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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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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辰看见,
那块令牌亮起,显现出平时所没有的纵横交错的阵线,凹形的折角纹,左右对称,光线顺着折角的纹路有序上移,阵线次第亮起,纹路成片闪烁,又依循某种规律,闪烁三次又熄灭。
肖辰的喉头艰涩动了一下。
这纹路形成的形状,乃至闪烁的规律,他都无比熟悉。
因为他练习过无数次,片刻之前,他才刚用过这招。
李希夷菱唇微张,“莲劫·业火红莲。”
她吐字缓慢,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语气天真又散漫。
但血池边沿处的肖辰,浑身发红,血液爆体而出,登时也成了个血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方飞叫了起来:“为什么你也会?”
王庶之沉下脸,盯着李希夷挂在腰上的令牌,“那块令牌有蹊跷,可以复刻别人的法术。”
李希夷不置可否。
巨阙千钧令内部的衍阵,变阵可以复制术法,以对方的术法还诸其身。
她只试过复制无情剑的心法,复制一次后,使用……有次数限制。需要她不断破境界才可以。但此时,她不动声色,没有让这几个血修看出门道来。
肖辰头面皆是血,他死死盯着同样是个血人的李希夷,自己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歪嘴笑。
方飞从血池中央快速行来,忙着向肖辰献殷勤,身上血修的纹路闪烁,方飞道:“血海·消业彼岸。”
只见肖辰身上破裂的血管,迅速愈合;与之同时,方飞的全身血管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他将肖辰身上的伤,专一到了自己身上。
王庶之斜眼过去,内心直道蠢货。他有关令牌的提点,方飞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又或者说,方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趁此机会在肖辰面前卖个好。
李希夷则看明白了,这是管治愈的术法。
但血修的治愈,不同于其他法门,与其说治愈,不如说是“伤害转移”。
交换。
这个贯穿着血修修炼的生存法则。
令牌飞至半空,李希夷微微歪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愤怒的肖辰。
她想通了。
修真界残酷的一面,连池青道这样的老狐狸都不能幸免。他强大的父母,不也身死魔渊,身缠恶名难以洗脱?
她又何须责怪自己。
李希夷勾了勾唇角,“血海·消业彼岸。”
巨阙千钧令亮起,李希夷身上的伤,尽数转移到了肖辰身上。
肖辰二度变成血人。右眼传来剧痛,他眼膜掉落,视线一片血色。
肖辰低头,看见血池里映出的自己,像个独眼龙。
王庶之、陈邈看得一脸畏惧忌惮,方飞更是讨好道:“肖少,是她这令牌太邪门了。”
肖辰一抬手,灵气震开,本就重伤的方飞,从血池中飞出,撞倒一大片悬挂的肉类,直到落入更远的血池中,人淹进去,没了声息。
陈邈见状,知道肖辰这是动了真怒,不免又惧又急,冲着李希夷叫嚣。
“你不要不识好歹。”
“才元婴后期,你这境界,我们愿意留你一条命,那是你的福气。”
李希夷听陈邈骂阵,面露思索。
因她用血海·消业彼岸,身上的伤都好了,连双眼都恢复了平日的明媚神光,她擦了擦右眼下结块的血迹。
“你们不敢杀我。”
一句话,倒把三个还有意识的人都说愣了。
他们心下暗道:她如何知晓的?
