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42、肆拾贰

　　纪离放下手里逗弄的巴掌小猫，不禁心疼的皱眉，“实在不行等你好了再讲吧，你这嗓子都快说不出来话了。”

　　蹒跚学步的三花小猫颤颤巍巍的爬着，短短的小腿一晃，幸好跌在了时盟手上。

　　他把小猫放回抽屉铺好毛毯的盒子里，顺手拿出个浅绿色的卡通大肚保温杯，蜂蜜水温温的正好。

　　洛灿灿接过时盟递过来的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甜水。

　　转着笔的乔牧顿了顿，眸光来回看着两人，忍不住咋舌。

　　“你俩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共用一个杯子了？”

　　这他妈的都不避讳了。

　　当他是睁眼瞎。

　　那个绿色的大肚杯是楚迟迟买给洛灿的，前俩天和时盟出去修监控回来晚了，将就着去学校附近的网吧凑合一晚上，他亲眼看到他哥的背包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杯，只是掏了一半没拿出来。

　　“我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共用一个杯子，需要和你说？”时盟冷声拧紧了杯盖，又听到身边的小孩咳了两三声。

　　洛灿灿揉了揉堵塞严重的鼻子，大惊小怪的睨了乔牧一眼，“我要不是病着，我还能亲他。”

　　“咔”的，纪离画图的铅笔芯断了！

　　“卧槽？什么意思？！”他几乎一瞬间原地弹射，惊恐万分的捂着双颊，凑到洛灿面前。

　　乔牧雷的外焦里嫩，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你你你，你们…”

　　“有病。”洛灿灿嗓子疼，瞪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不是？”乔牧着急慌忙的扶起凳子，一整个人凑到了时盟和洛灿中间，“你俩…谈啦？”

　　“这事能有假？”时盟重新把他挤到一边，扯过某人惨不忍睹的英语卷子，“赶紧纠你的错去。”

　　当事人格外淡定，好比是说中午想要吃餐厅二楼的酸辣粉。

　　抛开乔牧多了一层的顾虑，瞠目结舌的纪离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快快快！洛灿灿你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表的白，你俩到哪一步了？”

　　反正说开了也没必要隐瞒。

　　洛灿批改时盟的卷子，大大方方的说：“也没多久，就我上次发情期的事…”

　　俩个omega一人一句聊的欢快，乔牧不免敛了眸，手刚摸到口袋里的烟，抬眼一看洛灿还在，无可奈何的拍了拍时盟的肩膀，语气郑重。

　　“时哥，你跟我出来一下。”

　　教室对面的花坛，光秃秃的没什么颜色。

　　难得的一次，乔牧坐在长椅上抽烟，等到弹了两次烟灰，才抬头看向站在他边上的alpha。

　　“哥，你知道的，灿灿他的身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alpha背着身后大片橘红色的天际。

　　傍晚的光不是什么时候变得影影绰绰，落日熔金，点燃了半壁天空的晚霞，揉进即将到来的清凉月色。

　　“你是觉得我的决定不够成熟吗？”时盟狭长的眸子肃然若寒星。

　　出口的话梗到嗓子眼，乔牧颓丧的揉了一把脑袋，把烟摁灭到花坛上。

　　“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了灿灿有心脏病。”时盟长腿交叠，坐到他身边，“可我所在意的不是他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消逝…我希望的，是他能够接受不完美的我，和他一同度过难关。”

　　“时哥…”乔牧不知道他对洛灿的爱意已经根植了这么深，喃喃过后又长舒一口气。

　　“我知道灿灿在你心中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时盟凝眸一顿，“但你轻视了他在我心里的份量。”

　　“我明白了。”乔牧恢复了神色。

　　跟了时盟这么长时间，最让乔牧欣赏的是他的人品。

　　他经历了太多的事，在很多人面前口碑不一。可时盟这人从来不玩虚的，说一不二，所以乔牧一直很相信他。

　　现在，他也同样相信时盟会对洛灿好。

　　“我从小把他当亲弟弟养，你要好好对他，”乔牧难得感怀，“他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大哥，我照样揍你！”

