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曼》煌卿

1、第一章

　　“咚！”一声巨大声响，林曼曼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推开。
　　“林医生，急救。”林曼曼的助理周平对她说道。
　　曼曼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状况，边走边说。”
　　“好。”周平随林曼曼走出办公室，“开颅手术，军人，枪伤，当地军医不具备手术条件，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后送到县城医院。”
　　“知道了，我亲自上。”这么多年，但凡有军人来他们医院看病，不管大伤小病，她都会亲自上。
　　林曼曼和助理周平换上无菌服，走进手术室，尽管事前察看病人信息时已经看到过他的名字，但当她看到这熟悉的面容，尤其头部惨不忍睹的包扎，还是愣住了。
　　林医生。”周平见地这个样子，忍不住提醒她，她方才缓过神来。
　　“林医生……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周平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曼曼打断。
　　“说！”
　　“病人同行战友说他昏迷前特意叮嘱不麻醉……可……”
　　“那就不麻醉，我信他。”
　　“林医生……”
　　“我说了我信他，开始手术。”林曼曼不容拒绝地说。
　　经过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手术成功结束了，但由于颅内出血，血块压迫神经，运动系统和语言系统受损，病人会暂时失去运动功能和语言功能，至于什么时候恢复，还要看病人醒后。而且视神经也受到压迫，会不会失明也不一定。
　　手术中，他醒过一次，模模糊糊看到她带着口罩的脸，他记忆力一向很好，旋即认出了她笑了笑，又陷入了昏迷。
　　特护病房中，林曼曼一直穿着无菌服陪在他病床边，周平劝了好几次，她却除了吃饭从未离开，连晚上也亲自陪护。三天后，他被转入普通病房，她除了第一天让陪他一起来的战友卢成豪守了一晚，第二天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他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林曼曼开始为他活动四肢，尽管他还处于昏迷状态，但从手术和术后检测报告来看，他颈椎平面以全部截瘫，为了减缓萎缩速度，她刻不容缓地为他开始肢体复健。
　　正当她为他舒展他右手蜷缩手指时，突然听到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变了频率，急向他看去，却见他皱起了眉毛。她不禁放下他的手，起身轻抚他的眉，似是想将它抚平，他睫毛忽闪两下，随后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湿了眼眶，仪器一顿尖叫。
　　“我不哭，我答应你的不会违约，我是太高兴了。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你安静听我说。”
　　“唔……”戴着氧气面罩且又语言系统受损的他用尽全力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声音。
　　“秦君成，别用力，放松，调整呼吸，不然我给你打镇静了。”仪器仍在报警，似是表达了他天数想说却说不出的话，林曼曼迫不得已才这样说。
　　仪器的数据逐渐平复，她长呼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秦君成，男，29岁，颈椎以下平面截瘫，语言系统受损，需要受语言训练和肢体训练以复健。听力…正常，视觉…你现在能看请东西吗？嗯，你脖子动不了，能看清你就眨眨眼。“
　　他没有眨眼。她心底泛上一阵酸涩，强忍住沮意后又问：“多大程度受损?有光感吗?”他眨了眨眼。
　　还好，他没有入黑暗中。
　　“能看到我吗?有轮廓阴影就算。”她又问，此刻她离他眼睛不过半米。还好，他又眨了眨眼。她稍站远些，离他视线有一米远，又问：“这样呢?”
　　这次，他没有眨眼，脸上却带了灰心色。
　　她都看在眼里，走到他面前，伏身，让他能看到她，随后轻声说：“别灰心，都是不完全性损伤，通过复健和进一步治疗有可能性能恢复。今天的肢体复健还没结束，你休息一会，现在复健强度还不能太高，也就稍微活动一下。对了，你的截难不同于普通截瘫，你只是运动系统受损，所以还能感受到身体，只是不能支配，也会感到疼痛，你忍一忍，坚强一些，好吗?”
　　他眨眨眼，算是答应了。
　　林曼曼继续为他活动右手手指。蜷缩的手指被一个个展开，却在她松力时又缩回去，他明明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却丝毫控制不了一丝一毫的身体，也看不清她的样子，六年了，也不知她有没有什么变化。
　　林曼曼为他活动完双腿，又对他说：“等你头上的伤好一些，我带你回C城，这里毕竟是高原，不利于你休养恢复。这次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他笑了，她还想着这茬呢。
　　当年，他在这个地方，救了地震中幸存还在上高中的她，这个小县城人不多，地震受灾的更是寥寥无已，无一人受伤，她这个小迷糊却困在变形的门中一直哭，直到他出现，撑开变形的门，她才得以出屋。
　　后来，他们互留了邮箱，也知道了她是跟随来支教的父母到这里来读高中。为了救人，她果断考了医学院，却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这个小县城做医生，每次军人来看病都提供无偿服务。而他服役结束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选择到县城这边驻守，成为防盗猎珍惜动物的一员。
　　他们一直有联系，他却鲜少生病，所以从未再相见。却没想到，再次见，已过六年，还是以这种方式。
