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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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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喜欢徐闻逸。
可他死在了去告白的路上。
出殡当天,天空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常乐注意到墓碑上的黑白遗照,遗照是从下往上拍的,难得的“死亡角度”,常乐最终没忍住,“哇”得一声被自己丑哭了。
徐闻逸盯着常乐的遗照,“噗嗤”一声笑出声,气得常乐直跺脚,只是徐闻逸笑着笑着红了眼眶,不知是雪花入了眼,还是燃成灰烬的纸币迷了眼。
常乐只知道,徐闻逸在他的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两人高中同校同届不同班,那年常乐十六岁,正值青春叛逆期,他偷了他老爹的烟,溜进学校厕所抽,也是他爹不怎么抽烟,打火机长时间不用,打不着火。
他叼着未点燃的烟,环顾四周,找上正烟雾缭绕的徐闻逸,借了个火。
刚抽上第一口,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两人皆是初犯,徐闻逸学习好、年级排名前五,只得到教导主任口头批评,而常乐这个吊车尾,不光得到三千字的检讨,还有他老父亲的一顿竹板炒肉。
这有目共睹的差别对待,早早结束了常乐的青春期,常乐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学习中,考入重点大学,与徐闻逸成了同班同学。
大学四年,他们从互不对付到渐生情愫。
他们牵过手,亲过嘴,滚过床,暧昧了往后十年,但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直到三天前的情人节,常乐死在了去告白的路上。
汽车失控撞向他的时候,常乐满脑子都是徐闻逸——他和徐闻逸才睡过两回。
遗憾之意溢于言表。
葬礼结束,徐闻逸披着夜色回到家。
五十平米的小公寓少了常乐,倒显得拥挤起来,徐闻逸越过大大小小的啤酒瓶子,径直走向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
冷水浇在脸上,混沌疲惫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草草洗去身上那股焚烧纸钱的味道,顶着一头湿发,下身裹着一条浴巾,推开浴室的玻璃门。
徐闻逸身形颀长挺拔,手臂健硕,胸膛厚实,腰腹精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守在门口的常乐看直了眼,眼泪没出息地从嘴角流出。
他无意瞥见徐闻逸发间的水滴,沿着古铜色的肌肤,一路溜进那引人遐想的浴巾之内,一时没忍住,顺着水滴划过的痕迹,上手摸两把。
徐闻逸只觉得有冷风拂过,没来由得打了个冷颤,家中门窗紧闭,也不知哪里来的风。
他换上居家服,移步客厅,给自家猫主子盛好猫粮。
缅因猫团团听到包装袋的声音,探出毛绒绒的小脑袋,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迈着轻盈的脚步,姿态优雅地走向食盆,刚走一半,团团疑惑地盯着半空,随后就地一倒,露出柔软的腹部,对着空气撒娇。
看得徐闻逸一愣。
最近家中怪事连连,常乐出事的第二天,他迫切需要大醉一场,可从超市买来的两打啤酒,好似勾兑了百分百的纯净水,竟喝不出一丝酒味。
徐闻逸连灌了十瓶,喝得胃都有些涨,却没有丁点醉意,喝到最后,他又不舍得醉了,害怕真把人忘了。
倦意袭来,连轴转了整整三天,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徐闻逸收回思绪,踏入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常乐的睡衣,迷迷糊糊地将睡衣抱在怀里,倒床昏睡。
常乐帮着团团顺好毛,团团想蹭蹭常乐的裤脚,可惜扑了个空,它只好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以示亲昵,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去吃晚饭。
常乐偷瞄一眼昏暗的卧室,穿墙溜进厨房,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啤酒。
丰富细密的泡沫,在清浅的酒液中炸开,常乐对着瓶口一饮而尽,只见酒液迅速褪去原本的金黄色,留下淡淡的一抹黄晕,虽然瓶中的液体未少一滴,但浓郁的酒香散去了大半。
常乐很少喝酒,他的酒量不佳,酒品还极差。
大一刚入学那会,常乐和徐闻逸的关系算不上好。
毕竟,常乐一看见徐闻逸的身影,就会想到,他借他的火抽烟,被他爹揍得嗷嗷直叫;再扫一眼徐闻逸的帅脸,常乐只觉得屁股隐隐作痛。
两人就这般不尴不尬,别扭了大半个学期,直到一次小组实验,他们分到了一组。
徐闻逸是个很认真的人。
他会放下与常乐的个人恩怨,耐心地引导常乐完成实验任务,不耽误小组进度。
一来二去,常乐撇开原先的成见,毫不意外地溺在徐闻逸的温柔里,欢喜着徐闻逸的一切。
常乐很清楚自己异于世俗的性取向,只敢将这份欢喜藏在心底。
实验报告结束的晚上,常乐提着三四瓶啤酒,准备与徐闻逸开诚布公,一醉泯恩仇,缓解彼此的关系。
只是他一杯酒下肚,不知东南西北,再醒来,竟跟徐闻逸睡在一张床上。
常乐再也没敢碰酒。
第二次喝醉是一个月前。
徐闻逸接到家里的电话,得知他母亲给他安排了相亲,他表面同意,应付了过去,却被常乐听个正着。
那天晚上,常乐放任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耍酒疯把徐闻逸睡了,第二天醒来他不光头疼,屁股也疼。
