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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魔婴前世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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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星野呢喃“新婚夜,她告诉我……”的字眼,不住地轻微摇头,眼神都无法聚焦,但他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吐露李希夷主动坦白的秘密。
若是兄长知道了,李希夷便是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委托了旁人照料她。她与魔婴勾结,死有余辜。”池青道看着弟弟再次出现的怒容,他对弟弟冷笑,“魔兽倾巢而出,祝融氏之墟大开,你还在想这些男女情爱?”
“还要再死多少人,才够你清醒?”
“与我无关。”池星野说。没有小道医的世界,生死荣衰,他不在意。
仿佛是双子的心灵感应,池青道能猜到弟弟在想什么。
“池星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失去了主人、生无可恋、没有方向的狗。”
池星野面无表情,握紧拳头,重新恢复攻击的姿态。
这是要再以身攻击亲哥哥。
池青道忙道:“这是她珍惜的世界,你也弃置不顾?”
狡猾的狐狸,戳中了弟弟内心最在乎的事。
池星野被迫收起拳头,只用一双含着水光的眼,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阿兄,恨意满满。
池青道失落,“小野,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一向是最听话的。”
“我才想问,兄长,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池星野冷漠转身,“你是第二个娘亲。”
池青道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只有血缘最亲最密不可分的同胞兄弟,最知道怎么戳对方的肺管子。
……
兄弟二人从池青道的隐界中出来,各自负伤。
池星野四肢骨头戳出皮肤表面,他面不改色,徒手折断一截又一截断骨。他像木偶,四肢扭曲,而骨肉再生,再迅速恢复正常。显然,他修习了强大的炼体之术。
池青道半张脸都扁了,真气在不断修复伤口。
春山之巅,郁雾一镰刀拍飞三个血修,“哦豁。毁容了。兄弟内斗了。”
“啧啧,断骨再生,看着就痛。”
他颇为遗憾地摸摸下巴,感叹道:“阿泠不来真是错过了。”
红日的前方,池青道踏在血色里,钩吾山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都围簇着池青道,讲述内情。
“灵均啊,你可算回来了。”
“那贱妇不甘平庸,有心生事。正是她在仙山勾结魔婴,与魔婴里应外合,私下把暖剑赠给了魔婴,帮助魔婴打开魔渊成事。”
“魔婴杀上仙山,第一样就索要那贱妇。”
个中原由,其实池青道回来之前,就在传讯中看过一遍。
文字和声音讲述不同。真人讲述更细节、更详实、更生动。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世界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连声音也失真。
“灵均,灵均你在听吗?”
空蝉苑主唤醒了走神的池青道。裴计体贴心地将留影石打开,展示景象给池青道看。
留影石放出的画面,正是李希夷跪在山巅上的时候。
池青道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心脏一紧。
眼睛都被刺痛了,池青道撇开眼,余光却看见那身影横挥银剑、血液飞溅的场面。四周无数人围观、审视。
裴计站得离池青道最近,心下忐忑,莫不是池青道看出了什么?
不应该呀。留影石的影像,他和其他几家宗主一起检查过,只截取了李希夷认罪和自刎的片段,明明天衣无缝。
为什么池青道的脸色这么难看?简直是整个人都压抑着杀戮欲?
