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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998年8月 盛夏 特里休不会 ...

  •   多娜提拉·乌纳看着步伐婀娜、摇曳生姿走进房间的女人,几乎是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像是阳光反射到卧室的镜子之中被刺痛了双目,她蹙起眉头,目光却不愿从那女人身上移开。特里休从来没见过母亲露出那样的表情,一种带着恐惧的、成分复杂的混合物。

      梅拉站在卡普里岛、这间属于多娜提拉·乌纳的屋子内,阳光从破碎的窗棂内照射进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着鲜红的套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碾着玻璃发出滋啦的声音,节奏不急不缓,一副恃宠而骄的帮派老大的情人的模样。她总是将眉骨抬得很高、嘴角微微上扬,有一双永远在评估着什么的灰绿色眼睛。

      尽管特里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也在此时明白母亲露出如此表情的原因。

      她感受到一丝可以称之为灵魂层面的共振,像是闻到了名为恶魔的、父亲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她一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乌纳女士,”梅拉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要轻飘飘,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懒散,“或者说,我应该叫你boss曾经的女人?噢——前女友?”

      她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发出一股刺耳的、高昂的笑声。

      多娜把特里休又往身后拢了拢。

      “哎呀,别紧张,”梅拉摆摆手,“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你……噢,还有这位小姐,”她将目光转向爱尔克卢,那笑容简直可以用娇俏来形容,“——你们到底还知道多少关于迪亚波罗的事情。”

      她特意加重了“迪亚波罗”四个字的读音。

      爱尔克卢挡在多娜身前警惕地盯着梅拉,眼前的女人和她记忆中的梅拉判若两人,上一个世界,她在月光下刺杀身为残党的梅拉时,那张脸上从未如此意气风发,或者说,有一股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所谓的“脂粉气”。那时的她即便快要死去,周身的气质也始终如野狼一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你叫爱尔克卢,是吧?你在暗杀组的朋友们最近过得还好吗?”

      听到暗杀小队后爱尔克卢已经杀意尽显。

      “上一个世界我杀过你,也就能再杀你第二次。”

      梅拉挑眉,这并不是她预想的回答,她飘飘然的表情短暂露出了一个裂缝,接着迅速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上一个世界?看来您的能力并不是和多娜提拉所说的预知未来,而是穿越世界?还是别的什么?您刚刚和她撒谎了?”

      爱尔克卢没有继续解释,既然梅拉已经听到了之前她和多娜提拉的对话,那么暗杀组的野心也一定随之暴露给了热情,因此,今天,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梅拉都不能活着回去。

      梅拉如今如此无非是在套话,在这种距离下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给对手递刀。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多娜提拉却先开口了。

      “你跟着他多久了?”

      梅拉转过头看她,露出某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神情。

      “五年,”她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快六年了。”

      “作为他的情人?”

      爱尔克卢并不吃惊多娜能够立刻猜到梅拉的身份,毕竟她现在的穿着和神态太符合刻板印象中“大佬的女人”这一形象。

      “作为他的情人…”梅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冷笑了一声,“…算了,就按你说的吧,情人。”

      特里休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明白父亲的情人是何种意味。

      梅拉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绕过爱尔克卢,探头对多娜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乌纳女士。您的男人抛弃了你,却投奔我的怀抱,这是一件多么可恨可怜的故事!”

      多娜却说:“谁在乎那个男人。”

      梅拉笑眯眯的表情龟裂了一块。

      “依靠那个男人,或者说依靠所有男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今天躲在你身后,让你杀了他的过去,总有一天他也会让其他人杀了你。”

      “那我也要告诉你,我没有那么蠢到这般任人拿捏的地步。”梅拉的声音听起来有所不同了,“您觉得,两手空空的女人在帮派的世界有多少活法?”

      “你错得太多了。”爱尔克卢回答道,“有太多独立的路可以选。”

      “你我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梅拉反唇相讥道,“你在为暗杀组那群男人卖命,可我从未听说过你,可见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暗地里为男人做事,他们只需要踩着你的脊梁便可以攫取胜利的果实。”

      “我和你不一样。”

      爱尔克卢露出了她厌恶的、轻蔑的笑容。

      “不,爱尔克卢,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

      特里休对她们的东西尚且懵懂,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更深层次的东西,爱尔克卢、母亲和梅拉的话语背后是同样的质地。

      *

      第一个压缩弹飞来的时候,特里休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感受到母亲猛地抱住自己向侧面扑倒,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她冷汗直冒。身后随即立刻传来一声巨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近半米的洞,边缘的砖石碎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没有任何预兆,空气只是稍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她的耳畔,而身后那面墙便这样凭空地消失了。

      “多娜女士,带特里休退到沙发后面!”

