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掠过盛夏》洛珏儿

30、凌空（5） 三人的友谊

　　“你们白鸽小组怎么还没把黄轶瑶给踢除？”

　　最先坐不住的反倒是袁茹。

　　周五课后，袁茹看见黄轶瑶照常在收拾东西准备参加兴趣小组活动。

　　她顾不得自己也快迟到的书法小组，一把拉住了陆悠恬。

　　教室里零零散散还剩几个同学，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袁茹和陆悠恬几乎24小时黏在一起，像影子一样分不开。

　　没有人能想象，接下去的几分钟会发生这样的一番争吵。

　　“黄轶瑶给鸽子们下毒耶，都这样了你们还能忍？”袁茹的语气里有着清晰的愤怒。

　　“别这样说，”陆悠恬垂下眼睛，“没有证据的事。”

　　“要什么证据啊？”袁茹语气笃定，“那天是她负责鸽棚喂食，就她一个人在。鸽子吃了有毒的粮食，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

　　陆悠恬抬起头，看着袁茹。认真回道：“她没有理由要害白鸽们。”

　　袁茹嗤笑了一声：“她肯定是嫌麻烦了呗。谁会喜欢打扫那么臭的鸽子屎？刚开始新鲜几天，后面就烦了，又不好意思主动退，就干脆搞出点事情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茹。”陆悠恬忽然开口，“你最近怎么没用我送你的润唇膏？”

　　袁茹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我把它落在家里了。”

　　“是这个吗？”

　　陆悠恬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草莓味润唇膏，轻轻地放在课桌上。

　　袁茹盯着那支润唇膏。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在鸽棚旁捡到的。”陆悠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峙，“你嫌鸽棚味道难闻，从来不会靠近那里。”

　　偏偏在鸽棚被下毒的那天，袁茹去过了鸽棚。

　　“你怀疑我？”袁茹问道。

　　“我不知道，”陆悠恬垂下眸，不敢看袁茹，“小茹，我真的不知道。”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袁茹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陆悠恬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你猜对了。”袁茹的语气让人心里发毛，“我就知道你最聪明。”

　　“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因为我讨厌黄轶瑶！”袁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不再压低嗓子，不再顾忌教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我讨厌她！从一开始就讨厌她！”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愤怒，还有一种陆悠恬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可你们却关系越来越近！凭什么啊？我是你转学后的唯一朋友！在你被全班孤立的时候，是谁陪你说话的？是谁跟你一起吃饭的？是谁帮你骂那些欺负你的人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陆悠恬怔愣中又开始结巴：“所、所以你就故意下毒，只为、为了陷害黄轶瑶……”

　　“对！都怪她！都是她的错！”袁茹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不是她，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陆悠恬声音颤抖：“那你就没想过白鸽们是无辜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袁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不过是些飞禽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悠恬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任何责骂都让袁茹难以承受。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准这样看我！不准！”袁茹开始歇斯底里，“现在你都知道了，你去向宋誉飞告状吧，让老师责罚我吧！”

　　如果陆悠恬想要把袁茹供出来，她不会等到今天。

　　可她没有。她甚至不愿意相信，那个每天笑嘻嘻地叫她“小恬”、帮她占座位、替她打抱不平的袁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悠恬站在原地，不知道这场面该如何收场。

　　袁茹率先做出了决定。
　　“我们绝交吧。”

　　冰冷的字语从袁茹口中吐出，像一把刀割在陆悠恬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

　　不知道是谁透露了出去。

　　也许是那天教室里还留着没走的同学，也许是某个恰巧路过走廊的陌生人。

　　第二天，袁茹为了嫁祸黄轶瑶而给鸽棚下毒的事情传开了。

　　高二（1）班的女生经过（2）班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越过门框，落在那个胆敢破坏宋誉飞心血的罪人身上。

　　“就是她啊？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是因为嫉妒。”
　　“鸽子多无辜啊，她也下得去手？”
　　“听说还嫁祸给别人，心机真重。”

　　指指点点声不绝于耳。

　　宋誉飞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消息是他同桌传到他耳朵里的，他听完，沉默了几秒，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仅此而已。

　　他清楚，指责已经挽回不了雪球的生命。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陆悠恬的心情。

　　听说陆悠恬和袁茹因为这件事闹掰了。听说两人在教室里吵了一架，动静不小。

　　她一定很难过吧。

　　这个念头在宋誉飞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他想去找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轻了，理解的话太空了。

　　傍晚，宋誉飞喂好白鸽，走出小树林。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他沿着步道边缘慢慢走向校门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然后他看见了陆悠恬。

　　这么巧能遇见，太好了。
　　宋誉飞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陆悠恬身边还有一个人。
　　正站在陆悠恬对面，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宋誉飞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个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卷起的袖口，还有那只转来转去的篮球。是秦哲。

　　今天秦哲让陆悠恬放学后先别走，来篮球场，有事找她。

　　“秦哲，你找我到底啥事？”陆悠恬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哲把篮球夹在胳膊下，笑嘻嘻地凑近了一步：“嗯，有大事。非常大的事。”

　　陆悠恬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发生什么事了？”

　　“别紧张别紧张，”秦哲连忙摆手，“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站得笔直，像一个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新闻主播：“我听说，你和你最好的朋友绝交的事。”

　　陆悠恬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先别走！别走！”秦哲连忙伸手拦住她，他挠了挠头，憋出了一句：“那个……我不会安慰人。”

　　“但我可以教你投篮。”秦哲忽然把手里的篮球往她面前一递，表情认真，“我跟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投几个篮，出出汗，比什么都管用。那些烦心事啊，就跟篮球一样，你把它投出去了，它就飞了。”

　　陆悠恬看着那个被递到面前的篮球，轻声回道：“我不会打球。”

　　“不会才要学啊！来来来，我教你。”秦哲二话不说，把篮球塞进她怀里，然后自己跑到了篮筐下面，“你随便投，我帮你捡球。”

　　陆悠恬抱着篮球，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先站好，双脚与肩同宽……”秦哲像个体育老师一样开始了教学，“不对不对，太宽了，收一点。再收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然后膝盖微微弯曲，手这样……”

　　他跑过来，比划着纠正陆悠恬的手型。

　　陆悠恬试着投了一次，篮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连篮筐都没碰到。

　　“没关系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秦哲飞快地跑去捡球，又把球塞回她手里，“你继续投，就当那个篮筐是你讨厌的人的脸。”

　　陆悠恬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秦哲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像篮筐是那个惹我生气的人的脸，然后使劲投，使劲投，投完了心情就好了。”

　　陆悠恬又投了一次。
　　这一次，篮球擦着篮板的边缘落了下来，还是没进。

　　“有进步有进步！比刚才近多了，你很有天赋啊！”秦哲大声鼓励道。

　　陆悠恬被他这种夸张的鼓励方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准，最后一次，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落进了网中。

　　“进了！”秦哲比她自己还高兴，在原地跳了一下，“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吧！”

　　陆悠恬看着落在地上的篮球，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一点点，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一线阳光。

　　而在篮球场另一头的跑道上，宋誉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秦哲手舞足蹈地逗陆悠恬笑，看着她笨拙地抱着篮球不知所措，看着那个小小的笑容终于在她脸上浮现。

　　宋誉飞本来是想走过去说些什么的。

　　想问她还好吗，想说不要太难过，想说那些都不是她的错。

　　甚至想过，也许她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那他就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也可以。

　　可现在，宋誉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走过去的必要。

　　她有人陪着，她笑了，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是他。
　　不是他宋誉飞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