裴计汗如雨下,池青道还没说什么,裴计就有些脚软,险些当场坦白了。
裴阮宁见状,将父亲朝身旁一挤,亲近池青道,“灵均,我抚箜篌替你疗伤,你脸上这是岩浆火灼伤,时时刻刻烧灼,忍痛也是难捱……”
池青道目不斜视路过她,“不用。”
大约语气太生硬了,他御剑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谢你好意。”
“你和星野,起龃龉了吗。”裴阮宁体贴地问,“大敌当前,有什么矛盾,往后捎一捎才是。”
池青道从善如流,“你总是这样识大体。”
裴阮宁眼睫颤了颤,她喜欢这个男人,但比起这个人,她更喜欢他背后的权力。
池青道汇集仙山战力,排布着各宗防范魔兽的方向,还有结阵打围的策略。他一回来,仙门众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那见了魔兽潮兵败如山倒的畏惧情绪,也淡了下去。
先前,因山主突然死了,钩吾山群龙无首,各怀心思的宗主们,推出一个凡人姑娘出去平息魔婴的愤怒,确实是慌了。再者,他们之中不少人眼馋山主的位置,眼看魔兽来势汹汹,抵御魔兽都不肯真地出大力,而是保存着自己宗门的有生力量。宁肯兴师动众启用钩吾山的护山大阵,都没有人真上去同魔婴相斗。
都是等着别人去试水。自己好捡漏。
池青道对其中的暗流涌动,洞若观火,他没有点破。
“至于魔婴,我去解决。”池青道总结道。
“有劳灵均仙君了。”众人客套道。
池青道并未对李希夷自尽之事多置一词,青云剑宗姬武和空蝉苑裴计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心中轻蔑,看来池灵均也不是多君子么,自己在陌洲的救命恩人死了,他都如此漠不关心。
枉费他们还费尽心思用留影石留下“证据”,完全是多此一举。池青道都没认真看。
此时,仙山众人听命各自分流,修者与魔咒混战的局面,顿时得到了缓解。
池青道想起隐界内弟弟的话,忽然问身旁相伴的裴阮宁,“李希夷,生前……过得怎么样?”
他忙于调查爹娘死亡的真相,当日受了弟弟所托,就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未婚妻。
陡然被问,裴阮宁脸色微微一变,“如何问起……”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一移,震惊道:“星野,你别冲动!”
裴阮宁腾云而去,完全跟不上池星野的速度。
池星野已经朝着春山的魔婴攻去。
春山之巅,解兰舟无法看到隐界内发生了什么。他只见池家兄弟出来后,两个都受了伤,气氛亦像是剑拔弩张互不搭理。
而后,池家弟弟安安分分,而钩吾山诸人隐隐以池青道为首,听他排布,分队去防御魔兽潮。
魔兽的攻击露出颓势。
解兰舟不想输,即便他深知自己身在梦中,也不想输。
他此时与魔兽心念相通,一呼百应,可连可断,他明明知晓操纵魔兽的法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跪在地上,端着一把银剑自伤,连最基本的站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好累。
胸口空空荡荡。
一道身影疾掠而来,及到近前,解兰舟才看清……是池星野。
池星野先一拳打来,“你为何索要她?”
这一拳,拳头生火,火焰滚烫逼人,燎向解兰舟清透漂亮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
索要她?
她?
是谁?
是……
疼得牙关都打战。
解兰舟眼中赤红的世界在摇晃,他们在说谁。
铿的一声,利器与人的拳头相撞,发出摩擦的火光。
池星野攻势不减,而挥动镰刀替解兰舟扛下这一击的郁雾,节节败退。脚跟扬起一道三角形尘土。及至郁雾停下,他移目看向手中反握的蟾影。瞳孔微张。
两相碰撞,刀兵蟾影对上血肉之拳,镰刀的刀刃,竟然生生凹出四个小小的豁口。
那是池星野握拳时的四处掌骨,击打出来的。
“靠,炼体的都是什么怪物。比中榔还中榔。”
郁雾朝一边草地吐出口血,血里还混着一颗带血的牙,这是方才被池星野紧接的另一拳打下来的。
他躲不掉,只能硬接。
他催前面一无所动的解兰舟。
“老不死的,喂,该撤了吧。”
解兰舟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池星野。
这一次,他拼尽全力,终于争到对梦中身体的控制权。
牙关上下碰撞,他艰难地问:“索要她?你在……说谁?”
池星野立在群草之中,腥风吹过他银色的麻花辫。
他声音低沉而柔和,“你还在装什么。不是你骗了她,让她千夫所指,逼她身陷绝境,唯死可解的吗?”
解兰舟问:“谁?”
