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阔》云拾雾

3、忘忧逍乐乡篇（03）

　　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她一觉醒来便被扣了个弄死母鸡的帽子。

　　洛天哭笑不得，她倒不知自己原是黄鼠狼成精，会半夜偷吃别人家养的鸡。她知道“障相”肯定会刁难她，但没想到对方会找个如此奇葩的理由。

　　既然躲不了这一关，她便直接推门而出了。

　　洛天如此平静地走出来，倒是让外面的人吃了一惊。

　　虽然现在天边只泛了鱼肚白，光线并不亮，但院中的光景还是一览无余。洛天草草扫视了一圈，看到柴火堆旁边那只死掉的母鸡，母鸡果然是被开膛破肚，里面内脏都无了，鲜血淋淋。

　　然而，真正让她心里倏地沉入谷底的是另一件事——

　　院中男女老少六人，除了老翁，其他五人皆是虚假的障相！

　　但看它们外表是有鼻子有眼四肢健全的普通人形，衣着也是寻常摸样，但是，它们身体轮廓沥着一圈虚浮且粗糙的黑色线条，粘稠墨水一股一股地从边缘“渗”出来，流淌到地上便消失不见，看起来万分诡异。

　　而唯一一个真人，那老翁，却无知无觉地站在障相们中间，此刻正用疑虑的眼光看着洛天。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糕些，她没想到老翁的家人们都是障相。

　　障相通俗解释起来，就是取代死者的假人。忘忧逍乐乡里都是对已逝世亲人好友有深深执念的百姓，亲友的亡故过于锥心刺骨，于是，这个领域里便有了“障相”的存在。

　　两百年前，魔族复出，天下大乱，十年浩劫，失去亲朋好友的人何其多也。

　　大陆原本划分有五族，人族，灵族，鬼族，魔族，神族。

　　人族血脉绵延最广，灵族是野兽化形成，鬼族的鬼大部分是死去灵师的魂魄，小部分是鬼域煞气凝结而成的。神族即与天地同岁，司掌万物的神明们，至于魔族...魔族的诞生是个谜团，各种传闻不少，没人能说清，真相只有神族的高位神才知晓。

　　若没有魔族这颗老鼠屎，这天下应该是各族安稳的。若将这几千年都掰扯掰扯，敢问哪一族没有被魔族祸害过？早些年，魔族曾大举进犯人族和鬼族，逼得关系不睦堪称“人鬼殊途”的两族暂时结为同盟，但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神族出手干预，才使魔族撤军。

　　后来又发生了件大事——灵族险些被屠族，也是魔族的手笔。要知道，灵族子民慧根不足，智力和凡人七八岁的孩童差不多，但性子是出奇的温顺善良，与世无争，当年魔族进犯人鬼两族时，灵族本不该蹚浑水，可惜全族都是缺心眼，傻呵呵地倾全族之力支援人鬼两族，自此算是对两族有恩。如此良善之族却被魔族残害至此，引得天下人愤懑不平。

　　此事也成了神魔之战的导火索。魔族太强悍，实力几乎和神族不相上下，神族一直以来有顾忌，而魔族越发猖狂，近些年大有不搅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的架势，若不将其除掉只怕后患无穷，遂讨伐之。

　　那日，天光乍亮之时，瀛鸟引颈长鸣，声如啼露碎玉，神君率泱泱天兵亲征，史书记载的神魔之战开启。

　　那一日，凡间下了最大的一场雪。

　　魔境是魔族的领土，神族跨过人间直捣魔境，谁知扑了个空，魔境里空空荡荡——不知是谁给魔族泄露了消息，魔族知道这次要彻底撕破脸，便提前转移到人间各处。

　　他们的用意显而易见——将战场转移到人间，利用无辜凡人作掩护。神族心怜苍生怕伤及无辜，便放不开手打，但魔族可不顾这么多，人族死完也无所谓。

　　于是战火便烧到了人间，这一烧便是五十三年，生灵涂炭，天地失色。

　　最后神族险胜，魔族被打入深渊，从此销声匿迹。

　　而世事难料，谁曾想一千年后，【黑镜】现世，神族的“神格”与魔族的“魔格”被黑镜交换，众魔获得神格，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神”，而神族被锁入了深渊，现在还生死未卜。

　　有很多传言称，深渊里摧心刮骨的瘴气对纯净的神族是致命的，所以神族早已陨落在深渊。

　　旧神已死，从此往后，世间只有混淆黑白的魔族居伪神之位。

　　还有个玄而又玄的传闻，说神族有个诞生不久的幼神，祂先天就没有神格，于是侥幸躲过一劫，现在下落不明。

　　对于洛天这样平庸渺小的人间百姓而言，什么魔啊神的都太遥远，唯一和他们有关系的是，每当战乱四起，时代的惊涛骇浪哪怕不打到他们头上，一点浪花就足够搅碎他们安稳一生的痴想，罹难者只是不起眼的数万亡魂之一，生还者还要继续面对不堪的命运，承载对亡者的追忆，在颠沛流离的残生里煎熬。

　　洛天眼前这个老翁，便是亲人皆亡故了，障相幻化成了他妻子儿孙的模样。

　　老翁言道：“姑娘，这母鸡......”