      爱尔克卢大声喊道,平行世界里她和梅拉只是点头之交,对她的替身能力略有了解——压缩空间,梅拉可以制造出无色无味、难以观察的压缩弹,一旦接触物体便会释放出百倍的杀伤力,米斯达便是被这替身能力所伤而失去一只手臂。

      特里休被母亲拖着往后退,她透过母亲的肩膀,见爱尔克卢正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闪躲。

      梅拉的第二颗压缩弹擦着爱尔克卢的耳际,接触之时立刻削掉了她一缕头发,还好爱尔克卢闪避及时,身后的另外一面墙壁上炸出另外一个大窟窿,厨房中的锅碗瓢盆变成碎片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梅拉压缩空间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爱尔克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制造压缩弹、这些无色无味的炸弹又在何时何地何种方向向她袭来。

      唯一确定的是,一旦中招,以墙壁被炸毁的威力而言,爱尔克卢将立即粉身碎骨。

      因此,在梅拉眼里,爱尔克卢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杀死她或者活捉她只是时间问题,她乐于看到爱尔克卢疲于躲闪的样子,带着点猫逗弄猎物的恶劣。

      “你有点身手,”梅拉慢悠悠评价道,“普罗修特教过你?我可不记得 boss有允许暗杀组收编组外人员。”

      梅拉比爱尔克卢想象之中更了解热情,能够从她的风格中立刻锁定普罗修特,或者说她基本了解暗杀小队每一位成员的攻击方式和战斗风格。如果真的是所谓的老板豢养的“金丝雀”,她怎么可能如此事无巨细地了解组织内部架构和每个成员的详细资料?

      爱尔克卢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身侧摆动,特里休注意到爱尔克卢指尖指向的地方,原本大理石地板的表面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光泽从哑光变成镜面,从灰色变成透明,随即隆起、生长,成为透明的尖刺,正直指梅拉的脊椎。

      这是像加丘那样用神奇的能力凭空制作出的冰块?

      不……玻璃?

      特里休几乎立刻明白了,爱尔克卢拥有和加丘、梅洛尼同样的她所不了解的能力,既然她很难全部躲避压缩弹的攻击,那么她现在首要的任务,便是解决麻烦的制造者——梅拉本人。

      随着爱尔克卢轻轻地一个响指,梅拉身后那块突起的玻璃利刃立刻飞起,激刺向梅拉的后背。

      然而这些利刃却像撞上透明的墙壁,瞬间被拍击在地,成为碎片。

      梅拉回头轻蔑地看了眼半步之外透明的地板以及粉碎的玻璃尖刺。

      “看来预知未来和时空跳转都不是你的本事…”

      她笑了,直直盯着爱尔克卢。

      “你可真是把我骗得团团转,这才是你的替身能力吧?把物质转换成玻璃?”

      爱尔克卢突然感受到难以呼吸。

      “坏孩子,这是对你撒谎的小小的惩罚。”

      爱尔克卢像是被什么压迫,被迫低下头,移动一步都需要耗尽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甚至呼吸都困难无比。

      梅拉的压缩空间有诸多形式,除了小型的空间压缩弹之外,还能够以她为圆心建立起巨大的压缩空间,不仅能够保护自身,还能够限制敌人的行动。

      这样的替身能力无法突破……爱尔克卢抬起头,死死盯着梅拉。

      *

      多娜察觉到爱尔克卢的困境。

      即便她不拥有类似于迪亚波罗的超自然的力量,但在带着特里休漂泊的这十几年里,在经历了无数的打压和困窘之中,她练就了无人能及的观察能力。

      她不相信梅拉的能力毫无破绽,一定有什么线索。

      ……有了!