池星野走过他,径直走向他身后,奔向那具开始腐烂的身体。
池星野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重。
他轻声唤:“小道医。”
双膝沉沉跪了下去,他拥住了那尸体,紧紧抱住。与蛆虫、与蚊蝇共享她早已失去的体温。
池星野身后,解兰舟听见“小道医”三个字。
牙关处,酸意倏然炸开。
有记忆的画面穿插进来。
“牙痛最难忍了。啊,张口,我帮你拔。真的,你别怕,一下就好了。”
草时居内,一桌的奇奇怪怪、粗制滥造的拔牙器具,有女子正在清洁擦拭它们。
解兰舟怔忪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她身材很瘦,穿着洗得面料起毛的道袍,解兰舟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她的寒伤这么严重了吗?非到万不得已救人性命的时候,她无法再动用祝由之气。
解兰舟的心情变得很沉重。
他无法理解梦中的自己在矫情什么,就像他无法控制回忆中的自己的身体一样。
“跑什么?路海,你给我站住!”
“痛痛痛,别揪耳朵。”
“路娇娇,你找打!”
他看见她嗔怒的样子,自己笑起来,捉了她的手打在自己脑门上,“你打吧。”
女孩子满腔的怒气,顷刻烟消云散,她似乎是笑了。
解兰舟凝视她的样貌,越想看清,越是做不到吧。
那张面容无比模糊,像泼了一团红色的墨,可是她每次靠近他,贴近他,那气息令他无比熟悉。
有个名字就在嘴边,女子面容上模糊一团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所以,“小道医”是……
解兰舟的牙关剧烈打战起来,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本能却在极力阻止他。
仿佛一旦想起来了,他会对自己作出不可预料的事。
类似虐.杀自己。
身体只是在试图自保和活下去。
“你只是老了点,我没让你真装死。”郁雾不耐烦地呼唤。
解兰舟倏然惊醒,意识重新回到春山之巅。
那一刻,他没看向郁雾,而是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池星野和他拥抱的那个人。
恰在此时,钩吾山的护山大阵,灵气耗尽,对魔气的压制,已到强弩之末。
红日化火,在整座穹顶旋走漫开,如同晚霞时分,海面燃起的海火,呈现出虚幻的彩色。波光粼粼,日头一跃而下,碎光没入深蓝色的海。
那轮高升的红日,破碎成流星,纷纷坠落,消失不见。
单一的红色消逝。
钩吾山原本的缤纷色彩,被还了回来。
蔚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春山之巅的绿。还有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风中摇摆。
解兰舟看见池星野颤动的后背和肩膀,看见他抱着的那具尸体,乌鸦绕顶,双手被悬挂在木架之上。三日来潮湿的雨,浸润木架,木头表面生出一道道横状的裂纹。裂纹发黑,木头已经走向腐朽。
池星野颤着肩,将那人干枯的发用手指梳拢,而后用一条红色的陈旧发带,挽住了。他一个小小的、端正的蝴蝶结。
他捧起对方的脸,这曾经生动的五官,再也没有半分生气,只留下脏污与血点。
池星野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全部全部都怪我。”
对不起,对不起,小道医。
眼泪扭曲地在池星野脸上爬行。
池星野的手还挺巧的。
解兰舟一步步朝着那二人走去时,平淡地想。
死人的头发,都被能他理顺。
“老不死的!晚了。”郁雾知道不对,冲过来拉住他,“不是时候了。先撤。咱们回去再商量,有的是时间替她报仇。”
替谁报仇?
解兰舟后脑勺到后颈都像被一根线吊着,头脑发晕。
脚步沉重地像被水鬼抓了,他还是执着地往前走。
郁雾被强烈爆发的魔气弹开。与之同时,乱空中的魔兽也开始发狂。
解兰舟还是往前走,再走几步,就能看清了。
世界开始左摇右晃。
仙山这帮走狗,又开什么阵法了吗?
……
啊,原来不是,是他自己走不稳了。
走一步,跌下去,再爬起来。
解兰舟几乎有点置气在了,梦中的自己,就这么在意那具尸体?
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只是一具没用的尸体,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动,不会再温柔地抱他,用侧脸蹭蹭他胸口的衣服,忍住哭腔说:“路海,你真好。”
诶?
解兰舟终于走到那二人面前,他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