　　不等他说完，洛天回道：“母鸡不是我杀的。先不论我的荷包里有几片银叶子，不会饥不择食到抢杀别人家的鸡，哪怕我真是饿了要吃这只鸡，也没有只挖内脏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老翁觉着这番话在理，抚须称是，“想来也应是野猫或者黄鼠狼之类的畜生半夜来咬死了鸡.....成栋，”他瞪了一眼儿子，压低了些声音，“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说话也不过过脑子？”

　　儿子哑口无言。

　　然而，那名叫小苓的小孙女突然开口了，她一脸天真无邪，声音脆生生的，“我昨晚起夜去茅厕的时候看到院里有个人影，那人影在院中不知在干什么，身形看起来，唔，就和这个大姐姐差不多。”她伸手一指洛天，眼睛琉璃一般亮晶晶的，却无端令人心里发寒。

　　“我昨夜没有出来。”洛天否认。

　　这小障相编起瞎话来倒是不打草稿！

　　伪装人形的障相们也纷纷说夜里没有出来过，老妇咂嘴，锐利的目光像要刮下洛天二两肉，“这就奇了，若是谁都没出来，难道我家小苓还会撒谎不成？姑娘，”她说着说着突然眼圈一红，声音便哽咽起来，“你若是渴了饿了，给我们说一声就是，哪怕是好米好面我们也想办法给你供上，只是这母鸡，若说严重些，这母鸡关乎着我孙儿孙女的性命！我们小栓小苓患了一种怪病，需要每日都要煎药吃，鸡蛋便是最重要的一道药引...现在你把这鸡弄死了，我孙儿孙女没了药，怕是命不久矣！”

　　说完，她便抱着两个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两个孩子跟着奶奶一起哭，儿媳也开始抹泪。

　　洛天很认真地说道：“我有银叶子的...况且我并非茹毛饮血的野人，怎会啃食鸡的内脏？”

　　然而他们毫不理会洛天，集体装起了聋子，只是一昧地对着老翁哭泣，不停地煽动老翁的情绪。

　　“我可怜的孙儿孙女唉...这天杀的邪病怎不转到我的身上，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替你们受罪！”
　　“若是小苓和小栓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也活不下去了......”
　　“爷爷，我好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

　　障相们的哭诉声围绕着老翁，老翁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起来，似乎陷入到飘渺遥远的回忆之中。

　　似乎在很多年以前，他也听过这样的哭声。

　　忽然，一滴浑浊的泪流出眼眶，他喃喃道：“是啊，没有这只母鸡，就没有鸡蛋...没有鸡蛋，就没有治病的药，没有药，小栓和小苓就活不了......”

　　“当年战乱中，我们四处逃亡，魔种到处烧杀抢掠，瘟疫也开始传播蔓延，人都保不住命，哪里还有活着的家畜，哪里能弄来一只能下蛋的母鸡。”

　　“小栓和小苓没有药吃，只吊着一口气，在我怀里奄奄一息，浑身滚烫...大家都说神族已经没了，我连祈祷都不知该向谁祈祷......”

　　“要是有只母鸡就好了......要是能有只母鸡，哪怕三天下一个蛋，省着些也能入药，给小栓和小苓续命......”

　　他痛苦地弯下身子，掩面而泣。

　　原是个可怜人......洛天看着老翁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微蜷手指，她知道事态已经不能控制了。

　　接下来，老翁一定会迁怒于她，而这也正是障相们的目的。

　　她的身份是不归者，若让归者产生了负面情绪，便是违反了领域的守则。

　　不归者们受某种未知力量的保护，只有违反了领域守则，魔种才能对其下手。

　　果不其然，在老翁眼泪滴落到土地上的那一刻，周围的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这一瞬间，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停滞了。障相们的哭声戛然而止，它们终于卸下伪装，一齐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斜觑着洛天，黑色线条勾勒出的身体轮廓持续渗透出粘稠墨水，窸窸窣窣的窃笑声响起。

　　”叮...叮当....”大门外，清脆又空灵的铜铃声一阵阵荡开了温柔的涟漪，这声音令洛天头皮发麻，后背透出了一层津津冷汗。

　　她知道这铃声代表着什么——

　　吊铃红笼里的“喜娃娃”，咯咯笑着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