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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 小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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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过深秋,短短几天之内,气温降至零下,寒风刺骨凛冽,将叶片尽数扫落,繁华CBD蒙上了层雾,灰色的雾。
邦利国际的十五层,一间办公室仍灯火通明。
京妙仪捧着杯热茶,矗立于落地窗前,怔忪远眺...
再过五分钟就要零点了,她却还没有下班的意思。
外企不崇尚加班文化,像她这样在公司一待就到后半夜的更是少见,京妙仪早习惯了一个人。
中央空调持续运转,发出轻微声响,热气盖了脸,心里也凭空多出几分燥意,再清苦的茶,这会儿也没用了。
她从前倒是真不爱这东西,尝不出来好,只喝得出不坏,现如今许是年纪大了,竟也能品出几分滋味儿了。
茶台边的水壶还在时不时加热沸腾,京妙仪却不打算再添了,白瓷杯在指尖无意识旋转两圈后,被撂回原位,她关了电脑,终于准备回家。
黑灰色毛呢大衣没有扣子,她只用两根系带将自己用力裹紧,朱红的围巾随意搭上肩头一绕,京妙仪拎起包便走。
没了机械响动,四周空前安静,踏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机的照明范围十分有限,所以她走得很慢。
直到顺利进了电梯,京妙仪才将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说实话,这个时间的地下二层停车场挺恐怖,她一直都这么觉得,可下班时间却是死性不改,总喜欢较这种无聊的劲。
发动机启动,暖风紧随而上,她缓了会儿神,驱车离开。
上班下班永远这一条路线,堵车四十分钟,不堵车二十分钟,前后误差不超过五,日复一日,延续一千六百多天,京妙仪偶尔也挺佩服自己的,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无趣。
叮咚——
叮咚——
打眼一瞧,两封新邮件。
恰逢红灯,车子自然刹住,她随手点进邮箱查看...
《XXXX邦利国际秋拍书面委托XXX》
...
【临时加一位书面。】
【另,以下两件拍品撤拍,请注意。】
倒是言简意赅。
好在所有纸质文件她都随身携带着,不算麻烦。
滴滴滴——
啧...
早已红变了绿,后车开始鸣笛催促,京妙仪连忙扔了手机,加速驶离路口,没顾上打开的文件随着APP误触收拢,屏幕于坐垫之上草草倒扣,三十秒一过,没入黑暗。
十二点半,她准时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卸妆洗澡,窗帘通通大敞,灯只开浴室一间,衣服随意丟弃,眨眼间,她已一头扎进浴缸。
眼眸轻垂,两只手搭在沿儿上摩挲,思绪飘来扯去,她这会儿只想做一件事...
啪嗒一声,橙红色的花于唇边凛然绽放,那股无名燥火也终于随之开始肆意燃烧,越来越旺。
她工作的时候从来不允许自己抽烟,平常也极少,所谓瘾...只神经病般在泡澡的时候来挠她脆弱的心脏。
仗着加热按摩功能,她每次都会泡很久,瘾...也就持续那么久。
...
【中午要回老宅吃饭,不要忘记。】
...
【秋拍顺利。】
她从不给回答,以致那聊天框放眼一望,长长短短,一片白茫茫...
京妙仪讽刺地牵起嘴角,弧度可以忽略不计,有一句话说错了,她的人生或许并不无聊。
不仅不无聊,甚至还需要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一隅小空间,水雾缭绕,烟气呛人,头昏脑涨仿佛都成了奖赏...
于是她纵容自己,微微阖眼...
手指向下缓慢滑动屏幕,水葱似的指甲被暖灯映衬着,莹莹泛起柔光...
其实左不过是些‘自言自语’罢了...
也没什么可新鲜的...
【国庆需要回老宅,一天时间就够。】
【国庆节快乐。】
【中秋回家吃饭。】
【中秋节快乐。】
【小孩子过生日,记得到场,要准备礼物。】
...
【端午节快乐,记得买粽子吃。】
...
【春拍顺利。】
至于人...
“啧——”
京妙仪有些头痛地扔下手机,她上半身略微后仰,彻底阖上双眸,又开始同自己较上了劲。
放纵,但没完全放纵...
不该念着的人,就是一瞬一秒也不能念。
她总怕自己真会被那缕几乎烙进灵魂的痒意吞噬...
这具身体...仿佛早已不是她的了...
无数道阴影似冷箭一般挥之不去,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紧密侵蚀着她灰扑扑的血肉,京妙仪此刻只觉下腹惨痛异常。
蓦然清醒,鲜红溢出,只虚瞧一眼,便惊出一身冷汗。
她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的经期。
京妙仪有点无奈...
生理上极度不适,的的确确可以冲淡一切矫情心理,所有人事抛之脑后,她再提不起兴致去理。
将头发勉强吹到六分干,压箱底儿的力气也用没了,赶紧倒出颗止痛药撘配两粒褪黑素吞服而下,不出十五分钟,她便陷入沉睡。
一向如此。
也不新鲜。
整晚都浑浑噩噩的,一觉睡到上午九点,京妙仪才悠悠转醒,许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她支起身子时脑袋还有些发懵,却架不住回忆涌上心头...