陈邈亦慌了神,“好狂的人。”
李希夷闻言忍俊不禁。
陈邈说得不错,红莲宫一众,最差的也有元婴大圆满修为,其中一个更是隐隐摸到了化神初期破境的边,真动起手来,她打不过。
遑论印灵早已提醒过她,此处辛咒血池,为血修量身定做,他们打累了,无非在血池中捉人来换血,耗也能耗死她。
但她一点儿都不慌张。
李希夷蹲下身,单手捧起肖辰的脸,左右打量。
“师弟生得真好。”又奶又腼腆。
李希夷感叹,“右眼瞎了,更招人怜。”
肖辰恼羞成怒。驱动阵纹,待要反击。
却听见李希夷懒洋洋的声音。
“独眼太丑了,这位师弟,我帮你挖掉吧。”
肖辰瞪大了眼。
而后眼前一片黑暗。那是巨阙千钧令的“遮银阙”起了效,遮蔽了他的视觉。
可疼痛是真实的。
右边眼眶中有异物闯入,搅动,眼珠被取走。
像是嫌脏,李希夷把那颗眼珠丢进了血池,觉得手上粘腻,干脆把肖辰的脸当抹布,又抹又蹭
陈邈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反反复复嗫嚅:“狂上加狂,狂上加狂。”
遮银阙的效果消失后。
肖辰后知后觉,捂住右眼处,痛叫出声:“眼睛……我的眼睛……你这个贱人,肖家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贱人!”
陈邈被吓得不敢妄动,想去帮肖辰,又怕自己成了第二个方飞。陈邈遂低眉顺眼,偷觑另一个世家子弟王庶之的反应。
王庶之坐山观虎斗,只诧异了一下。
他惊讶于李希夷能破开肖辰的护体灵气,对他的纯□□造成损伤。
两人的修为,差一个小境界呢。
“你是不是故意隐藏了修为?不然如何破了他的护体灵气?”王庶之拢眉发问。
李希夷也被问懵了,可能真的是她后天得来的灵根,比较特别。她从金丹期破境进元婴,吸收的又是池青道的元阳,可能效果加成真的不太一样吧。
“不知道。”她摊手。
王庶之不知道她是伪装还是真松弛。
“我没想杀人。”李希夷表明自己的立场,露出友好的微笑,反问她觉得可以沟通的王庶之,“池子里这些女子,都是你们抓来的?”
王庶之忌惮她修为的深浅,想了一想,很谨慎地回答:“有一两个是,大部分不是。这是红莲宫同外界合作所‘搜捕’来的。有些是家中贫苦,过不下去,主动上贡到仙山上来,换过日子的灵石的。”
半真半假的回答。
李希夷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呆滞的女子们,大约是被拐来的居多。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解开锁链?”
王庶之愣了一愣,而后苦笑,“我听说,你以前是陌洲极北草原来的。困苦人怜惜困苦人,人之常情。
但你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李希夷听明白了,歪头“啊?”了一声。她轻声说:“解开。”
王庶之暗道一声“拎不清”,随后识时务地掐诀,松开了束缚女子们的铁链。
镣铐解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铁链沉入血池,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李希夷谨记不能碰血池,只御空行去,坐在镯子上,冲那些姑娘伸手:“我带你们走。”
她的语气温柔又耐心。
那些形容呆滞的女子,获得了解救,却还泡在血池里不动作。
李希夷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语气没有丝毫的不耐。
她想,总能得到回应的吧。
总有人,想逃走的吧。
她不厌其烦地问过来,在东方,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回应。
这个短发的女孩子,头发乱糟糟有血块,会说话,有些结巴,却能与李希夷对话。
她说:“书。我喜欢看书。”
李希夷从芥子囊里捧出一大堆书来,短发女直接挑走其中一本阵法书,津津有味地在血池里翻看起来。她用手指沾点唾沫,翻过一页又一页,眨眼间就能在血池上描摹出不同的阵法,被巨阙千均令一一记录下来。
那阵法书,在李希夷看来,与天书无异。
李希夷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了前世,红莲宫盛名在外,对内重刑罚,对外宽宥。
