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34、叁拾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使得两人对彼此格外了解，洛灿平日里看着像个糯糯叽叽被人易拿捏的糯米团子，实则性子刚硬的紧。

　　乔牧还记得，小学一年级那会儿两人还在一个班上过学，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了许久，邻居忽然来了个可人的弟弟，乔牧自然恨不得把天上地下所有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送给他。

　　那时候的乔牧是个闹腾起来连老师都要怕的小霸王。

　　小小的很可爱的洛灿总喜欢一个人捧着书本独自看，他看不懂凑在一起复杂晦涩的句子，只知道小崽喜欢读书。为了逗洛灿开心，不懂事的乔牧抢了外班同学一本故事书，听说是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

　　他满心欢喜的像捧宝物似的献给洛灿，哪知向来乖巧的小朋友瞬间变得像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子，斥声勒令乔牧伸出手，长长的尺子便用力的敲到了他的手掌心。

　　他还清晰的记着洛灿团着张奶呼呼的脸说给他的话。

　　“想要，可以让长辈买给自己。没有了，若是想看，可以温声和气的向同学借。不问自拿则是偷，不经过别人同意，蛮不讲理的抢夺更甚一层，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去向同学道歉，争取得到他的原谅。”

　　那是乔牧第一次听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洛灿一次性说了这么多的字。

　　尺子敲在他的手心不疼，可他能把洛灿当时的表情记一辈子。

　　从那往后，乔牧更不敢毫无理由的撒泼。

　　楚迟迟知道他话中的意思，禁不住伤心哽咽了两声：“清漓已经签了转让协议，那个姑娘过两天就能手术…我只是怕灿灿心思过重，所以想拜托你，好好和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

　　任谁可能也难过去这道坎。

　　活下来的希望就在眼前，已经触手可得了，到最后发现竟然是场扑空的梦。

　　洛灿灿等这一天可谓苦苦等待了数十年，让消磨掉焰火的心重新燃起来，而后被现实亲手掐灭…当真是过于残忍了…

　　“放心吧迟迟姐，我尽力盯着他，一有事第一时间告诉你。”

　　乔牧缓了眉头，安慰她道。

　　…

　　太累了。

　　实在太累了。

　　洛灿思想放空的瘫躺在重新铺好的床上，黑漆漆的宿舍里只有一缕透过窗户细微的月光。

　　哪怕是个正常人，一天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一瞬间，他竟然希望自己能同早上一样昏睡过去。

　　助听器摔到一边，全世界只剩下所有人着急紧张，蜂蛹过来的面孔。

　　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刻好放松。

　　洛灿闭着眼睛蒙着被子，强迫自己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荒唐，凌乱，不可思议，他也不敢相信。

　　同现在相比，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他最近可能太累了。

　　从那次的福利院开始，洛灿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张挂在两个悬崖边上软绵绵的大网，舒服的让人沉沦，又时刻迸发着不由分说的危险。

　　脑袋好乱。

　　他又想到了昨晚时盟发给他的照片。

　　狸花猫和她的崽崽们明明那么努力的去生存，可最后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戏弄。

　　那么多条生命像烟花似的转瞬即逝，消失在洛灿的眼前。

　　他呢？

　　是不是也会像猫猫一样，成为时间洪流当中渺小无奇的一个过客？

　　洛灿不愿细想，也不敢。

　　一个人的黑夜太长了。

　　睡了一天的他，像是理所应当的失了眠。

　　洛灿费力的起身，开了灯，拖着装着衣物的行李箱，想着把行李物归原位。

　　他挂好了一些外套，打开衣柜，一时间，铺天盖地的alpha信息素如滔天翻卷的海浪般拍打在洛灿身上！

　　雨后浓重的糜烂味儿！

　　洛灿灿瞳孔涣散，腺体钻心剜骨的疼痛，他跌在地上紧紧蜷缩，仅剩不多的理智支持着他试图爬起来寻找味道的源泉，可又一波浑身发热的浪潮翻涌而至，侵袭全身！

　　遭了！

　　发情期！

　　他咬着贝齿一点一点往行李箱处爬，就在碰到箱子里的抑制剂时，宿舍门忽然被人拧动！

　　宁羽和韩锦嗤笑着转着钥匙，一脚踢飞了装着抑制剂的盒子，玻璃瓶碎，药渍透过纸盒，很快浸湿地板。

　　“看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韩锦挑眉笑了笑，“我就说有人看到纪离带着他从医院回了学校，怎么样，埋伏到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吧？”