她无语地皱眉,暗骂自己没出息。
秋拍将至,她到底是太焦虑了,居然会被那种莫须有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妙仪姐,书面委托都整理好了吗?这边要再做一遍最后确认。】
“!”
还差一个!
【稍等五分钟,我统一发给你。】
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京妙仪掀开被子,赤脚踩过微凉地板,深一脚浅一脚冲到书房。
电脑与打印机接连启动,邮箱顶端那枚鲜红未读标记,依旧刺目地悬在那里,她叹气,鼠标滚轮飞速向下,逐条核对合同条款。
这份书面委托是昨夜临时敲定,可这件拍品,早在一个月前就印进了拍卖手册,面向全网公示。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临到秋拍前夕,还能临时追加委托?
她指尖搭在鼠标上,往下拖动页面,目光扫过一行行制式文字。
【委托人信息——】
这一行跳入视野...
下一秒...
纤润的手指蓦然握紧鼠标,指节绷至青白,不受控制地一滑,整页文档被光标全部选中,刺眼的蓝瞬间铺满屏幕,将那个名字硬生生托举出来,撞进眼底。
虞砚辞。
京妙仪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骤觉发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难怪...
难怪向来恪守流程的马克,会连夜赶拟这份委托合同…
放眼整个京城,有能力撬动邦利国际打破既定规则的大客户,本就屈指可数。
昨夜处理邮件时她心神涣散,本该第一时间就猜到的人,偏偏到此刻才撞破真相…
呼——
她缓缓吐尽胸中那口郁气,腰微微弯下去,肩膀绷得很紧...
指尖用力敲击键盘,导出原图、转成PDF,打印机滋滋启动,滚烫的纸一张张吐落在桌面上。
她面无表情,把文件打印、归档,拖拽进对应文件夹,一键发送出去,纸质版随手夹进风琴袋,自始至终,不肯再多往那行名字上看一眼。
昨夜那些无端翻涌、无处安放的躁动,此刻全部有了来由。
原来不是无端的怅然…
是这个人,早就隔着一份冰冷的合同,先一步闯了过来。
可笑——
.
奔驰C260L经由繁荣街道逐渐驶离闹市区,约莫五十分钟以后,周围彻底荒无人烟,映入眼帘全是光秃又固执的柳木。
所谓商人富贵不出头,便是这个意思,她不常往于此,但数十年下来,也算熟门熟路了。
通过最后一个荒坡,前方的景象几乎是‘绝处逢生’。
翠绿的劲松和乔灌木依次错落,再往里便是门庭后的侧柏、国槐,分支稠密,细弱众多,冠被叶片围绕着,压根看不完全,只依稀辨得出圆锥体。
如今天气冷,花园被转移到了室内,特意单独辟了一间厅房来养,温度极致严苛。
京妙仪半月前来的那一回进去过一次,当真盎然如春夏...
这便是有钱的好处了,连春天、阳光、天空也能留住。
“听晚小姐,您回来了。”
管家早已等在门口,他转头挥挥手叫了个人来为她泊车,随即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做出‘请’的姿势。
“嗯,辛苦您。”
矜贵不可缺,礼貌亦不能少,二十年教养,京妙仪自觉她已浑然天成。
芭蕾款奶白色细带小皮鞋质地轻盈,踩着布置严谨的红砖,绕过足有两三丈高的白石圆柱,倏忽有些许碎银般的笑谈声打不远处飘扬而来。
“砚辞少爷回国了。”
适时的提醒,极度充满善意,悄然震落她原本就可有可无的自信心,什么浑然天成,她还差得远呢...
“小姐您这边请。”
翡翠屏风旁直通正厅,老太太和老太爷都在,她自然要先去向他们问候,京妙仪脚下步步镇静,一心默诵着台词,以致错过了她毛呢裙角拂过青花瓷瓶的瞬间...
有人蓦然回首于摇摆秋千处,一身纯黑对襟唐装,小半截粉袖上银扣明亮如泪珠,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腕间的黄花梨手串只虚漏了道影儿,却仍瞧得出是上上品。
年岁见长,虞砚辞的容貌同从前无二分别,唯有贵气蒸蒸日上,现如今还连带他瞳孔之中的那一抹热...
燥得他就快克制不住,要抬脚向前...
“砚辞~你在看什么呢?”
“兜兜,快把你的画给小舅舅~他最懂这些了,让他给你鉴定一下~”
女人柔笑着调侃,眸中有灵动的光闪出,她半蹲在草坪边,虚扶着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抬头仰望...
“小舅舅~舅舅舅舅~兜兜的画漂亮嘛~是不是可以卖很多钱~”
六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小手顽皮地捏住他的裤腿不肯放,硬是要他为这幅艺术品估价...
虞砚辞被闹得没了办法,只得顺应她的力道俯下身来,轻轻地哄...
