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72、柒拾贰

　　喻辞换了常服匆匆过来，焦灼的蹙着眉心，“你们去休息一会吧，守了一晚上了，我早上没班替你们看着。”

　　他马不停蹄的，将两个孩子交给科室主任后，夜半回去看了看权渝和万籁，又急忙开车回来。

　　楚迟迟牵强一笑，挪了挪身子给喻辞让了个位，疲倦的道：“你也快歇歇吧，灿灿的事情辛苦你了。”

　　喻辞算不上洛灿的主治医生，依着和小孩的私人关系平常对他多照顾了些，这次也多亏了他能找来两位主任医生，要不然，灿灿可能得挺到早上。

　　“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医生的本职工作而已。”儒雅随和的omega坐下，眼神瞄了眼目光不离急救室的时盟，低低出声：“这次也多亏时盟找我找的及时。”

　　他坐在值班室，从一堆病历资料里缓过神来奔到洛灿的病房，小孩已经身体僵硬嘴唇青紫，气息浅若脸色痛苦到了无声息。

　　就差那么一点…

　　出去给他买个夜宵的功夫。

　　时盟拳头攥的咯嘣响。

　　天光大亮时，心脏科主任推开门出来，凝重着的神情带了丝松缓，轻手摘了口罩。

　　“孙主任，灿灿如何了？”

　　喻辞紧张的问。

　　“喻医生放心，家属们也别担心，那个小孩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孙主任持着手，无菌帽将花白的头发紧紧包裹住。

　　宣判似的话音刚落，双腿发软的楚迟迟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失控的小声呢喃，“那就好，没危险了就好…”

　　“不过，”孙主任一顿，“容我多嘴说一句，病人的思想负担还是有些重的，他的心脏本身就不好，尽量…别让他太过于操心了。”

　　他在治疗的过程中，那个孩子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松开过。

　　喻辞无声应下，待孙主任收拾了一番重新进入急诊室后，他将神色紧绷的时盟拽到了一边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了，灿灿救回来了是好事，有时间咱们多留意留意omega保护中心关于心源的消息，时间不等人，还是得尽量早点动手术才行。”

　　时盟沉息，敛眸点头。

　　重症监护室一天家属只能进去两个小时，时盟向许松青请了长假，一天又一天守在厚重窗帘遮蔽的玻璃墙外。

　　灿灿怕孤独，他很怕听不见又满目昏暗的荒凉感，时盟不分昼夜的守着，想让小孩醒来第一时间能够看到他。

　　期间纪离他们抽空来了几次，不过没有探视权，只能躲在玻璃窗口外往进张望重重医疗器械围着的omega。

　　窗外的梧桐叶愈发葳蕤繁茂，春末透了点夏冬不太常有的温柔风。

　　时盟打开病房的窗户透气，折身回去兑了些温水想给小孩擦擦身子，拧好毛巾轻柔的碰触omega瘦到不成样子的脖颈，床上呼吸面罩快要遮掉半边脸的娃娃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时盟呼吸微窒，抖动的收回手往后不自觉退了一步，旁边放置的水盆差点被他撞翻了。

　　“宝宝？”

　　他紧张忧心，冰凉的指腹碰了碰洛灿的侧脸尝试叫叫他。

　　一分钟…

　　两分钟…

　　小崽羽睫颤动之后再没了别的动作，时盟压抑住心中的躁动不安，抿抿干涩的唇瓣，转身提起热水壶给盆里添了点热水，扔下毛巾的一瞬间，衣角似被人牵动！

　　他瞳孔缩了缩，整个人怔愣。

　　拽他的力道很小，小到时盟以为是个恍惚间的错觉，alpha沉沉的吸了几口气，良久后，目光低垂，氤氲间看到了瘦到脱骨的小手无力的勾上了他的衣摆，小孩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惧光缩成一条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灿灿！”

　　时盟一条腿跪在地上支着身子，大掌包裹住小崽凉凉的的手，十指相扣的小心翼翼。

　　小孩什么都听不到，他依着微弱的光亮，尽力敛住alpha低落又无助的身影，“又让你…担心了…”