夜阑人静,酒意正酣,常乐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他见徐闻逸搂着自己的睡衣昏睡,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也没见你主动抱抱我……”
说罢,常乐从徐闻逸怀里抽出睡衣,团巴团巴扔到地上,不客气地占据另半边床,他寻着那熟悉且安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挪进徐闻逸的怀里。
这一晚,徐闻逸睡得并不踏实,全身发热,脑袋昏沉,四肢疲软无力。
想来是淋了一天雪,又冲了冷水澡,身体受凉高烧。
他隐约记得有人喂他吃退烧药,耳边时不时响起三两句担忧,声音熟悉得让人落泪。
徐闻逸挣扎着睁开眼,恍惚间,好似看见一抹近乎透明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声若蚊蝇:“别走。”
那个身影闻声,愣在原地,迟迟不肯回头,药效上来,徐闻逸困得厉害,终于撑不住,缓缓阖上双眼,最后一抹意识里,他感到一股凉意抵在额头,安慰他说着:“我不走。”
徐闻逸浑浑噩噩了一整天,中途又醒了一次,被喂了苦涩的药片。
直到葬礼后的第三天中午,高烧终于退去了七七八八,徐闻逸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今天是小年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他换下睡衣,起身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旁边还有一板退烧药,二乘五的规格,一共十粒,上面少了两粒。
徐闻逸盯着那板退烧药,静立良久,轻声道:“是你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常乐知道,徐闻逸问的是自己。
徐闻逸没有得到回复,并不沮丧,他一反前几天的颓丧,收拾利落出了门,常乐以为他是去超市采购年货,结果徐闻逸的车一转弯,刹在了大悲寺的门前。
明镜主持充当起心理咨询师,听着徐闻逸说了半响,最后得出结论,徐闻逸就是疲劳过度,产生了幻觉。
徐闻逸并不死心,隔天早上,花了重金,找上据说能通鬼神的张半仙。
张半仙捣鼓着铜龟壳和三枚铜钱,掐指算了一卦,要了徐闻逸小一万。
常乐飘在两人身侧,“啐”了张半仙一口,暗骂神棍骗子,他见徐闻逸面色凝重认真,支付宝扫码扫得迅速,忍不住吐槽徐闻逸,徐闻逸总说他笨,也没见徐闻逸自己有多聪明,还不是被个江湖骗子骗去老婆本。
徐闻逸听张半仙推算解卦,神乎其神,郑重地说出自己的诉求,他想见常乐一面。
张半仙专业不对口,只会驱鬼做法,于是给徐闻逸介绍隔壁的刘神婆。
刘神婆摇头晃脑地迈着步子,试图请灵上身,可几次三番皆以失败告终。
常乐撇撇嘴,小声嘀咕:“这怕不是捅了骗子窝了。”
刘神婆故作镇定地平息调神,起话头问起常乐的具体情况。
徐闻逸言简意赅,说常乐是在情人节,也就是六天前,出车祸去世。
刘神婆算算时间,恍然大悟:“难怪我请不来他。”
徐闻逸连忙询问刘神婆未言之意。
“今日是除夕佳节,也是他的头七。”刘神婆老神在在:“你可知,人死后的灵魂只能在人间停留七日。”
徐闻逸心下一沉,喃喃自语:“今天是最后一日……”
徐闻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只有跟在他身后的常乐知道,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在这个合家欢乐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徐闻逸没有开灯,摸黑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
他点亮手机屏幕,看着时间划过23点55分,跌坐在客厅一角,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啤酒还是没有一丝酒味,像被某个馋猫偷喝了去。
想到这,徐闻逸惊觉地抬头,环顾四周,急切地找着记忆中的一切,而有的只是空荡荡的黑暗。
但他知道常乐就在这里。
在他的身边。
“常乐,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喝醉酒,跟我告白,让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当时想着你那么笨,要是没有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骗得哭鼻子,”徐闻逸红了眼眶,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那时就答应做你的男朋友了。”
常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徐闻逸思绪万千,嘴里喋喋不休:“你第二次喝醉酒,又跟我告白,让我不要跟别人结婚,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答应了你,可你失言了。”
徐闻逸明明没喝多少酒,却是醉了,他抓了抓头发,疲惫地低下头,喃喃自语:“小骗子你在哪?我不逗你了,你快出来啊……”
“常乐,你听见了吗,我喜欢你,在你跟我告白之前,就喜欢了。”
常乐听着徐闻逸的告白,眼睛亮亮,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钟声“铛铛——”敲响十二下。
天空霎时绽放绚烂的烟火,欢庆新年的到来,常乐被吸引注意,兴奋地转身,抬手指着天上的烟火,对着徐闻逸大声道:“徐闻逸!快看烟花!”
徐闻逸听到熟悉的声音,愣愣地抬起头,烟火下的青年,还如记忆中那般耀眼,好似点亮他沉寂灰暗的世界,留下五彩斑斓的痕迹。
青年笑嘻嘻地说:“徐闻逸,新年快乐。”
徐闻逸抹去眼角的湿润,站起身。
他同样弯起唇角,抱住青年,回道:“新年快乐,常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