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76、柒拾陆

　　玻璃管冰凉的触感让时盟一愣。

　　alpha摊开手心看了看，是几剂抑制剂。

　　“父亲，这…”时盟不自然的抬眸，皱紧眉头。

　　时南熤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的儿子，露出满意的笑，“乔牧那小子让我带给你的。”

　　灿灿的腺体控制不住释放信息素时，为了预防意外，每次进入病房前时盟都会给自己注射半管抑制剂。

　　处于对alpha和omega身体的考虑，抑制剂类药品在医院和各大药房一向管控很严格，时盟今年的购买量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只能借着别人的名义继续去买点自己来用。

　　乔牧和包新那边能凑的他也用的差不多了，可手里这近乎满满的一袋…

　　时盟攥紧了袋子。

　　除非…

　　他抬眸看向面前刚毅又慈祥的父亲，心下大致了然了。

　　他们虽然自重逢后没有千言万语倾诉衷肠的彻夜长谈，但爷俩间多年前的相互默契，还参杂在无数个细小甚微的动作中。

　　“儿子。”时南熤揉了揉记忆中那张青涩而如今张开了的脸，“不论你的决定如何，父亲和爸爸永远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挺你的人。”

　　这话是他在时盟五岁那年第一次对他说的，不只是现在，未来也一样受用。

　　“谢了。”时盟会心一笑，像小时候一样回扣住时南熤的手握成拳。

　　自家的omega身边都离不开人，送走了时南熤，时盟照例注射了半管抑制剂，给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打过招呼全身消毒后，才推门进去。

　　淡淡的荼靡花香顿时涌入鼻腔。

　　时盟的腺体发热刺疼，微微檀香慢慢被刺激的与清雅荼靡交融，高契合度的信息素面前，腺体贴完全就是个摆设，alpha索性伸手扯掉了后颈的隔离贴，揉作一团塞进兜里。

　　时盟揉搓了两下脸颊，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刻意的去心疼小孩的骨瘦如柴，他小心翼翼的握住洛灿泛冷泛白的小手，轻轻置于唇边碰了碰，忍住情绪抚开小家伙额边遮挡眼角的碎发，双眸克制的发红。

　　“宝贝啊…”他呢喃的叫了声。

　　时盟细致的轻揉活动小孩的手臂肌肉，低声轻语的凑到他耳边，像在很平常的咬耳朵说悄悄话。

　　“爸爸上周五出院了，半半今天也出院了，你也要快点醒来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alpha浅笑着掀开被角，挽起小家伙宽大的裤腿，手掌贴上微凉的皮肤揉捏。

　　空气中幽远的檀香慢慢绕上纯白无暇的荼靡，默默沁入交融，欲放的花朵抖动着沉重的骨朵，释放的香味好像收敛了几分。

　　良久之后，时盟给小孩盖好被子，俯下身轻轻亲了亲洛灿的眼角，细语道：“宝宝，别赶我走…我以后还是想每天都过来…”

　　“我想陪你说说话，给你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念你喜欢的小说诗集…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坐着看你，能感受到你的信息素听见你的呼吸声…这样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alpha哽咽的声音颤抖。

　　时盟单膝跪在地上，肩头轻颤，额头虔诚的抵着那只戴着钻戒的纤弱小手，晶莹的水珠划过苍白的手背，落于地面洇出了水窝。

　　…

　　楚迟迟和穆清漓刚去陵园看了看洛耀，返程路上接到电话着急忙慌赶过来时，正好撞上了采完血曲着手腕的时盟。

　　少年拢了拢吊在身后的外套衣袖，默契的和两人对视也不多言，三人沉默的跟在拿到加急检验单的孙主任身后进了办公室。

　　中年男人呼吸急促的落座，他搓了搓激动震惊的脸颊，将检验好的报告单调转了个角度放到楚迟迟面前，点两下桌子示意他们看。

　　“这是昨天检查洛灿的身体结果…”

　　三人望着一连串的数字发懵，时盟只注意到了信息素鉴定结果“99%”的数字…之前他和灿灿在喻医生的要求下做过…皱眉迟疑之间，孙主任似是看出了他们的不解，连连从抽屉里拿出前几次的检验单解释说。

　　“对比前两天的报告单，我们今天，突然发现了他的腺体，能够稳定住信息素了…虽然，效果不是很明显…”

　　能稳住信息素了？

　　时盟攥了攥掌心。

　　那是不是证明…腺体和心脏的排异减弱了，小崽的病情在慢慢好转？

　　两位姐姐怔愣，楚迟迟嗫嚅着嘴唇，瞠目看向穆清漓，相比之下更为冷静的女alpha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安慰又耐心，“没事儿，别着急，我们先听孙主任怎么说。”

　　“是这样，”孙主任合手抵着下巴，“洛灿能控制信息素了无疑是好事儿，我们一早上紧急开了个会深究原因，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后发现…唯一一个变数，可能是出在时盟身上…”

　　“而信息素鉴定结果，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

　　孙主任点了点数值，沉了口气，抿唇郑重的问时盟：“最近几天，你去陪洛灿的时候，有没有释放过自己的信息素？”

　　时盟神色不变，深邃清冷的双眸抬了抬，实话实说：“房间里全是灿灿的信息素，腺体贴根本没用，我打了抑制剂，还是控制不住的溢出来了些。”

　　“这就对了…”孙主任深吸了口气，难得展开笑脸，轻声轻语，“千万分之一近乎百分百信息素契合的概率，可不比什么灵丹妙药来的实际。”