　　“这次算你做得好。”宁羽扬了扬下巴，蹲到快要丧失掉意识到洛灿面前，挑逗的拍了拍他的脸，随后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贱货！不管你听不听得见，今晚上，没了抑制剂，就让你和母狗发情一样，渴求让人上！”

　　洛灿缩在一起痛苦的“呜咽”了声，脑袋不再受力，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体内肆意席卷的信息素暴乱，馥郁糜烂的荼靡香如同炸弹爆发似的弥漫了整个宿舍！

　　已至夜深，时盟正坐在桌前，调试监控画面，手机忽然一响，他一接听，纪离慌乱的声音顷刻间传来。

　　“时哥！你…麻烦你能不能去omega宿舍楼看看灿灿…”

　　他的声音迫切着急，带着哭腔，让时盟不得已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别急，怎么了慢慢说。”时盟安抚住他的情绪。

　　“我给灿灿发消息他没回复，打电话，一连打了很多个他都没接！”纪离不知道怎么办，在家里阳台来回踱步，记得快要哭出来。

　　“是不是他睡着了，没带助听器？”

　　“不是！肯定不是，我和宣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嘱托过他，不管是我俩任何一个人打电话给他，他都不能不接…”

　　纪离十分否定他的话。

　　虽然当时灿灿回应他们挺像玩笑话，可是纪离知道，他在这方面从来不会马虎…

　　尤其是今天刚经历了一番让人忧心的事。

　　“好好好，我这就过去看他。”时盟应下，一边换鞋，顺手取下了衣架上的外套，“他醒着我让他给你回个电话，如果睡着了，我就给你发消息。”

　　也是怕灿灿出点什么事儿，从医院回到学校后，时盟也便没动身回家。

　　“嗯嗯。”纪离感激的吸了吸鼻子。

　　热。

　　好热…

　　洛灿痛苦的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他双眸布满了云雾，连近在咫尺的行李箱也看不到。

　　虫蚀一般的触感钻心的难受，洛灿咬着舌尖尽力让自己清醒，可那抹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alpha信息素像牛皮糖一样围绕着他的全身，任由大开窗户的凉风侵袭，也不见消散。

　　浑身热汗淋漓，像是洗了个澡。

　　洛灿艰难的用双手撑起身子，一个失力，小臂磕在了床脚划出了一道血痕，难耐的刺痛倒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跌跌撞撞的去够床上的手机。

　　忽然的，除去耳边嗡嗡的轰鸣，洛灿清晰的听到了敲门声。

　　他怕又是宁羽和韩锦，咬着牙往里爬，而对方好像感知到了他不正常的信息素，情急之下，一脚踹开了宿舍门！

　　“砰！”的一声巨响！

　　时盟颤着心神，看清楚了缀倒在地上的人！他急忙三两步跑过去，把可怜兮兮的小孩抱回了床上。

　　“灿灿，灿灿…”

　　肆意蔓发的omega信息素还在不断翻涌，时盟紧张的叫着洛灿，握紧了小孩要抓住他的手，他忍住微窒的急促呼吸，慢慢控制檀香味的信息素与荼靡交融。

　　穿过黑夜走上楼时，嗅到一丝荼靡的香味，记忆仿佛与数月前重叠。

　　他下意识的向那道门极速奔跑，等到踹开门，扑面而来的omega信息素撞得时盟一个晃神！可时盟记得洛灿的发情期，还有一周，明明还有一周的时间，怎么可能突然提前了这么久！

