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腔》深海游鱼

6、生日

　　她这一条消息发出去，对面却是没了回复。
　　半响才弹出两条彩信，是孟行自己画的稿子。

　　极为繁复的深蓝色公主裙，黑色的内衬和蓝色的外纱，像纱一样的碎钻零零散散的落在上面，后摆巧妙的设计成了蝴蝶结的形状，像是即将起飞的蝴蝶。

　　第二张则是同样冷色调的娃衣，但却是一套齐腰汉服。三层领子和繁复的花纹，沉稳清冷的配色，柔软的毛领，只是一件衣服，便像是在雪地里看见了那遗世独立的风姿。

　　两件稿件中还留有字迹，附上了一部分选中的布料。

　　路遥知马力经手的稿子，从来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但是大部分作品都是繁复精巧的设计，童湘本以为他给自家做出的厂衣已经够颠覆风格了，却没想到，他连汉服也能画。

　　汉服？娃衣汉服？
　　童湘像是被敲了一闷棍，隐隐抓住了什么。

　　【上次说好的，新稿，给你一张。另一张是同一个系列的，分现代组和古代组，也都一并给你。】

　　娃圈发展至今，从一开始的明星同人娃娃，一步步到如今百花齐放：二次元风格加入，新的娃体诞生，平价娃衣流行……每一次，都带来过圈子内部的狂潮，成为很长一段时间的吸金项目。

　　但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店家认真的出正式的汉服娃衣，只有零散的手作娘在二手平台发布自制的简单款汉服。

　　更别提这张稿子还是路遥知马力亲手画出来的，如此精美的设计，知名画师的名气，再加上圈子的空缺，要是能爆起来，该有多恐怖。

　　如果是一天前，童湘会在看见这张稿子的瞬间尖叫出来，一个人高兴的在出租屋里发一会儿疯。

　　但是现在，她却没有做出来的能力了。

　　【厂子现在……做不了新稿。】

　　违约，倒闭，成为老赖，被告上法庭……童湘冷静的思索了一下今后的去处。

　　她已经因为外公和母亲遗产分配问题上过法庭了。跟李家人打，面对南山必胜客，她输的一败涂地。

　　当年落败之后，她无处可去，所有的资产都被收回，童家的企业变成了李家的企业，属于她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只能抱着母亲的照片找上高昕薇，在高家人不善的目光中躲躲藏藏。

　　后来她一遍又一遍的申诉，终于拿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破败玩具厂。

　　李志远将厂子交给她的时候，眼神像是不屑，又像是施舍。

　　明明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但她却再也没有家了。

　　洗手间的水冷的令人生寒。
　　童湘打了个哆嗦，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顶着一头水出了商场。

　　【没事，我出资。】
　　【我很想做汉服系列。前阵子刚好有人约古风娃。】

　　又是一条彩信弹了出来，这次是一张娃稿。

　　柔顺黑亮的长发，一双跟主流风格不符的凤眸，纯黑的瞳仁和红润的唇，简约到了极致，却透出一股婉约清丽的美感来。

　　尽管娃圈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这种风格的娃，但仅是一眼，童湘就觉得它会爆。

　　娃衣一般都是棉娃带起来的，当前火什么娃，符合这种娃类型的娃衣就会大火。

　　这是一条无人踏足的新路，童湘想到了自己的线下打卡计划，包括计划中成立一家圈内知名品牌店铺。古风汉服，确实是够新、够打的招牌。

　　她抿了抿唇，看向了稿子中明显匆忙的笔墨。

　　孟行还是低估了她作为一个老粉的细心程度。她是为了厂子关注知名画师没错，但同时也是真心喜欢他画出的稿件。

　　路遥知马力喜欢繁复绚丽的画风，喜欢亲自挑选成品布料，高兴了会熬到凌晨两点连发新稿，认真时会挑战新的风格，简约、可爱、帅气。格格不入的用SAI画娃稿，喜欢用PS凑特效拼棉娃表情包。

　　他身为太太的喜怒哀乐，身为路遥知马力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了如指掌。

　　这张稿，不是用SAI也不是用PS画的，勾线略带匆忙，尾梢有很明显的抖动修正痕迹。

　　这是一张属于Procreate的娃稿，生的匆匆，却如此细节。

　　他如此急切的推出临时计划。只是想要救她吗？

　　【你不是打算做线下商铺吗？还发过预告微博。童话家可是圈内最大的娃厂之一，我很喜欢你们的大货品控。如果你同意，我就出资投这个项目。】

　　【你想怎么投？】

　　想到对方‘选妃宴’的实力，童湘对他能拿出钱来不怀疑。
　　但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他想要什么？公子哥买个娃厂玩玩？还是……