　　更何况，时盟陪伴的这些天以来，洛灿定然多多少少受到了些他信息素的浸润。

　　穆楚不动声色的相互对视。

　　即便是知道灿灿和时盟信息素契合度高，连发情期都需要他帮忙才能度过，可真正当弟弟性命要掌握在别人手中时，两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惊恐。

　　“所以…有了小盟的安抚信息素，灿灿就能恢复了吗？”穆清漓皱眉追问。

　　孙主任道：“经过这次，我能肯定一点，超高契合的alpha信息素可以压制住洛灿腺体的暴乱，现在安抚信息素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时盟能给他做个临时标记…”

　　“我没问题。”时盟回应的干脆。

　　孙主任再次看向楚迟迟和穆清漓，表情认真，“虽然可能很不合实际和失礼，如果真如同我们推测的这番，我作为一个想要保住这个小孩命的人，仅代表我自己的建议，希望这两个孩子以后尽量不要分开…”

　　“最好，能够在成年之后完成完全标记。”

　　只有这样，可能才能彻底的控制住洛灿腺体对心脏的排异。

　　年长的两位姐姐神色不定，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孙主任正着脸色起身说：“我得下去安排临时标记的事情了，时盟你尽快做好准备过来。”

　　时盟点头“嗯”道。

　　三人目送他离开办公室，氛围久久沉寂。

　　穆清漓拍拍alpha的肩膀，沉出一口气，打破宁静，“小盟，接下来…怕是要麻烦你了。”

　　如果证实了医疗小组的猜测，恐怕有一段时间，灿灿要离不开他了。

　　“穆姐。”时盟持着手，狭长的眸子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放长思绪目光柔软，“您别这么说，辛苦的一直是灿灿。”

　　从刚才得知自己还有点用处时，他心底更多的是庆幸。

　　他的灿灿，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艰难的熬下去了。

　　时盟默默撑手站起来，拢好外套拉上拉链走向门外，背对着眸光紧跟着他的两位顿住了脚步，“我会守着他，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着他醒来…”

　　“至于孙医生说的完全标记…”alpha敛了敛眸，拇指指腹与指节搓的发热，“虽然，我可能没什么人格用来给你们保证…不过你们不必担心，灿灿没有同意之前，我绝对不会用高契合的信息素绑架他，更不会断然强加上什么对他好的标签趁人之危…”

　　时盟攥紧指节。

　　有些话…

　　还是提前说明白的好。

　　穆清漓和楚迟迟处在姐姐的角度有她们的顾虑，她们理解年少难以压抑的懵懂与悸动，默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代表完完全全放心将弟弟交给一个十几岁还未成功褪去少年青涩的alpha，哪怕这个人是经历了非人磨难的时盟。

　　两位姐姐脸上倒没有被洞穿心思的尴尬，楚迟迟抬起了低垂了很久的脑袋，走到时盟身边，和他并坐一排，布满血丝的眼睛萌生出信任与坚定。

　　“我们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捂不化，这么长时间了，你对灿灿的情意我和清漓是看在眼里的…”

　　她顿了顿，松开纠缠在一起的手指，眼底情绪复杂，“我不怀疑你对灿灿的喜欢…我和清漓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要到完全标记的那种阶段，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是否能承担起照顾他一辈子的责任…”

　　“你可以不喜欢不爱，这是作为一个人的权利，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请你不要亏待他，好好的把他送回到我们身边…要知道，他和其他的omega不同…他是不可能…经历一次清洗标记的，那等同于会再次要了他的命。”

　　洛灿没有退路。

　　可即便是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楚迟迟就算是原地挖坑凿墙，也必须要给他蹚出个退路。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时盟话音磨而不磷，他转了转中指的钻戒，倏然捏紧硌出深痕，低垂敛下的眸子赤红又笃定。

　　当天完成了临时标记。

　　病房内信息素趋于稳定之后，时盟还在心疼的捏着酒精球小心翼翼的给小崽颈后柔软红肿的肌肤消毒，门锁忽的转动，喻辞帮助孙主任推了一大堆医疗仪器进来，开始例行公事般的再次全身检查。

　　熬了一整个通宵，当得到确定稳定的消息之后，小组会议室内，几乎顷刻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庆祝声！

　　国内医学界要掀起风浪了！

　　这是Z国首个通过换掉心脏辅助高契合度信息素即将治疗成功的omega病例！

　　意义非同凡响！

　　而更重要的是，沉睡了快月余的小家伙终于要有救了！

　　“时哥，时哥你的意思是说，灿灿有希望康复了？！”纪离激动的差点摔了筷子。

　　其他人没兴致吃饭的目光齐刷刷射到了加紧时间扒饭的alpha身上。

　　和灿灿信息素高契合度的事儿，时盟担心影响他们考试，瞒也瞒得紧。

　　最先得到好消息的乔牧还是从楚迟迟那儿知道的！

　　大家憋了一肚子疑问，好不容易碰到回学校期中考试的时盟，结果第一天因为他要回去给灿灿补充安抚信息素人还没能留住，于是第二天最后一门化学下了考后，几人恨不得架起他抬去饭堂，前后拥簇着担忧又惊喜的七嘴八舌一同乱问。

　　“真的吗真的吗？临时标记真的能帮洛灿灿熬过去？”乔牧拨开纪离，端着餐盘挤到了他和宣然中间正对上时盟。

　　“嗯。”

　　时盟风卷残云完毕后喝了口温水，“灿灿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孙主任说情况好多了，不过近段时间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转去普通病房有待考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话说回来你俩这缘分还真是天注定…”乔牧咋舌，“我还真不敢相信有哪对AO信息素契合度能达到变态的99%…”

　　“得了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你那点见识…”纪离嫌弃的白了他一眼，啃了口餐盘里的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