　　一抹异样的香味顺着汹涌的荼靡香钻入了时盟鼻尖。

　　他压抑着心中的澎湃，细细寻找着那股味道的源泉，忽然的，时盟的目光停留在了洛灿的衣柜上。

　　他柔声柔气的安抚小孩躺进了被子里，待看到他胳膊上细长的红血痕，狭长的黑眸满是疼惜，自责自己过于愚笨，来的太迟了！

　　时盟一点一点移到柜子边，顺着打开的缝隙，借助灯光，他看清里面躺着一件他并不熟悉的粉色外套。

　　从尺码来看，应该是属于alpha的。

　　外套上浓郁的alpha信息素实在是过于呛人，霎时，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他的心底，时盟脸色黑重，开门把衣服扔了出去，随后仔细的阖上房门。

　　小孩信息素释放了太久，原本颈后红肿的腺体快要有干瘪的迹象。

　　临时标记需要经过洛灿同意，于是时盟又不得不忍着心疼，尝试着把怀里的小孩晃晃，让他清醒清醒，哪怕只能点头摇头。

　　“灿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时盟搂着他，安抚信息素毫不保留的高剂量释放，一双黑眸深切的注视着怀里人，他期盼小崽能睁开漂亮的双眸。

　　安抚信息素作用下，洛灿体内的信息素不再暴乱，他呼吸变得比之前平稳，等到看清楚眼前人后，小孩瘪着嘴巴，哭的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

　　“盟盟…”

　　他哽咽的抱着alpha的脖子，哭的毫无章法，仿佛为了把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尽数释放。

　　“乖啊灿灿，不哭不哭，我在呢。”alpha笨拙的抱着他，疼惜的紧又不会哄人，只得一点一点轻抚他发汗的背，安慰年糕似的把他团在怀里。

　　“我好难受，我好难受…”

　　结合热的肆虐不断，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时盟的脖颈，听说难受，抱着他的alpha身子忽然一僵，沉声凑到他的耳边。

　　“灿灿，你还记得喻医生说过什么吗？”

　　时盟拍着小孩满是泪痕又哭的难受的侧颊，一字一顿的轻柔着声音，保证他能组装字句，明白意思。

　　洛灿呆呆的看着alpha饱含情意的双眸，温热的泪水砸在他的胳膊上。

　　“临时…标记…”

　　他糯糯的嗓音哽咽的说出声，可黯淡无光的双眸却刺的时盟心疼。

　　“可是…可是我不能让你临时标记！”

　　小孩忽然魔怔一般，倔强的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他颤抖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发力，一口银牙咬在时盟肩膀上，企图用疼痛让他嫌弃自己，推开他！

　　对方固住他的力道越发的紧！

　　时盟紧紧搂着他，面目柔光的顺着他的发，温声温气的问道：“为什么呢灿灿？我们不是之前说好的吗？你帮我养猫猫，我给你临时标记帮你度过结合热。”

　　“时盟！”

　　洛灿突然竭力的嘶喊。

　　“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法给你承诺的人！”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能不负责任的接受你的喜欢！”

　　眼泪很快没过瞳孔，洛灿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却紧紧攥着他双肩的衣服哽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从你看向我的那双眼睛目光改变开始…可我不清楚究竟是何时，我们之间这份感情变了质…”

　　“我很胆小，我不敢想像任由这簇火苗随意发散的后果，所以我尽力的克制住我自己，想让我不去想你！”

　　“我逃，我躲，我以为，会像小时候，只是吃了一口便让我我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草莓冰淇淋一样…搁置久了，慢慢忘了味道，我也就对他没什么感觉了…”

　　“可是灿灿…”时盟爱恋之意就差溢出眼眶，“我喜欢你啊…”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掉了小孩洪水般的泪，时盟轻轻亲了亲他的鼻尖，微凉的额头抵上小孩满是热汗的肌肤，像是中了毒认命了一样无法逃避的握紧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