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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秋 和小叔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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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世代恪守古礼,中秋于他们而言从不是一场热闹饭局,那是刻在门第骨血里的岁时规制。
所谓钟鸣鼎食,不在金玉张扬,在四时有序、进退有礼、尊卑有度。
整个儿老宅从晨起便退去了平日的清寂,草木拭露、器物擦亮、礼序铺陈,宅内佣人各司其职,全程轻步屏息,无半分喧哗。
不兴市井奢靡的节庆装饰,只在穿堂立柱、回廊檐下悬挂素色宫灯,米白纱面、胡桃木骨,日光之下温润素雅,入夜又能透出柔和暖意来。
庭院太湖石旁新添了两盆原生金桂,枝叶修剪得很是齐整,细碎花香淡而绵长,悠悠地漫满了整座宅邸。
长辈们皆着深色系真丝宋锦、暗纹漳缎,料子垂坠挺括,纹样则是隐刻的松鹤、云团、缠枝莲,远看素净无华,近观肌理流光。
同辈叔伯兄弟多穿立领中山装,女眷则皆是旗袍或棉麻中式长衫,配色以月白、苍青、豆沙、米杏为主,珠宝一概极简,或翡翠素镯或珍珠耳钉。
京妙仪随了虞家规制,着一身浅杏色真丝小旗袍,领口绣了极细的银线桂纹,不细看全然无痕。
黑发松松挽起,其上一支白玉簪,衬得她愈发清透纯粹。
正院设立专属望月台,是汉白玉的石基,常年保持洁净无尘,此刻依照古法摆好梨花木供桌,铺暗朱红色桌布,一丝不苟地陈设着祭月供品。
她立在矮秋千角落,遥遥地望着...
时间尚早,园内水汽还很浓重,京妙仪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她有点冷,也多少沾一些无所适从。
没法融入,又不得走开,岁岁年年如此...
莲花纹开瓣西瓜寓意阖家团圆,成对的柚子和石榴取月佑安康之意,象征子孙绵延、福禄满堂。
时令鲜果尽数摆盘,柿子杨桃板栗皆色雅形整,家制的古法月饼只留五仁、莲蓉、豆沙三味,大的居中小的环绕,代表万宗归一,家族同心。
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傻愣着干什么?过来和我站一起。”
羊毛围巾坠落于她肩头,暖意与香气轮番侵袭向上,京妙仪呆呆地转过身去,视线交碰之际,她心里那根绳顿时松了。
“小叔——”
虞砚辞仍是平时的打扮,一身改良过的米白色对襟唐装配真丝眼镜,倒显出几分温文尔雅的意思来。
“你又被骂了么?”
刚来就被叫上楼去,一直到现在才下来...
若按照惯例的话,他和清姑姑大概是谁都跑不掉的。
他们这一支兄弟姐妹四人,就虞清一个女孩儿,今年30岁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长辈安排的相亲无数,却都以各种奇葩理由相继告终。
京妙仪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再看小叔,老来得子,也算寄予厚望,全家都指望着他可以接手虞家的生意呢,可他却偏偏不是溜出国就是在外面捣鼓古董,28了...也没女朋友...
什么自主创业,在老太爷眼里,他俩根本就是无业游民。
还是不传承香火的那种...挨骂也不稀奇了...
“小孩子总打听什么?站好——别乱说话。”
“...”
京妙仪大致扫了两圈,发现今日到场的人很多,似乎比往年还要更多一些。
“小叔...”
她悄咪咪地张口,半张脸躲在虞砚辞的手臂后面...
“今年有什么不同么?”
“你二叔高升,都是来贺喜的。”
“...”
贺喜...
只怕没这么单纯吧。
二叔虞硕程和二婶宁晗,标准的军政联姻,外人眼里权衡利弊的结合,没人指望生出多少儿女情长。
可谁也没料到,二人婚后相处融洽,不久便诞下一子,取名虞文泽,今年刚十一岁。
是整个虞家摆在明面上的模范家庭。
老太爷提起这一房时,语气里总是藏不住的满意,每每家族聚会拿来对比,倒衬得虞砚辞成了最不让长辈省心的那一个。
其实京妙仪心里清楚,这座雕梁画栋的院落,被无形规矩捆缚而难以喘息的...从来不止她自己。
每个人都戴着温润得体的面具,言语客气,笑意盈盈,可字里行间全是掂量。
家世、前程、子嗣、联姻,所有私事都能摆上桌面品评,少有随心选择的余地。
每当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刻,只要她能陪在虞砚辞身边,这份压抑好像就能被冲淡大半。
一想到这点,就连眼下如同罚站般的仪式,也仿佛没那么难熬了...
京妙仪不由得将脊背挺直,周遭那些拜高踩低的打量,台面下暗流涌动的算计,亲戚们或探究或评判的目光,都好似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
旁人的博弈、家族的纷争,一切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恍惚全都和他们无关。
只需要静静熬完这场中秋家宴...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余光若有似无地往身旁男人的方向掠了一眼,心底生出一点隐秘而又柔软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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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这处主卧本就不是虞砚辞常住的地方,衣柜只占了一面墙的小半,挂着寥寥几件常服,底下抽屉叠着两套素色睡衣,料子都是极软糯的重磅棉。
淡淡的虫漏沉香,是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尺码宽大,套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裤管堆在脚踝,空荡荡将她包裹,像被他圈住一般。
京妙仪将过长的袖口折了两圈,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又于靠窗的软榻蜷下来。
榻上铺着薄绒垫,窗外是洇润葳蕤的老庭院,中秋的桂香正隔着窗棂一缕缕漫进来..
