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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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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从20世纪开来的古董，全身都是故障，几乎每个零部件都进过修车铺。
看了一会，敖澈颇有些挫败——礼、乐、射、御、书、数，他所熟知的没有一样能让他充分理解这件精妙的凡人工业品是如何运作，更谈不上学会修理。去修理厂是一样的，但远远赶不上时间。
如果他是自己一人，走路出门没什么大不了，可夫人喜欢坐车。决策花了0.5秒，敖澈决定向柳萱请示，如果不是事情紧急，他绝对用不上总是满电的手机。
诡异的嘟嘟声只响了半下，手心里的铁盒就发出了他夫人的声音：
“哎呀！少见，怎么打电话给我？不是不喜欢用手机么？”
夜风温存地吹拂，敖澈搞不懂这块简单的小铁盒子上施了什么法术——明明见不到对面的表情，却知道她一定在笑，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弯弯的眼睛。
“……没有不喜欢。”敖澈顿了顿，开口申诉，“千里之外，也能听到小姐的声音，世上没有比这再好的东西了。”
“噗，你真是……那以后打电话不许不接。”
柳萱的笑意从听筒里吹得他半边身子麻酥酥的，敖澈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应了两声，才想到正事。黑龙自恃为护卫，很少向保护对象求助，除非车子抛锚，而夫人正在等他——从将要散场的宴席出来，醉意穿过电波扑到他的脸边。
伏天夜里闷热异常，又刚喝了酒，坐不成车，多么难受。他对柳萱说，有些负荆请罪的意味。
“我想也是。那车子比你都要老了，唉——”酒精并不影响柳萱坦然接受了难受的事实，只是说话有点含糊了，还颇戏剧化地叹气，“两站路，我坐地铁回去呢？你到出站口等等。”
“不安全。”她一坦然，敖澈立刻就焦虑起来，主要是怕柳萱晕晕乎乎的坐过站，或坐反、坐错线路。现代社会在他眼里凶险异常。近几年，他尤其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紧张，比如一位醉醺醺的年轻女子——外表上的年轻——不应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坐地铁回家。
“不安全——不安全——”
柳萱粗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学他，仿佛真的很醉了。
去请邻居借车一用的时候，电话仍然没舍得挂断，因为柳萱在不间断地唱歌、讲话。好在二人坚持的老派交往方式很能维持邻里关系——作为孀居老妇，你或许很难信任一个脸上带疤的高壮男子，可当他礼、仪双全地送上年节贺笺，身边又有一位热心美貌的姑娘开口道贺时，就另当别论了。
“那是人家接孙子的车。”柳萱在电话里强调，“你不要瞎调座位……”
“知道了。”敖澈应着她，“小姐，你醉了，刚才唱的什么？”
柳萱反应了好一阵，敖澈仿佛穿过听筒看见她呆呆地眨巴眼睛，笑了，这一笑她就翻了，嗔道：
“你管我唱什么？老头子！”
敖澈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他的确是个老的——心境老，打心眼里抗拒新事物，无论思维还是作风都古板，只有已学到的东西无比扎实。而柳萱仿佛永远是十八岁，接受能力极强，脑袋里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更新，有时就难免粗枝大叶。
很难说谁是较完美的那一个，可敖澈十分肯定，如果没有对方查漏补缺，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法完整地活到公元2023年。如此看来，老怎么不算一种好处呢？夫人又在拐弯抹角地夸赞他了。
接到柳萱回来的路上，敖澈去药店买了解酒药，顺便对着备忘录里的清单补充家庭药箱。值班的姑娘睡眼惺忪，在看到他掏出钱夹而非手机付款码时愣了几秒，才拉开抽屉找备用的零钱，数纸币的动作有些生疏，一部分原因是分出了一半精力思考——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代仍然使用现金付款？看着也不像老年人呢。
抬头看了眼停在门口的典型老头乐，值班姑娘又有些理解。
这些误会常有，但敖澈全然不知。回到楼下，他忙着将药装进柳萱的提包，将提包挂到她脖子上，再架起她上楼，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到了家门口还能分出一只手将老头乐钥匙塞进隔壁老奶奶的牛奶箱里，尽管柳萱一直纠正，她认为那是自己家的牛奶箱。
牛奶箱的争论一直持续到敖澈洗完柳萱将她塞进被窝。关了灯，柳萱自动从他衣襟底下伸手进去，摸到熟悉的沟壑，隔着衣服将脸埋进去蹭了两下，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
“那明明就是我们家的……”
