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东风散玉尘》金风葭月

37、不可相负 “若换骨给

　　君似心坐在白木香长廊下看楼殿前嬉戏的灵兽。这让川山上的灵兽们少了云萌，还真少了些热闹。萧筠敬从洗池那边出来，便看到白木香花下的师尊，一颦一笑眉目如画，仙姿绰约。

　　“安顿好了？”君似心侧头望过来，嘴角还带着未收起来的笑意。

　　萧筠敬心里的一股子气闷还没有散，走上前来坐在君似心旁边，道：“师尊为何不让我去给小雪儿讨个公道？”

　　他想不通，小雪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师尊怎么好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似的，还有心情在这里看灵宠逗趣！他啥时候看自己的时候，也能有看灵宠时这样温柔的表情就好了。

　　这些他也就只能放在心里想想。

　　正如现在，君似心听罢他的话，嘴角那点笑也收了起来，“你年长小雪儿一岁，她冲动，你也不动脑子？”

　　“我……”萧筠敬哑口，无法反驳，倔脾气嘀嘀咕咕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君似心拂袖起身，金流苏随之从衣摆垂落而下。他往洗池方向去，煞是云淡风轻，“该死的不该留，你与其关心讨公道，不如多看着小雪儿。”

　　听这话萧筠敬来了兴趣，立即跟上，“师尊的意思是……”

　　君似心忽的转身看过来，仅仅是一个眼神，萧筠敬就停下了言语。他转身继续往洗池去，幽幽说了一句，“勿要妄言。”

　　师尊从不与他打哑谜，要是真打起哑谜，十有八九这事是真的，只是说不得。

　　萧筠敬这下开心了。

　　师尊就是师尊！

　　洗池里的云雾盈盈一层，池中有灰玉石阶而下，若是成年男子立于其中，水位也不过才够腰际。洗池的水并非活水，但却是自我净化的，而且沾湿后不论是何术法，都是无法立即烘干的。

　　洗池旁的白石桌上放着一套杨玉尘干净的衣物。

　　萧筠敬蹲在池子旁，看着云雾里靠着边缘端坐在池水里的两个人。湿哒哒的衣裳漂浮在水面上，衣裳上沾染的血迹在水中化开，绽开的红色却逐渐扩散开去，最终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直到衣裳洁净如初，甚至身上伤口愈合，杨玉尘周遭的水都是纯净透澈的。

　　“小雪儿的伤已经好了！”

　　这池子萧筠敬只有刚来让川山的那些日子经常泡过，是为了控制灵根来着。知道这水并非寻常物，但不知道疗愈竟有此奇效，萧筠敬都有些吃惊。

　　“小雪儿受了妖帝一击，受了些疼痛折磨。妖物的浊气净化干净，一会儿就能醒了。”君似心立在池子边，垂眸看着自家徒儿，又将目光留在柳文礼的身上，这个半妖之物可就不一定了。

　　要不是他那般护着自家徒儿，君似心根本就不想管他。也多亏了他妖仙之后，不然这池子他碰都不能碰，更别提救他了。

　　萧筠敬看见柳文礼就不喜欢，上次看到的就是这家伙拽着不让小雪儿同他离开的吧。也是云萌口中那个让小雪儿松动瓶颈、动了情的家伙！

　　他像个护崽的老父亲，瞪着柳文礼平静的面容，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让川山上没有日落，就像它的四季都是君似心赋予的一样，日落星辰也是君似心布下的，类似幻境。近五百年了，一直如此，因为君似心不喜欢一成不变，很多事情他还保留着为人时的习惯。

　　等到日暮，杨玉尘才缓缓醒来。

　　她睁开眼，夕阳的余光落在池边的紫藤萝与花草巨石上，撒上一层蜜色，池面波光，像是细碎的金箔。

　　周围的灵力充沛，是久违且熟悉的感觉。

　　她回来了！

　　等她适应了光亮，转身就看到了一旁的柳文礼，她站起身直奔而去，因她的动作急促，水花四溅开去，湿哒哒的衣裳带起的水，又顺着凝在一块的袖子，落入池中。

　　“文礼？文礼？”

　　“你不必喊了！”萧筠敬语气无奈，一脸郁色，“他醒不来的。”

　　杨玉尘这才看见池岸上白石桌边坐着萧筠敬，他正翘着二郎腿，托着下巴看着他们俩。而师兄对面坐着师尊，好整以暇的给自己斟茶。

　　“师，师尊，小师弟……”

　　原来是师尊和小师弟带他们回来的。

　　受了伤后忽然而来的关心，杨玉尘一瞬间有些委屈，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哇，小雪儿！不会吧不会吧，你居然要哭啦！”

　　萧筠敬的大惊小怪，成功让杨玉尘将感动的泪水全数憋了回去。

　　君似心习以为常，淡定的抿了一口杯中白茶，放下杯子道：“他伤的太重了，醒不过来。”

　　师尊都开口这样说，那文礼是真的醒不来了么！杨玉尘跌坐池中，水很快没过了她的肩。自己身上已经一点痛楚都没有了，文礼怎么就醒不来了呢！

　　君似心侧眸看她失神的样子，小小一个冰块，居然真的有融化的那天。喜欢便喜欢着吧，也是他说的。虽早知会有艰难，只是没想到惹来如今这一遭。君似心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起身离开。