午间空档,正厅主堂人多,小辈不合适往前挤,京妙仪索性听话,待在房间休息,顺便跟凌浔聊天。
“不许乱跑,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点喝的来,困了可以睡,但要换衣服,仔细弄皱了,后面吃饭不好看。”
琐碎的叮嘱声恍若还遗留耳畔...
“喂喂喂——至于笑得这么猥琐吗?”
“虞听晚同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虽然现在你们之间的确是有那么一丝丝进展,但是——”
“停——”
即将冒尖儿的长篇大论,被京妙仪无情打断,彻底扼杀在了摇篮里。
“我不要听但是。”
佣人端来了桂花龙井冷萃茶,入口甘醇清甜,香气不浓不艳,关键胜在清燥,两杯下肚,连脑子都跟着清楚不少。
见她满脸嘚瑟,凌浔在电话那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现在已经完全被那小子给迷惑了!”
京妙仪不否认这话,因为她的确被迷得不浅,眼下穿着他的衣服又缩在他枕榻之上,几乎连自己姓什么也快忘了。
“不仗义!好歹我也给你出了这么多次金点子,你还不打算告诉我那人是谁?”
“我跟你说,这军师也得见人见物的,不然以后可没招帮你了!”
凌浔这段时间过得相当焦灼,上课路上想,食堂吃饭想,来回来去还是没有半分线索。
俩人认识到现在快六年了,平时不说连体婴吧...也差不多少...
她就想不通那男的究竟是怎么见缝插的针...
京妙仪的耳尖微微发烫,视线扫过房间里虞砚辞留在桌上的钢笔和几本被摊开的外国名著,眼底浮现出暧昧朦胧的笑意。
“你还真没说错~”
“他的确吃这套,我凑到耳边说话的时候,很明显能感觉到他不对劲。”
一听这话,凌浔又来了精神。
“男人是没办法拒绝自己不反感的异性带来的任何肢体接触的,这是铁律。”
“你说那位平时冷冰冰,不就是所谓的高岭之花嘛?这种后面宠妻最狠了~”
“表面看淡一切,内心极度火热,想要钻进他的心,就必须先勾出他的火~懂不懂?”
一套接着一套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了多少小说...
“我感觉得到没用啊~”
虞砚辞习惯了把她当成晚辈,这不是立时三刻就能改变的...偏偏这一点又不能和凌浔说...
话音未落,门外似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京妙仪猛地一顿,下意识收紧掌心,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
“所以啊——你还是得赶紧让我见他——”
电话即刻按断,她翻了个身,面朝向里,顺带踢飞薄毯,整套动作堪堪赶在虞砚辞推门进来的前一刻完美落定。
下一秒,门外把手下压,木门应声而开...
室内的暖调壁灯漫开柔和光晕,细细扫上她的侧脸,长睫垂落,投下零星叠影,她刻意放慢气息,呼吸匀净绵长,眉眼松弛安静,一副沉沉熟睡、毫无防备的模样。
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虞砚辞缓步走近,停在软榻边许久未动...
视线掠过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他的睡衣,宽大下摆几乎快盖到小腿,裤子翻折而起,松松垮垮地露着半截儿踝骨。
莹白纤细得直晃人眼睛...
静默半晌,他微微俯身,伸手将滑落在地的毯子拉上来,盖于她肩头。
咫尺之间,尽是他干净清冽的气味,京妙仪胸腔里的心跳早已濒临失控,疯狂叫嚣着,快要冲出喉咙...
然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仍紧紧攥拢,不敢有分毫松懈,努力维持着熟睡的模样。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自他喉间溢出,淡得似晚风拂尘,带着些了然的戏谑...
虞砚辞直起腰,走向靠墙的衣柜...
取完衣物回身,他本该径直离去,脚步却偏偏再度停顿至软榻旁...
有风从微敞的窗缝溜进来,携着清甜的桂香,拂乱她散在枕面上的长发...
于是他凑得更近,低沉的嗓音压成一缕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扫过她耳畔...
“还没装够呢~”
榻上的京妙仪浑身骤然一僵,连呼吸都忘了接续...
窘迫与羞赧层层翻涌,烧得她耳廓滚烫,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弹,只能死死将自己埋进枕间,继续硬撑那张一戳就破的伪装。
看着她手足无措,虞砚辞眼底的笑意更深,纵容几近泛滥成灾。
“虞文泽方才问我你在哪儿,他想找你玩。”
“不想去的话可以继续睡。”
...
不出预料,没得到回应。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我叫厨房加上。”
距离又拉近了些...
京妙仪终究是装不住了,准确来说是没了装的必要。
“没有~”
她摇摇头。
“小叔,我想回家...”
虞家宴席上规矩更多,这十年她基本就没吃饱过,回回都得让华姨预备宵夜...
“快了,再忍忍,吃过饭我们就回去。”
“趁这会儿,你可以想想去新西兰要怎么玩,买点儿什么,打发一下时间。”
横竖乌烟瘴气,不想参与就不参与。
自己是不得不面对,但她不用,从前那些人就七嘴八舌的,说不出一句好话,偏偏她还只会忍...
“小叔,我陪你一起吧~”
看表情似乎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让虞砚辞有些想笑。
“不怕他们了?”
怕,当然怕了,那些人肯定又要拿她爸爸和虞家大伯的死说事...
京妙仪坐起身,仰着颗毛茸茸的脑袋望他,眸底好似一汪春水,仿若稍有不慎便会溢出来。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
“我们才是一伙儿~”
决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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