敖澈拍了拍她的脑袋。他想到楼下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古董四轮汽车。
买它的时候，他和柳萱才刚刚学会骑自行车，因为城市机动车道禁止骑马。若不是禁止骑马，他绝不会想到那台让蓝头发管家蹬得哼哧哼哧的所谓“自行车”者，看起来就很累人，还不如走路。不过，提起那时比较流行的自行车，敖澈却一下子能想到很多——凤凰、永久、飞鸽……这里面他没来由地讨厌“凤凰牌”、也不喜欢骑鸽子、最欣赏“永久牌”的名号，一听就天长地久。
一开始，他的确打算永久地骑永久自行车，认为这样也算物尽其用、骑得其所，然而，某天从理发店回来的路上，柳萱在车前杠上突然扭转身子、指着路边一辆——在当时看来是街道上最靓最酷炫的交通工具——一辆全黑的四轮汽车，超兴奋地赞叹了两句！
敖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辆车，也看到柳萱脑门上时兴的“一片云”在风中蹦来蹦去。
那是1995年，上海大众第一台桑塔纳2000顺利下线、投入市场。
那时，如果你想开着车走南闯北，必须放一本地图册压车，不过在省内敖澈不需要地图册，他唯一缺乏自信的是自己惨不忍睹的机械操作能力。柳萱有修理时光机的底子，学得更快些，于是每天给他开小灶。当年他们刚搬进这幢外墙刷成橘黄色的赫鲁晓夫楼，隔壁的老奶奶还是比较年轻的奶奶，那段时间每天下午，年轻奶奶拎着圆白菜和大葱钻进楼门时，总能听见那辆十分时髦的黑色小轿车里传来千年如一日的对话：
“松离合，松离合……又熄火啦！你起步不给油？庸才、唉！”
在老式小区里听见高声骂人很常见，但一个满脸凶相的高壮男子缩在车里被骂得像孙子还是很稀奇的。同时，感谢柳萱优秀的交际能力，小黑车旁边很快聚集了三四个热心邻居，七嘴八舌地给敖澈补课——诸如“有没有读过《军地两用人才之友》”、“理论课不是白背的”，和“小伙子你这样怎么过科目二啊”。
许是众望所归，敖澈最终过了科目二。虽然路考也卡了小半年，但最终学有所成。在还没有缺德地图的年代，两人开着这辆车去过很多地方，顽固如敖澈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比“永久牌”更加实用——骑车时，让妻子坐在前杠上是很爽没错，但与副驾驶随时递过来的、有时沾着时新唇彩的吸管相比简直是黯然失色。而且，柳萱亲手写了一只“平平安安”的小木笺挂在后视镜上，每次敖澈盯住它看，总会听见她恨铁不成钢地问：
“你究竟看什么？看出了什么？你说说。”
“小姐，你钢笔字写得好。”
“庸才，庸才。”柳萱伸手捏他城墙一般的脸皮，“这红线是斜的，说明有坡，你上坡要给油！”
……
正是2023年，敖澈对汽车销售说道：“譬如说，马会识途、自行车也只不过是一蹬一停的事，有没有像这样简单些的？”
“自动挡，”柳萱简明扼要地总结，“轿厢大些，中控屏也要大，最好什么都能语音互动控制。”
“为什么要语音控制？”敖澈不服，“我好不容易记住了这么些按钮。”
“记住有什么用？以前你不也是语音控制，”柳萱冷笑，“控制我替你按。”
最终车款是柳萱选定的，无论样子还是品牌都极时髦酷炫、富有科技感，却莫名符合敖澈古老的审美——尤其是类似马拉车的轿厢，中控台干干净净什么按钮都没有，观之简直心旷神怡！
虽然中控屏的操作很够他喝一壶、而且要打开车门也怪难的。
实际上早在买下那台桑塔纳2000时，敖澈就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便是所谓与时俱进么？平心而论，龙王对一切科技与改变不甚在意、甚至有些抗拒，他可以骑马也可以爬楼梯，可以写信也可以使用真金白银支付，并且保持这样一万年不变，可夫人喜欢电动汽车、喜欢红的蓝的闪烁着的灯泡、喜欢通过一只轻巧的铁盒子告诉他——我尝试了这样的那样的新东西，并且想让你也试试呢。
……
澈：[正在识别文字...]
陕A一枝花：你键盘又调不出来啦？
……
八月艳阳里，签好合同交了定金，柳萱兴高采烈地坐上“永久牌”的车前杠，好久没坐，比地铁和公交车晒些，她撑起阳伞将敖澈也罩了进去，伞布上印满小猫头。
“伏天里穿黑衣服，晒得热烘烘的，还笑？”敖澈的胳膊一环上来，柳萱就扭头瞪他。
“高兴。夫人赠我新车。”
“多新鲜，往前一千年换了多少匹好马给你，也不见有这么开心，后槽牙都咧出来了。”
柳萱给了敖澈一个不轻不重的肘击，往后倒进他干燥温暖的臂弯里，风很热，阳光也很热，龙的皮肤却凉丝丝的，罩着一层烤温了的黑色棉T恤，环在身上像裹着刚晒过的被子。柳萱躺进他胸前一万次，一万次都听见骤然加速的心跳——瞎激动，她想，或许是房性早搏，我在百度上查过了。
“你说你，开得又不好，为什么还执意开车送我去这去那？堂堂龙王，雇个司机不也行？”
“……”
敖澈沉默了一个红灯的时间，在绿灯亮起时，才有些emo地蹬起车轮子：
“龙王也要与时俱进的。小姐自李唐时，就喜欢时新事物，我怕长此以往跟不上你的脚步，你便嫌我因循守旧、要弃我而去了。”
柳萱被他的说法逗乐了：“好老头，哪个要弃你而去？照这么说，我走慢些等等你，好不好？”
“小姐不必特意等我，我会自己追上的。”
敖澈信心满满了半句，突然想到什么，泄气道：
“……不过，你也得先教会我怎么用那‘中控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