　　时盟消沉了很多。

　　头发塌着不至于凌乱的看不过去，衬衫领子旁的纽扣大开，露出部分起伏不定的胸膛。时盟牵着洛灿灿的手亲昵贴着脸颊摇头，狭长的黑眸点点斑驳，下巴附近冒出来的细碎胡茬扫过小孩手心感触异样。

　　他额头贴着小崽的手背缓了缓情绪，末了起身慢慢靠近洛灿，贴紧他的右耳一字一字说：“辛苦了宝宝，再坚持坚持，多撑一小会儿，大家都在努力，帮你找心源呢。”

　　低沉清冷的声音尾调轻缓，时盟心疼的拭着他的鬓角，安抚信息素不要命的往出释放，尽量在生理上减少小孩的疼痛。

　　很长时间后，床上气息微弱的小孩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浅浅一笑，点了个微乎其微的头。

　　困倦的眼皮都在打颤。

　　他又像是有什么事放不下，强打着精神，半阖上眼睛结结巴巴的组织语言，“姐姐和其他人，都还好吧…你过来陪我…江叔叔，怎么办…”

　　小孩手心出了薄汗，时盟拧干毛巾替他擦去，从抽屉摸出助听器，慢慢给他带上，声音轻缓又温柔，“姐姐们都挺好的，纪离唐筝他们昨天还来看你了，最近不是过了期中考试嘛，他俩都进了年级前一百，拿着进步奖状说让我帮忙带进来，现在奖状就在你床头呢。”

　　时盟放下毛巾，摊开两张金灿灿的纸张，展给小孩看。

　　“真好…”洛灿灿清浅的笑着喃喃。

　　“至于我爸…”时盟牵住他的手，卖了个关子，“不用担心，我父亲回来了，有他陪着呢。”

　　洛灿白如纸的小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他知道自己可能昏睡了很久，倒没想到竟然连时叔回家也错过了…

　　时盟了然小孩想问些什么，不等洛灿费力问出声，他先一步解释：“前两天，我爸病房的床头出现了两个莫名其妙的花篮和果篮，隔了一天，不送果篮了，又变成了一大堆价值不菲的补品。”

　　“东西都是附近大商场才有的，临时买的又像经过了精挑细选…我爸还在纳闷是谁送的呢，担心人不太熟总收别人东西不好意思，所以他第二天午睡时候多留了个心眼…”

　　时盟顿了顿，“结果等那人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近，我爸忽然睁开了眼睛，正好抓他了个正形。”

　　说到这儿，alpha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时南熤小心谨慎了半辈子，没想到有一天被自个儿媳妇“算计”到了。

　　他缩手缩脚又委屈的样子太过于滑稽，口罩帽子一并被omega挥掉，即便江情接受能力不错，隐晦的知道他去当卧底战战兢兢了整整三年多，还是泪影婆娑的试探询问了好一阵，才心痛的摸着时南熤面颊上长的瘆人的刀疤，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父亲当时怎么说来着…

　　——老婆啊，这疤能去的，你要是害怕，我回去就向上边申请把这事提前了！

　　江情当即狠狠踹了他一脚，红肿着眼睛眼泪都顾不得擦，用时南熤的外套随便一抹，崩溃的揪住他的前衣领。

　　“我是嫌弃你脸上的疤嘛！你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和小盟这三年等你等的多急多辛苦！”

　　时南熤踉踉跄跄稳住身子，还能怎么办，忍着哄呗！

　　他张开双臂将人环了个满怀，无奈的叹了口气，轻抚江情的脑袋，“对不起老婆，我这儿刚过了隔离期就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你和孩子…我其实是想去了脸上这个疤之后，才…”

　　时南熤摸摸鼻子不好意思。

　　老巢被端掉比他想象的还要来的快，那些人本就是失了大气的亡命之徒，想靠着贩卖腺体重新东山再起，没想到出了洛灿这么个变数，也幸好小家伙把信息传递了出去，才让他能这么快回来陪伴爱人。

