛：“你以为我什么年纪？”

　　夏佳希：“我原来以为你至少五十了。”
　　“……没那么老。”

　　池屿点亮屏幕看了眼，安装的变声插件显示他选择的是“谦和青年”。根据她此前的形容，她应该不会讨厌这种声音。

　　“好的。那孤岛老师，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今天的采访好吗？”夏佳希紧急在采访提纲上做了最后的修改，打开录音笔以及笔记本。

　　“嗯。”

　　“第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成为作家的契机。”夏佳希说，“是什么促使你开始写作呢？”

　　“……”片刻的沉默以后，孤岛回答她，“初衷。是我想要靠近我想靠近的人，所以擅自做了自以为能够靠近对方的事。”

　　“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写作对你来说是一件尝试理解对方的途径吗？”
　　他的回答很简短：“是。”

　　“我有注意到，你的作品许多都是以女性为主角，这是否也与你刚才提及的写作初衷有关呢？”

　　夏佳希的问题比池屿想象中更快地切中要害，他不由抬头，透过车窗看向坐在咖啡厅窗边的女人。她正皱着眉，全神贯注地做笔记，在等他的答复。

　　池屿看着她：“……是。”

　　“不介意的话，可以展开聊聊吗？”
　　“介意。”
　　“……”

　　这个孤岛比她想象中的难访啊！
　　怎么话匣子都打不开呢？难道是她的提问不好吗？

　　夏佳希抿抿唇，决定先用个浅显点的问题过渡：“平时除了写作，有什么爱好吗？”
　　“看新闻。”

　　“那么新闻是否也是你的灵感来源呢？”
　　“看情况。”
　　“……”

　　夏佳希直捏拳头，忍不住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小路对面的池屿将她的郁闷看得一清二楚，他低笑了一声。

　　在她为他的笑声感到不悦之前，池屿说：“抱歉。我不擅长与人交流。”

　　“没关系。孤岛老师，”夏佳希那一点不快被他的道歉抚平，“我们慢慢来。”

　　-

　　这场预计40分钟的访谈做了一个小时。
　　收集到足够的素材，夏佳希合上笔记本：“孤岛老师，我们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希望你早日康复。”

　　“好。”

　　夏佳希又想到他的车祸，忍不住道：“老师，是不是因为着急赶来采访才不慎受伤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难辞其咎。你在哪家医院，我还是去看看你吧？”

　　“不用担心，不是因为采访的缘故。只是出门时碰巧被自行车撞了。”

　　听他的语气和形容，伤势估计不严重。

　　夏佳希安心下来，又说：“那今天还蛮多巧合的……”

　　“你也遇到了什么碰巧的事？”

　　“嗯。记得我和你提过的池屿吗？我刚才竟然碰到了他。”夏佳希说，“高考以后他就杳无音讯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他。实在太巧了。”

　　“那么。”孤岛停顿了下，“你认为他怎么样？还让你讨厌吗？”

　　“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都没怎么说话。”夏佳希说，“讨不讨厌的，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早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

　　“嗯。”夏佳希又把话题扯回到访谈，“孤岛老师，等我写好稿子以后会发给你看一遍，没什么问题的话今晚就会发布。”

　　挂完电话，她开始写稿。
　　《慢谈40分》每周末晚8点会出文字专访，她已经提前和秦湘打过招呼今天要发这篇，那必须在8点前把稿子赶出来。

　　一直埋头写到下午四点多，总算写好初稿。夏佳希先发给秦湘审核，准备等她首肯以后再发给孤岛。

　　【湘姐：这么快？？】
　　【湘姐：够高效，确定是本人吧？】
　　【夏佳希：「发送录音附件」是的，和他的团队负责人李凯文确认过了】

　　【湘姐：我看下】
　　【夏佳希：好】

　　“欢迎下次光临，再见～”

　　走出咖啡厅时，夏佳希心旷神怡。
　　等这篇报道结束，不出意外她一定能去《热心北宁》了。

　　《热心北宁》是一档民生新闻栏目，每晚6点在3频道播，不是台里的王牌节目。但从本科进入北宁电视台实习开始，夏佳希就心心念念想去《热心北宁》。

　　按理说凭她的学历和简历，进《热心北宁》问题不大。但在转正当口，《慢谈40分》的主编秦湘看中了夏佳希，以栏目缺人的由头把她调了过去。夏佳希这一干就是四个月。

　　等审稿的间隙，夏佳希背起包回家。

　　租住的房子离这里不算远，也就几公里。打车回到小区门口，她就慢悠悠地哼着歌往5栋的方向走。

　　刚毕业时，她打算和方烨合租，于是找了这套两室一厅。方烨没来，夏佳希只好一个人付两人份的房租。其实她也在犹豫是不是换个地方住，但这个出租屋是她当初跑了好几个小区看了二十多套房子才定下来的。朝向、楼层、地段她都特别满意，而且还有一个深得她心的小阳台。更别提这里去单位，打车才十几分钟。一来二去，她就想着先住下来，有空再找个室友。

　　打开门，夏佳希脱下外套，趿住拖鞋往里走几步闲散地瘫倒在沙发。

　　举起手机解锁，秦湘已经过审，几乎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夏佳希把这篇稿件发给孤岛。

　　【夏佳希：老师，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这边今晚就发布了。】
　　【夏佳希：麻烦尽快抽空审一下～】

　　翻了个身，夏佳希从包里掏出电脑，将这篇稿子导进编辑器生成草稿，等孤岛确认以后，她只用在手机上设置发送时间。做完这些，她就专注地盯她的外卖。

　　眼看着外卖骑手距离她从1km到500m，夏佳希按捺不住蓬勃的食欲，随手披了件毛线外套出门进电梯，下楼去迎接她的骑士。

　　此时，孤岛的消息回过来。

　　【孤岛：发。】
　　【夏佳希：ok！】

　　立刻将专访发送时间设置好，夏佳希长舒了口气。

　　转眼，电梯抵达一楼，厢门向两侧打开。

　　一个挺拔拓落的身影映入夏佳希的视野。
　　——竟然。又是池屿。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的响动下意识抬眸。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交汇。

　　池屿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但下一秒，他便将手机放进口袋，面不改色地问：“你怎么在这？”

　　“我？”夏佳希慢半拍走出电梯，“我就住这儿啊。”

　　真是怪了。居然又遇到他。还是在自己家楼下。

　　夏佳希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好没有蓬头垢面的，要是平时丢垃圾那样出门撞到昔日的冤家，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不过你怎么也在这？”她不由问。

　　“找房子。”池屿说。

　　“找房子……？”夏佳希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怎么这个时候找房子啊。”

　　池屿眼眸下敛，轻轻叹了口气：“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了。”

　　“啊？”夏佳希条件反射地问，“房东为什么要赶你？”

　　池屿：“没钱交房租。”
　　夏佳希：“……”

　　池屿……穷到交不起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