　　说罢竖了竖拳头。

　　“放心，”时盟拍拍他的肩，“你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

　　“希望如此。”乔牧不甘示弱。

　　回教室路上，时盟一把将人推去了水槽旁，言道是“灿灿闻不得烟味，你处理干净了再回来。”

　　艹？

　　这他妈才谈了多久好兄弟就不香了？

　　乔牧顿时皱着眉头，对他哥嗤之以鼻。

　　时盟步伐轻快，刚看到教室后面洛灿的背影，手机响了。

　　来自喻辞的。

　　喻辞的电话一向与爸爸有关，时盟不敢耽搁，抬手接听。

　　对面人不等他说话，焦急的声音有透着一丝欣喜，“时盟吗？快来医院一趟，你爸爸醒了！”

　　时盟瞳孔一震，手机差点滑落。

　　…

　　医院的长廊一如既往的安静。

　　最靠边的一间病房内，时盟拧干了温水中泡着的毛巾，轻轻擦了擦江情裸露在外边的面颊和手背。

　　床上的瘦弱的男人仍然闭着眼睛沉睡。

　　若不是喻辞刚刚和他交谈过，时盟甚至以为那通电话来源于梦。

　　——“今天按例查房时，我们发现你的爸爸醒了！”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微微睁了会儿眼睛，不过不必担心，卧床多年，身体僵硬也在预料之中。避免让你空欢喜一场，我们给他做完全身检查之后才打电话告诉你的。”

　　——“事实证明，你的爸爸恢复的很好。”

　　“盟盟。”洛灿糯糯的叫着他，柔软的小手牵着他的手心，“江叔叔醒来了，是好事。”

　　“今晚上我们守在这儿就不回去了，八月那我托纪离帮忙喂养，咱们不用操心。”

　　八月是洛灿灿取给小猫崽的名字，因为时盟曾在八月份遇到了她的母亲，也因为八月份的万物繁茂疯长，洛灿希望在她短短数十年的猫生中能够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时盟眉宇轻垂，默默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单人病房里有陪护的折叠床，拉上窗帘，屋内只亮了盏微弱的小夜灯。

　　陌生环境，小崽晚上睡觉不踏实。身边只有时盟紧急赶来带上的宽大外套，洛灿侧着身子，呼吸绵绵，睡着还不忘紧紧攥着时盟的手指。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姿势有些艰难的摆弄电脑。

　　又是一阵敲打键盘的声音。

　　洛灿灿揉着眼睛睡了一觉起来，发现面前人专注的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幽的白光打在脸上，他一瞬间觉得时盟似乎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牵着他的人显然感觉到小孩醒了。

　　挪走了电脑后，时盟微微蹲在他旁边，空下来的左手蹭走洛灿打湿鬓角的薄汗，温声问他：“是不是吵醒你了？”

　　小崽摇了摇头，缩成一条缝的眼睛眨呀眨的，“你怎么不睡呀，还在看电脑？”

　　“我不困。”时盟一笑，看了眼时钟，“才两点多，快睡吧宝宝。”