      多娜蹲在特里休身边,飞快地用被撕碎的沙发垫布缠住自己刚才被碎屑划伤的血流不止的小腿,她压低声音,在特里休耳边呢喃道:“特里休,我们要帮助爱尔克卢小姐,妈妈现在受伤了,移动不方便,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多娜指着战场中央的两个女人,“我的孩子,仔细看。那个姐姐每次发动能力之前,她的右手食指会先向内弯曲——看到了吗?就像这样。”

      多娜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食指以不可察觉的弧度蜷进掌心,像是轻轻扣动了一下扳机,其余四指自然伸展。

      特里休瞪大了眼睛,越过沙发边缘看向梅拉。果然在下一颗压缩弹凝聚之前,那个女人的右手食指先向内弯了一下。

      “一、二、三。”多娜数着,话音刚落,又一个压缩弹在墙体上爆炸开来,堪堪擦着爱尔克卢的腿侧划开。

      “每次那个姐姐食指弯曲之后,她食指正对的方向便会在三秒之后发生爆炸!”

      “……是的!真的是这样!”特里休兴奋起来,“妈妈,你要我做什么?”

      多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追随着爱尔克卢的身影,那个金发女人在压缩弹的烟雾中辗转腾挪,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料的小腿,鲜血已经浸透了这临时绷带,顺着肌理往下流。

      “梅拉的确很强,但她误认为自己是场上唯一一个知道所有底牌的人,过于自大轻敌,一定会栽跟头。她以为爱尔克卢小姐只会预知未来,她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小孩,她以为我只是个没用的、被抛弃的女人——”

      她看向特里休。

      “妈妈,我们才不是没用的。”

      “对,我们要让她知道这一点。”

      *

      梅拉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一方面在于爱尔克卢一次一次在她周边的物体上施加没用的玻璃化,盛夏的阳光照进来,多次折射,房间中多出数道碍眼的光线;另一方面,那个没有替身能力的女人和小女孩正在以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方式存在于战场上。

      ——尤其是特里休,那该死的、迪亚波罗的血肉,有着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将她拆吃入腹的绿色眼睛。

      在下一秒,梅拉就明白爱尔克卢为何将她周围的物体大量地玻璃化了。

      多娜提拉不知何时移动到床边,猛地扯开房间最后一处窗帘,夏日的阳光顷刻间全部涌入房间,在她周遭的玻璃上不断反射,一旦接触到梅拉压缩空间的边缘,光线便发生明显的转向。

      她们在通过光线定位她压缩空间的范围!

      爱尔克卢露出了她所憎恶的、势在必得的笑容。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梅拉立刻冷静了下来,“即便你知道了压缩范围,你的玻璃化仍然没有办法伤我分毫。”

      与此同时,特里休·乌纳从沙发后面探出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小丫头,”梅拉在发动下一次攻击的间隙,忽然开口对特里休说,“你这么盯着姐姐看,姐姐会不好意思的~”

      那是明晃晃的威慑,然而特里休却没有躲开视线。

      “姐姐,”她说,“你的右手食指在动。”

      梅拉的瞳孔猛地一缩。

      “每次你弯那个手指,就会发生爆炸,”特里休继续说。

      特里休身后的花瓶顷刻被击碎了,压缩弹在特里休的身后炸开。

      梅拉那一瞬间想要至她于死地,但很显然失败了。特里休成功躲开了攻击。

      包括爱尔克卢在内,空气安静了一瞬。

      梅拉转头看向多娜,语气里带着某种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敬意的东西。

      “乌纳女士,您和您的女儿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您也不差,”多娜反唇相讥,“您动动手指就要把我辛辛苦苦贷款买的房子毁了!看来您比‘迪亚波罗的情人’这个标签要有趣得多。”

      梅拉愣神一瞬,突然爆发出一阵嗤笑。

      “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可笑啊!”

      梅拉笑声越来越大,在爱尔克卢诧异的眼神中,弯下腰,眼泪也要流出来,“您的男人,也是我的男人,那位大名鼎鼎的迪亚波罗,我为他纵横捭阖,铲除异己,他明明知道我的付出的一切,却从未帮我摘下‘情人’的标签!第一次透过这个标签看我自己的,竟然是你,我的敌人!”