　　萧筠敬看见师尊离开，也立马站起身来，但他走前却对杨玉尘道：“你要是不想他变成废物，就不要让他离开这池水。”

　　杨玉尘看着师尊与小师弟离开，自己只觉得脑袋空空，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她看着身边的柳文礼，鼻尖就泛酸，要是时间能够倒回，她还会那般冲动吗！

　　“文礼。”

　　看着他的脸庞已渐有血色，唇色也趋于正常，虽闭着眼睛端坐在池中，但呼吸平稳，真像只是在闭眼小憩。

　　杨玉尘颓然，坐在他的身旁，歪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喃喃细语，“没事没事，我在，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了，忽然想想当初下山悟爱是为了什么，突破吗，突破又是为了什么……我迷茫了，文礼，道是什么呢？爱又是什么呢？”

　　她有情有义有爱，可为什么瓶颈只是松动，难道她理解的方向错了？

　　她迷惘了。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人越是颓废，时间过得越是没有感觉，恍恍惚惚间一天又一天过去，虚度光阴，碌碌无为。

　　杨玉尘这几日就跟行尸走肉一般，她几乎都窝在洗池畔，从没有回过自己的住处。有时候饭菜都是萧筠敬给她送过去的，她整日整日一言不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小师弟。”

　　上次看她这个样子，还是在初到让川山那会儿。

　　杨玉尘不知日子过了几时，她看着池子里的柳文礼发呆，整个人都蔫儿的。君似心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模样，即便是预料之中，但他还是眉眼蹙了一下。

　　直到君似心将托盘放在白石桌上，她姿势不变，木愣愣的飘出一句，“谢谢小师弟。”

　　一听这五个字，君似心眉头一跳，“下次换句话吧，总这么说，阿敬只会烦我。”

　　要是换做平常，萧筠敬会直接上手和杨玉尘开打，但现在看杨玉尘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萧筠敬动不了手，就只能天天在君似心的耳边不停地叨叨叨！

　　“师尊？”从醒来那日后，杨玉尘还没有见过君似心，她知道师尊在生她的气。此刻看见来人，她眼睛才聚焦有了一点神采，站起身来，“师尊，我……”

　　“我不需要听你的认错，吃一堑，学会长一智吧。”

　　杨玉尘垂头，虚心接纳，“是我自恃太高，做事冲动，师尊说的，徒儿谨遵教诲。”

　　君似心走到池子边，垂眸看着池中的柳文礼。许久，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小雪儿喜欢的是他？”

　　杨玉尘忽然想起上次在负夏堂生辰时师尊所说的，那时候的心境与此时又是不一样的了。杨玉尘同样将目光落在柳文礼身上，坚定地点头，“是的师尊，我喜欢文礼。”

　　“不是错觉，不是一时兴起？”

　　杨玉尘疑惑师尊为何追问这个，但还是继续点头，认真道：“是我深思熟虑，悟了很久的动心。”

　　君似心又道：“若他以后醒不过来了呢？”

　　“只要师尊容许他留在这里，我愿一生照料。”杨玉尘眸中从未有过如此温柔，她嘴角浅笑，“他虽说是为了摆脱妖帝，但却是因救我才变成这样。师尊，他于我义重恩深，我不可负他。”

　　君似心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他道：“我有办法救他，只看你愿是不愿。”

　　原来师尊问这么多，就是为了试探她的心思是否坚定。

　　杨玉尘面露喜色，转身朝君似心跪下，“求师尊救他！”

　　君似心让她起来，他道：“他的仙骨是天生的，这样剥离，自然伤到了本身。他现在这副身子承担不了现在的修为，灵力灵脉都是乱的，除非在这池子里泡一辈子，不然出来就散，废人一个。”

　　他每说一句，杨玉尘的心就揪起一分。

　　君似心继续道：“他是仙妖之后，继承的骨血竟是仙者，妖的那部分早随着他的修为同化掉了。从骨血上讲，他早和他那父亲没有什么关系了。”

　　也许，这也是他母亲所期望的，所以从一开始就为这个儿子铺垫好了。

　　杨玉尘说：“他降生于世，欠他父亲半条命。如今，什么也不欠了。”

　　君似心道：“好在有他那仙子母亲，所以现在还有得救，只不过，要换骨。”

　　换骨？

　　“让他的身子重新能够承载他的修为，只有一种办法——脱胎换骨。但是脱胎换骨谈何容易，飞升本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现在是不能够了，除非有仙愿意换骨给他。”

　　“这……”杨玉尘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怎么可能！

　　她认识的仙只有师尊一个，要是师尊去换，她宁可自己照顾柳文礼一辈子，也不可让别人去弥补她自己的错。杨玉尘呆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快速过着师尊这些话。

　　对，师尊说是看她愿不愿，那意思是救柳文礼的关键在她！

　　她扶着白石桌站起身，“是我？”

　　可她哪里来的仙骨呢？

　　君似心在她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点了点头，他没有着急给杨玉尘解答，反而先施法给洗池上空设置了九层结界，流光消失后，他才道：“你此世为人，仙骨封在你的本尊体内，本待历劫结束，寿元耗尽，便可再回仙班。你若换骨给他，死后将回不了九天仙界，你当真愿意？”

　　杨玉尘呆愣当场，倒不是不愿，而是师尊话中之意让她震惊。

　　她，竟是来历劫的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