　　alpha低头，一吻落在了小孩额头。

　　“乖乖再睡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好。”洛灿灿点点头，随后放开了时盟的手。

　　室内卫生间骤然亮起了灯。

　　电脑屏幕的光亮实在是有些刺眼。

　　洛灿撑起大衣起身，想帮时盟阖上笔记本，右手碰到了电脑边角，他试图直接合上，可当不小心看到屏幕上的网页地址时，洛灿灿瞬间没了睡意。

　　全国计算机大赛决赛的内部网站！

　　他粗略的扫了一眼，心里颤了颤，急匆匆的重新躺回折叠床上。

　　是他看错了吗？

　　可他不可能记错网址，当初查询日月信息时浏览过一遍关于全国计算机大赛的网址，只是他不是参赛选手，没有特殊渠道进入内部网站。

　　所以…

　　洛灿纠结了许久，侧躺盖好大衣，随后松了面庞。

　　他不想过多的猜测，也不远去质疑时盟。既然决定彼此要一直走下去，就应该给对方留点隐私和自己的空间。

　　他相信到了适当的机会，时盟会告诉自己所有的事儿。

　　约莫一会儿，alpha关上了卫生间的灯，摸黑走过来坐到了沙发上。

　　他以为洛灿睡着了，温柔的摸了摸小崽柔软的发丝，随后抱过电脑，继续开始手里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时盟买早饭回来，发现原本还在睡觉的小孩已经穿好了衣服，盛了一碗温水用棉签细致的沾湿江情略微干裂的嘴唇。

　　病床上的人手指微乎其微的颤动了两下。

　　洛灿灿俯着身子，清澈明亮的双眸宛若星子。江情费力的睁开眼睛，微微一条缝敛住的东西不多，朦胧光影里，干净的小天使歪着脑袋，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抹惊喜可人的笑，很快，他侧身招手，江情隐约听到他轻柔的喊了一声。

　　—盟盟，江叔叔醒了！

　　他的儿子，几乎在下一刻，激动的紧着神色，出现在他的眼前。

　　“爸！”

　　他颤着声音，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感受到了来自对方手心的温度，他抖动的羽睫泪珠晶莹，时盟一句话也没说，可对上他眼睛的一瞬间，江情解读出了他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和不易。

　　兴许是刚醒，体力不济，江情的疲惫也是难以掩饰的。

　　时盟眼眶红了红，扣着爸爸无力削瘦的手，替他盖好被子。

　　“爸，我们不着急。您要是觉得累，就再睡会儿。”

　　他独自一人已经挺了快三年了，更何况等这一朝一夕的时间。

　　喻辞来查房时催走了时盟。

　　他白大褂紧扣，修欣纤长的脖颈挂着冰凉的听诊器。挺直的鼻骨夹着银丝框的眼镜，冷调白的肤色衬得人越发谪仙，不染一尘。

　　“正常情况，不用过多担心。”喻辞谦和的笑了笑，低声而语：“倒是你们俩个，昨晚肯定没睡好吧。”

　　昨晚值夜班的医生和他说了，顶楼江先生的病房两个少年守了一整晚。

　　他淡淡看了看两个孩子，语气委婉，“江先生这边我们会替你照顾好他，趁着周末，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精神不济对学习可没有什么好处。”

　　“麻烦喻医生了。”

　　男人临走之前，时盟点点头出声感谢。

　　回去的路上，alpha牵着小孩的手，不吭声也不说话。洛灿灿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掉情绪，柔软的像个乖巧的的棉花娃娃，任他带着自己。

　　一回到家，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时盟倏然敛去了周身的防备，把洛灿圈了个满怀。热哄哄的脑袋抵在小孩软软的颈窝，他哽着嗓子一语不发，小心翼翼的紧贴着他的肌肤，汲取淡淡的荼靡花香。

　　时盟很少展现这番模样。

　　“灿灿，我好高兴。”

　　他向来凉薄的声音染上悲怆，洛灿白嫩的眼周顷刻间通红，温柔的加深这个拥抱，踮起脚尖亲了亲时盟的侧脸。

　　“我知道，所以我也很高兴。”

　　因为你开心了，我也开心。

　　他的男朋友是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alpha，即使他用冰冷的外表故意伪装自己。

　　洛灿记得。

　　上一次他像受了伤的小狗一样对自己袒露柔软的肚皮，是那个自称时盟亲生父亲来学校大闹的那次。

　　他算是，明白了alpha面对他被掐的青紫的手腕，亳无厘头的眼泪。

　　洛灿灿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嘟着唇瓣揉搓时盟的脸颊：“不难受了哦，现在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咱们陪着江叔叔积极接受治疗，总有一天，他会再次站到你的面前的！”

　　我会像你鼓励我坚持下去一样，给予你最坚实的依靠。

　　时盟琥珀眸子露出柔情，“噗嗤”笑了出来。

　　他的灿灿认真起来的样子…

　　还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