      她停了一下,和多娜对视了,眼睛里有其他的东西。

      “多娜提拉·乌纳,我也同你说实话,我杀死并不是因为争风吃醋,而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存。你将被梅拉杀死,而不是你痛恨的男人的情人杀死,这是我对你的尊重。”

      *

      爱尔克卢在战场的另一侧安静地观察这一切,她攥紧拳头,腹诽果然梅拉不如传闻中这样简单。

      梅拉很快又恢复了战斗状态,强化了压缩空间的强度,使爱尔克卢脚下短暂踉跄。

      梅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你分心了,小姐。”

      三颗压缩弹在这一瞬间猛地弹出。爱尔克卢勉强躲开前两颗,第三颗擦过她的左肩,削掉了一层皮肉,伤口深可见骨。

      “爱尔克卢!”多娜惊呼。

      “我没事!”爱尔克卢咬牙稳住身形,左手按住伤口,血液从指缝间渗出,但她的大脑反而在这种骨肉剥离的疼痛中变得更加清醒了。

      多亏了多娜和特里休的提醒,梅拉的攻击她已经完全看清了。

      从梅拉食指弯曲后到压缩弹凝聚并释放能量大概是三秒,无形的空气弹如今因为光线折射也能够看到飞行轨迹,在梅拉释放之后空气弹的运动轨迹连本人也不可控;至于梅拉身边那个正在缓慢扩张的压缩领域,维持它的代价是梅拉的移动速度和范围都有所缩小,因此只能在原地释放小型的压缩弹。

      这些数据在爱尔克卢脑中飞速运转,飞快地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但是时机还不够成熟。

      想要胜利,爱尔克卢的替身必须直接触及梅拉的身体,然而梅拉的压缩领域已经在以自身为圆心逐渐向外扩张,但凡靠近一点或者时间拖得再久一点爱尔克卢身体都会被持续挤压,再战斗下去她和特里休以及病中的多娜都无法匹敌。

      必须速战速决!

      “多娜!”爱尔克卢大声喊道,“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多娜的声音从爱尔克卢身边传来:“我能让特里休移动到你指定的位置——我会让你看到她的能力局限的……一个密度差!”

      “密度差?压缩空间的密度差?”

      “没错!如果你能够看到密度最小的地方,你的玻璃或许能够伤害到她!”

      “你要怎么做?”

      “光在不同密度的压缩空间中折射率不同,”多娜继续回答,“你之前用玻璃化制造光路来观测压缩范围,但那只能看到这个范围的边界,但如果你想要看到密度分布,你就需要更强的光源和更精确的折射面!特里休和我会帮你找到!”

      爱尔克卢瞬间明白了,如果梅拉能够在大的范围内发射出小的压缩弹,说明梅拉身边一定存在密度的差别,也就是说,空气墙也存在着薄厚,这一定是破局的关键!梅拉之所以持续攻击她迫使她不断躲避,想必是在提防她停下来时能够观察到这一破绽。

      然而,梅拉没有料想到,多娜是爱尔克卢的第二双眼睛。

      “特里休,”爱尔克卢头也不回地说,“你怕不怕疼?”

      十二岁的小女孩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不怕。”她说,即便嘴唇和双手忍不住颤抖。

      爱尔克卢将一块玻璃碎片投掷到她脚边。

      “攥紧它,投出去。”

      *

      梅拉像是被刺痛了,她引以为豪的、从未失算过的替身能力,在这三人面前似乎并不构成威胁,眼前的三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构成了更为平等的、目标相同的联盟。

      她在曾经的父亲、混蛋哥哥和叔叔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对她势在必得的轻蔑。

      “你们的判断很准确,”梅拉沉下脸,“但我已经不打算陪你们玩相亲相爱的戏码,我就要结束这一切了。”

      她抬起双臂,深吸一口气。

      压缩领域以她为圆心猛然膨胀,半径从半米扩展到两米,范围内的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鸣响,地面的大理石板开始龟裂,以一种向外辐射的形态蔓延。碎裂的石块甚至来不及飞溅出去就被压缩力挤压成更小的碎片、碎片又变成粉末、粉末变成尘埃。

      特里休瞬间感到压力,像巨大的手在捏着她的肺,她的膝盖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斑点。

      就在她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母亲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专注,特里休,看着她的右手。”多娜的声音有力而坚定。

      特里休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穿过压缩领域扭曲的光线,死死盯着梅拉的右手。

      拇指弯曲。

      一。

      特里休头顶压力进一步加强,她感受到一阵眩晕,梅拉附近的光线开始发生微妙的折射。

      二。

      力量还在加强,鼻血从她的鼻腔中流出来。

      光在爱尔克卢的方向上扭曲明显更为剧烈。

      就是那个!

      密度差!

      三。

      跑!

      多娜大喊,特里休跑了起来,妈妈的声音只在几米之后,她感受到无所不能。

      她拼尽全力奔跑,越朝着战场中央,她的小腿就越来越发抖,呼吸就越来越困难,血也越流越多,但她依旧在跑。

      “特里休,就是这样,认准目标,跑起来!”