有不少女子,死了丈夫,暂无人保护,来红莲宫寻求庇佑,防止被有心之人吃绝户。其中不乏年少有为的女修,渐渐就在红莲宫扎根了,再后来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个宽宥法。
山谷上方,云中有闷雷滚过。
李希夷腮边有一线透明的水划过。眼瞳显得尤其幽黑。
呼吸有一点沉重。
她仰头,“下雨了啊。”
印灵道【书里的这个世界,你是不可能掌控全局的。】
到李希夷脱离了危险的这种时刻,印灵的声音显得冷酷又成熟。但也听得出印灵后怕的情绪。如果李希夷没能醒过来,她和宿主一起交代在这了。
李希夷背后,是手忙脚乱的王庶之。
王庶之对李希夷救不了人的事,早有预料。关习惯了的人,反抗失败无数次的人,就算镣铐松开,也会忘记如何逃跑。
修真世家,就是如此奴役他人的。他从小就知道。
肖辰尚在破防,王庶之摁住发狂的肖辰,一个手刀打在他后颈,把人弄晕了。
而后捞出生死未卜的方飞,腋下携上口齿不清的陈邈,再召出灵兽,把神志不清的三人放到灵兽背上去。
这时,李希夷御镯飞到血池外,落在了他们身旁。
王庶之有些幸灾乐祸,找回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节奏。
“你不是好杀之人。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王庶之道,“这个血池,在用的,不止是我们。”
他看出来了,这女修行事不好预料,但太心软了。
端看她冤有头债有主的,只取肖辰一只眼,而没伤其他人,他就知道了。
卑贱之人,总相信那些所谓的正义观念。
李希夷沉默了有一会,坦白道:“我想留你们一命的,告诉你们背后的人,不要打我的主意。”
王庶之含笑道:“好,自当为师姐转达。”
李希夷点了点头。她回头一望。无数妙龄女子站在血池中,混乱的排列,像一棵棵还未茂发就已经走向衰败的枯树。
她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你们不抓男人呢?”
王庶之一愣。
李希夷露出茫然神色,语气也相当迷茫,她低头说:“当我没问吧。”
她突然没兴趣了。路过血修时,她默念。
“入梦杀。”
唯一清醒的王庶之,倒了下去,随着他的好兄弟们,进入了梦乡。
蜃楼宗,入梦杀。
利用人心美梦,将人困于梦中,反复痴迷于得失喜哀,沉湎于梦境,直到神魂被痛苦磋磨殆尽。
像没事儿人一样,李希夷换了身干净衣裳,飞出山底,行往春山。
耽搁了有一会,天色晚了些。
夕阳垂坠在地平线上方,一眨眼就跳了下去。
天幕一片昏暗,细雨纷纷。
春山山腰,弟子们居住的院落群处,各处点上灯,灯光隔着雨雾,光也朦胧。
李希夷到达后,先换回了在血池边被血浸透的血衣。
人到影壁,她看见了路海。
从昨晚截住两个分傀起,路海在此等了她一天。春山的后罩房,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三遍。
如今,他焦躁更甚,开始了第四遍。
李希夷沉默地看着。
真糟糕啊,他想告诉她真名,但她并不想知道。
后罩房外的花树,在夜雨中簌簌作响。
风落雨落花落,青涩的果子也掉在树下,摔到的伤痕处,形成黑色的圆。表皮之下,果肉一点点由此腐烂。
李希夷望着,终究没有拨通手里的传音海螺。
他们之间,从骗局开始,也只能由骗局结束。
中途想要真诚交心?痴人说梦。索要路海的真名,那不过是她作弄他,试着能不能控制好感度罢了。
思及此,李希夷在自己的血衣上划了几道,跌跌撞撞跑进了院落。
在走廊打扫的路海,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而后,路海瞳孔紧缩,莫名的恐惧像潮水般漫过了他的全身。
遮天蔽空的红日。漫天红光。
那具看不清脸的……乌鸦环绕的身体。
血,全是血。
梦中的自己,握着唯一一柄闪过银光的剑,划破自己的手,看血迹淌下来。
血……是谁的血?
李希夷跑过去,“跌倒”在半路,可路海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脸色惨白,弯下腰去。
他捂着胸口,像是在承受难以言喻的裂心之痛。
李希夷正愁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却见路海身体本能地靠近,抱起了她。
他声音沉郁,“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