“你对小姑娘还真是有耐心——”
乔梓凝觉得很新奇,从前也不是没听说过关于他的那些传闻,真假无从考察,近几年也通通归于平静。
这两年,他们接触频繁,相处紧密,绝大部分时间常驻欧洲,自己对他也有了几分了解。
私底下虽与纨绔冷血这些词相去甚远,但也远远不到柔和儒雅的地步...
还以为他会讨厌小孩子呢...
兜兜还在持续乱涂乱画,彩笔的轨迹甚至从纸张放肆到桌面上,连虞砚辞的尾指也没能幸免...
“Ring Ring Ring~一颗Ring~”
不知怎的,他竟也不打算躲开。
睫毛许久不曾眨动,乔梓凝终于确定了他在神游天外,说不定都没听见她们讲的话...
她无奈地摇头,刚准备将兜兜手中的画笔拿走,虞砚辞却忽然开了口...
嗓音清隽低醇...
“小姑娘本来就是需要耐心的。”
只可惜他从前不懂。
.
原木铸造的茶亭里燃着壁炉,一小摞柴火叠置其下,桌台之上,茶具依次排放,最左边的富贵蕨伸长着叶柄,不断向外弯垂。
铜制香炉正散着袅袅轻烟,是她刚坐下时打的篆,这会儿已足够凝神静气。
京妙仪直挺着背,无意识拨弄了下珍珠手链,若有所思,方才老太太话里带话,处处提点她是时候该结婚成家了。
28岁...还真是个危险又多事的年纪...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刚进门时余光扫过的那一幕,明明有人比自己还老上一个等级,怎么不见催他?
“听晚!”
有人揣着一把极致俏丽的嗓子唤她...
“清姑姑~”
“怎么自己在这儿啊?没去找兜兜?”
京妙仪不知该作何解释,一时有些尬住,往常她是一定会陪着兜兜玩儿的,可今天着实不方便了。
“你小叔昨儿刚从瑞士回来,不去和他问候两句?”
虞清怀里抱了只蓝金渐层,她恶作剧般故意紧贴着京妙仪坐,满脸坏笑...
“!”
眼看她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窜起来,复才放声大笑...
“臭小孩儿,那么忧郁干嘛啊~一点都不可爱了!”
...
“清姑姑,我都二十八了——”
京妙仪很是无语,怕猫这件事估计会成为她一辈子被开玩笑的素材...
不过这么一弄,那问题倒是混过去了...
“谈小男朋友了没?”
得,混过初一也混不过十五,她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揶揄自己了。
“不然清姑姑给我介绍一个?我自己的社交圈子太窄,哪找得到靠谱人?”
索性由着她去,横竖无伤大雅。
“哎——你别说,我这儿还真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你提提要求,我筛一溜儿再送给你!”
筛一溜...
她这热心肠小姑当真是闲...
京妙仪扶额,有点招架不住,随即脑筋一转,便又信口胡诌起来...
“那——首先肯定是要帅啊,还要高,年纪不能太大,幽默点最好,顺便再可爱一点,听话一点...”
“嗯嗯,还有呢?”
虞清已然开始记备忘录,手机键盘敲得哒哒作响...
京妙仪看她那模样实在认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心间一动...
“尊重我,相信我,珍惜我,不强迫我,永远都不会抛弃我。”
真话脱口而出。
若放到从前,她一定不会讲这些,她大概只会讲一句——爱我就好。
或者更早之前——我爱就好。
...
“在聊什么?”
蝴蝶卷翅扑朔,她的心脏紧致成茧。
粼粼寒意自脚踝而起,经由腿弯攀沿向上,小腹又开始阵阵坠痛,可惜不足挂齿,周身缠死人的那股痒,才几近将她凌迟。
京妙仪恍惚有点想抓,却茫然不知该抓哪里...
“没心肝的臭小子!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野在外面这么些年不着家!”
虞清回过头嗔骂,脸上却不见一丝恼怒,手机屏幕被她熄灭,找对象这事终于暂且搁置,京妙仪暗自调整着呼吸,迟迟没有动作。
“这不是回来了?您别骂了成么...”
语气是她无比熟悉的懒洋洋。
虞砚辞的眼睛自始至终,只落在一处...
四年不见,她头发长了些,染成栗色,又打着卷儿,海藻般散在背后,倒显得人更瘦了...
她还没有转过身来,他也捞不着看她正脸...
于是腕间的珠串轻盈滑至掌心,被细细地盘...
“晚晚?”
虞清唤了她一声。
“这孩子认生,谁让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活该不搭理你!”
见她仍没反应,果断又将锅甩回虞砚辞身上。
弄得他也只能低声赔笑,同时手中的串儿便更加杂乱无章...
京妙仪听在耳畔,不知不觉间,竟像是被那声给带过去了,也一阵乱蓬蓬...
不知是过了多久,盘串儿的响儿停了,只脚步声愈发清晰,直至她余光中结结实实闯进一抹黑...
“妙仪...转头,给小叔叔看看...”
至此...
日夜避之不及的酥痒,彻底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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