      爱尔克卢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耳边。

      特里休盯着那个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把爱尔克卢投掷给她的碎玻璃朝着正确的方向掷了出去。

      那块碎玻璃也许不是武器,它太小了,太轻了,还未接触到压缩领域的边缘就被压成了粉末。

      但它在被压碎之前,存在了一瞬间。

      仅仅是这一瞬间就够了。

      这一瞬间,阳光穿过这块碎玻璃,折射出了一道光。

      一道笔直的、穿过压缩领域密度差、直指梅拉心脏的一束光。

      那道光照亮了爱尔克卢需要的一切。

      *

      爱尔克卢的替身在这一刻完全展开。

      她把所有的力量倾注在那个点上,人形替身以极快的速度玻璃化,将利刃全部沿着光线的路径精准地投掷了出去。

      “可恶……!”

      梅拉反应很快,她立刻聚集所有的力量,试图用力猛地将这些利刃全部碾碎。

      然而,这是一个陷阱。

      梅拉将压缩力集中到一个方向的同时,她身后和两侧的压缩力便急剧减弱。

      爱尔克卢突然调转方向敲击地面,地板上瞬间突起无数刀刃一般的玻璃尖刺,从四面八方像梅拉袭来。

      梅拉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她的死期。

      她被玻璃贯穿了,鲜血喷溅到各处,她向后砸去,撞在已经碎裂的玻璃窗棂上,又被木头刺穿了手臂和脊椎,地面和窗户上留下鲜艳的血痕。

      压缩领域瞬间崩塌了。

      那种压迫在所有人胸口的重量顷刻间消失殆尽,特里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由多娜一把将双手鲜血淋漓的她拉进怀里。

      *

      梅拉倒在血沫之中,想要再一次发动替身能力,然而身体已完全无法动弹。

      爱尔克卢起身,拖着血肉翻飞的肩膀,向她走去。

      她的手中再一次变化出玻璃刃,像是上个世界一样,直指梅拉的太阳穴。

      一切都在重演,只不过上个平行世界梅拉和爱尔克卢是在混沌的月光中,如今她们沐浴在七月的烈阳之下,一切都那么清晰、滚烫、触觉真实。

      “我说过,我杀过你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梅拉抬着灰眼睛看着她,吐出一口血沫,笑了。

      “你赢了。”她说,“动手吧。”

      多娜牵着特里休走过来,在距离梅拉一定距离时,不至于让特里休的鞋染上血液的地方,她们停下了。

      梅拉眼珠子转向这边,“多娜,看到我落得这幅模样,是不是心满意足了?”

      多娜说:“我们彼此憎恨,对真正的敌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所以我不会恨你。”

      梅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她说:“多娜提拉·乌纳,你一无所有,但因此也拥有了一切。”

      多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爱尔克卢一直沉默着,她手中的玻璃短剑还举着,剑尖指着梅拉的眉心,但她没有刺下去,任由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进梅拉的血里,融成红色的一滩,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反正我也要死了…奉劝你一句吧,爱尔克卢,”梅拉忽目光转向她,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你貌似对暗杀组十分执着,在我看来我们是一类人,只不过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爱尔克卢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在暗地里为迪亚波罗做了太多的事,但我在热情的历史里什么都留不下,他们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够帮boss纵横捭阖,我一直是谁的情人、谁的女儿,却唯独不是我自己,”因为肺部被灌入血液,梅拉说话时会有“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些,爱尔克卢,你想过吗?你为暗杀组做了这么多,里苏特当上教父之后,他会分权力给你一个女人吗?”

      爱尔克卢无法回答。

      ——是啊,复仇结束之后,她该怎么办?

      她是普罗修特的养女、是暗杀组的残魂、是新热情的走狗,等这个世界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又将成为谁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爱尔克卢终于说:“我明白了,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为自己而活。”

      梅拉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嘴唇变得更加苍白,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她咳了两声,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最终将目光转向了特里休。

      “特里休,你多么像他啊…眼睛、发色、如出一辙……但你又有所不同,你身上有母亲的慈悲、勇敢……特里休,你有无限可能性,像你妈妈那样活着吧……或者像爱尔克卢姐姐那样,一直在探索和寻找……但唯独不要像我……”

      特里休站在母亲身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多娜的手,看着梅拉一点一点地失去气息。

      她不会忘记这一刻,之后的人生,在无数次选择的时候,她都会在想起这一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1998年8月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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