　　童湘想到刚刚KTV里经历的一切，攒紧了手机。

　　【以后你们厂的稿件都由我画，稿费翻倍。】
　　【投资当你的个人欠条打，限时一年，必须还清。】
　　【还有什么没想好。欠条上先空着，签好名交给我。】

　　空白的签名欠条，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之后孟行想要什么，可以随时往上写。
　　就算他后续添加一笔将厂子抵给他，她也毫无办法。

　　晚风泛着潮意，吹得童湘上身发寒，硬是冷静了下来。

　　“一个破厂，你想做就做吧。”

　　“童家只有你这么一个血脉，却是个废物。”

　　童颖是珠宝设计师出身，经常给她做一些私人的首饰。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些闪亮亮的东西，还有镶嵌着闪亮亮东西的玩偶。

　　因为外公有个旧厂，她还缠着要一个单独的娃娃，要跟她一样高的，要跟妈妈的珠宝一样闪亮亮的。

　　拿到厂子这份遗产的那天，她回家收拾东西，就看见房间被清空了。

　　所有的东西都被扔进了垃圾堆。

　　黏腻的臭气，恶心的脏污，她冲进去翻了很久，却只翻出一滩烂泥一样的棉花，还有童颖洒了一半的骨灰盒。

　　童湘掐紧了手心。

　　一年之内，赚回六十万，付上孟行的所有稿费，再应对他未知的条款。

　　【好。】

　　她别无选择。

　　即便用厂子未来所有的利润，即便被坑到再起不能，即便用尽她余生的全部力量。

　　她都会从谷底重新站起，因为她已经没有能够失去的东西。

　　-

　　童湘回到城中村时已是夜晚。

　　旁边的小吃街热闹非凡，她在灯火中穿梭，却不敢买任何东西。甚至，她为下午一时冲动叫了出租车后悔。

　　去市中心的车费就要十块钱，够买十包盗版方便面。

　　“回来了。”

　　童湘一直闷头往前走，听到声音才看见孟行。

　　他提着两袋小笼包，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出锅。

　　“嗯。”

　　她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那葡萄酒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好货，头发和衣服已经干了，但是紫红的酒渍还有所残留。

　　以往她都是一副精神头很好的小老板形象，只有今天，这么狼狈。

　　但孟行没有问她身上的痕迹，也没有问她今天都遇到了什么。

　　也许他早有预料，所以下午才会急切的发消息。
　　生怕他的生意跑了。

　　童湘突然失笑。

　　她从废物变成了一桩会被人争抢的生意。这好像也是一种进步。

　　手中却是突然一暖，孟行将一整袋的小笼包都塞给了她。童湘差点没接住，等到热气腾腾的感觉在手上蔓延，被吹的冰冷的肢体才流出一股暖意。

　　“帮我拿着。”他的个子很高，转身走在前面，像是一堵高大的墙，连潮气都遮的完全。

　　童湘亦步亦趋的跟上，孟行又哑声开口。

　　“生日快乐。”

　　她一愣。

　　“零点时间算是第二天。微博有提醒。”孟行没回头。

　　已经很久没人开口跟她说这四个字了。

　　是啊，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童湘本来打算买一次很久都没吃过的蛋糕，跟妈妈一起渡过，然后准备线下的打卡店的。

　　但是她却在这一天里失去了一切，就像被赶出家门的那天。

　　那天之后她得到了每月两百的抚养费，因为李志远用了一些手段，名下资产为0，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只有这么多。
　　而今天，她拉下脸来历经羞辱，遇到了孟行这个想要跟她合作的生意人。

　　孟行只觉得烦闷，身后也久久未有声音。

　　包子是他特意下楼买的，为了等童湘，他从天亮等到天黑，站在包子摊前买了一笼又一笼，等到手上的凉了，再还给老板买新的。

　　老板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但孟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潮湿的街角伫立，只为等待那一抹抓得住的曙光。

　　但是看见想见的人站在了眼前，跟在了身后，他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反而愈发烦闷。

　　“多的一笼，是老板热情，特意送的，你想吃就吃……”

　　两人上了楼，孟行准备掏钥匙开门，转身却看见童湘在无声流泪。

　　她像是习惯了，声息全部憋在喉口，一点也不流出。

　　漂亮的狐狸眼晕满了红，满脸都是清透的水痕，就连鼻涕也跟着跑了出来。

　　但是一点都不丑。

　　很漂亮很漂亮。

　　孟行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揉乱，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率先拥上了她。

　　等到放开时，已经有一大片水渍粘上了衣衫。

　　“谢谢。”

　　童湘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