　　江情被气笑了，鼻涕眼泪混着抹到抱着他的人身上，看起来凶狠又没力气的掐着男人的耳朵，痛声骂道：“时南熤，当初你拐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除非是我放手了不要你了，否则你要死皮赖脸纠缠我一辈子，我…我也是因为下定了要和你携手共度余生才和你在一块的，我难道还能真的因为你这张脸嘛！”

　　omega足足憋了一肚子气，碰着他的脸，侧头吻上男人的唇。

　　二十八岁的时南熤带队从劫匪控制的公交车上完好无损的救出了一整车厢的人，他坚定的抱起二十岁快要临产的江情送往医院的那刻，四目相对，镜头拉长，两人此后余生注定要纠缠不清。

　　洛灿听时盟缓缓讲出江情同时南熤再次相见的场景，眼含湿润也在替他们开心。

　　总算苦尽甘来了。

　　终是撑不住了，洛灿长出一口气，胸膛不自然的喘息着，他够上时盟的手，眼泪滑过鬓角，细微的嗓音颤抖又轻缓，“盟盟，我好累啊…我可能，又要睡了…”

　　“没关系的，别怕，我陪着你呢，乖乖睡吧。”时盟眼底尽是柔情，他红着眼眶蹲回床边，牵住小孩的手诚挚的亲了亲，随即温情的吻落到洛灿的眉心，“我也会等你的宝宝…”

　　一定要好起来。

　　大家都在期盼着你走出病房的那天。

　　…

　　穆清漓收回递药的手，将温热的白水放到洛耀唇边，细致的看他完成一整个吞咽后，好言相劝道：“把水喝完吧，医嘱叮嘱要多喝水，对身体也好。”

　　洛耀敛着黯淡的眸，收回顿住的手，随后微微仰头慢慢饮尽。

　　穆清漓恰时用纸巾擦掉他唇边的水渍，看着这个不曾多了解的弟弟，难得有了恻隐之心。

　　她推开了不远处的轮椅，见着洛耀掀开被子，便搭了把手，将他抱起来稳稳放到轮椅上。

　　青少年的alpha显然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霎时神色羞涩的颔首，头顶一重，穆清漓贴心的给他戴好了早已准备好了帽子。

　　“现在还是春末，今天天气预报多云有风，我和你二姐给你准备好了衣服，换上之后咱们再去也不迟。”

　　洛耀怔愣，余光看到了穆清漓臂上挂着的厚外套，久久之后，他沉默的点点头。

　　楚迟迟在医院停车场守着，她开来的车也不高调，通体黑色湮没在一众轿车中。拉开车门，里面坐着一对青年男性AO夫妇，看起来是omega的那位带着口罩，怀里抱着两岁左右睡着的孩子，看到洛耀坐着轮椅，抽出手戳了戳身边一身得体正装的男人，小声道：“修远，下去帮帮忙吧。”

　　男人护好孩子，贴进他问了句：“把小瑞放下来吧，别累着你了。”

　　omega摇摇头，目光示意他，“快去吧，那边事前安排好了时间，咱们也别耽搁了。”

　　卓修远松了眉头，抱起又瘦又轻的洛耀上了车后，穆清漓将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临拉上车门前，点头示意，“那小叔，卓叔，咱们便启程了？”

　　卓修远从戴口罩的omega怀里接过孩子，目光交融间点头。

　　洛耀倚在最后边，还在因为穆清漓对两人的称呼隐隐吃惊，下一秒，女人关上主驾驶车门，拧动钥匙，转动方向盘扬长而去。

　　淮沧市看守所。

　　隔着玻璃，先到的楚迟迟和穆清漓见到了许久未曾看到的洛蔻。

　　女人剪短了枯燥干黄的头发，穿着印有“淮沧市”的黄色马甲，被两位警务人员押送着摁倒座位上时，眼神呆滞的耷拉着脑袋，略略抬眼睨了睨拿起电话的楚迟迟，扯着干裂的嘴唇傻笑，随后又底下头。

　　女警见她不动弹，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将电话塞进洛蔻手里，冲楚迟迟比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