　　当时，她留过他，他因为还在服役走了，这次，他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唔…唔……”他轻轻发出声音。
　　“我知道氧气罩不舒服，但这里海拔3000多米，你不会想让我再为你做一次急救吧。你再忍忍，我已经让他们准备氧气病房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开始语言复健。”
　　他又轻轻“唔”了一声，她知道他答应了。
　　“你的眼睛……”她还是不相信这个事实，伸手在他眼前半米处挥手。“能看到我的手动吗？”他没有回应。
　　“看来要再加一项视觉训练了……你以前视力那么好……训练恐怕也很难恢复到原先的视力了……，你以后，可能再也无法去雪原逻了。我不该打击你，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复健，很难。”
　　他眼中露出坚毅之色，她明白，他会拼命做到最好，但必定会经历千辛万苦。
　　这时，周平敲了敲病房门。“林医生，氧气病房准备好了，您可以准备让病人转移病房了。”
　　“好。”她应下了。“走，去帮你做语言训练。”
　　他躺在病床被几位护上帮忙推到了氧气病房。
　　病房里她已经准备了一些器材，有临时做肢体复健的一些器材，有一些做视觉训练的工具。不过他并未丧失记忆，语言训练并不需要借助其它工具。
　　秦君成已经被取下氧气罩，他情况很好，如果不是在高原，出特护病房就早不用呼吸机了。这也是他多年当兵的缘故，身体底子很好。
　　林慢曼轻轻摇病床上升，同时仔细询问着他有没有头晕，在确认他舒服后，才继续摇。
　　她还记得他退伍前普受过一次腰伤，便坐在床边，将他上身靠在她身上，把枕头垫上，才让他靠回去。
　　“这样还舒服吗？有没有哪里疼的？”她贴心地问。
　　他眯眼，似是在说很舒服。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我们开始喽。你仔细想想，还能记起什么的说法？”她强打起精神，耐心引导他说话。
　　“唔。我……你…你是……林…林…曼……”他有些虚弱，但还是说出这几个字，随后便大口喘气。
　　“别急，比我预想的好，我是林曼曼，曼曼……“她刻意放缓后面两个字的速度，“跟我读，曼曼。”
　　“曼曼…林……曼曼。”他大喘气说出这一段话，随即面色苍白，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痛得他倒吸几凉气。
　　她知道，是痉挛。她抬起他一条腿，轻轻活动，又放下按摩，待到这条腿抖动缓解，又去活动另一只腿，紧接着是两只胳膊，都缓解后她才放下。
　　“不好受吧……以后会比这还难熬。我不该打击你，但更想让你知道真实情况。”她叹息。
　　“不…不怕。”他吃力地说。
　　“你的语言能力比我想的受损程度要轻欸，只是这几天你还虚弱，没什么力气说话。现在你醒了，可以开始尝试自主进食了，补补力气会好一些。"
　　“恩，我…我…努力吃…饭。”他笑着说，喘了一会气后，他又说：“谢…谢…你…，你没…打…打…”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望着她。
　　“麻药，是不是？麻…醉。”她耐心问他。
　　“嗯，是…麻……醉。”他一字一顿地说出。
　　“唔，我知道你的顾忌，但我也后悔没打麻醉了，至少你还好受些。”她心疼地说。
　　“不…不打！其他是其他，麻药在头上…不…不可以！”
　　他像开了窍，语言流畅了许多，但却是不容违抗的坚决语气。
　　“我就是信你，才不打的啊。我看你语言方面还可以，我就陪你说说话吧。
　　“恩。”他应了。突然，他脸色先变白，又转红，脸上带一抹羞愧之色。“厕…厕所。”
　　“上厕所？别急，有导尿管，你不用管，你能控制排尿吗？”
　　“不…不行，控制不了。”
　　“但是有尿意，对吗?”
　　“恩…有。”他如实回答，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羞耻。
　　“和预想的差不多。对了，既然你醒了，我帮你拆除导尿管吧，我们用成人纸尿裤，也能防止尿路感染，好不好？”
　　“恩…不…不要，你会累…用…用导…尿…管。”他吃力地说。
　　“放心，我不累，万一尿路感染了会很危险，听话。”
　　“我想…训练…去…厕所。”他坚持不让她帮他换尿裤。
　　“你先忍一忍，等你头上伤好些，回了C城，会有全面训练的，尽量能让你生活自理，好不好。”
　　“唔…好。”他略喘了喘气，又说，“肢体复健…我想开始。”
　　“现在？行，我们慢慢来，你试一下能不能控制脖子，不行我再帮你。”
　　“嗯。”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控制头转动，但只转了一点，因他力气不济又回到原位。“已经很好了，我们再试一次，现在我在你右侧，你试试能不能面向我。”他努力控制脖子，一次不成功就再试一次，试了六七次后，终于成功面向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平复一下呼吸后，他说：“你过来些，我看不清你。”
　　“好。”不愧是军人，这超出常人的毅力着实令地佩服，她离他更近了些。他却皱了皱眉头，“我…还是看不清，你能…能帮我摸摸你的样子吗？我…想不出你…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大力咳嗽，似是有一口气喘不上来，满脸通红。
　　她急拉他靠在她身上，轻轻为他拍打后背。
　　“别急，调整呼吸，慢慢吸气，吐气。”
　　好一会，他才慢慢平复。她扶他坐好，拉过他的手，为他舒展开蜷缩的手指后，对他说：“以后无论是说话还是复健运动，都要注意呼吸，知道了吗?”
　　“嗯。”他应下，又僵硬地点点头，虽然辐度很小，她看到依旧很开心。突然她发觉手心有点痒，立刻低头看去，见他手指正在轻轻颤动，自言自语道：“是无意识的肌肉痉挛么?”
　　“不是，是我。”他轻声说。
　　她有些惊喜，轻轻托起他右手，让被她撑开的手指触碰到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抚过去，并同时告诉他：“这是眉毛，这是眼睛，这是鼻子。”最后停在脸上。
　　他用力让手指动了动，轻轻摩挲她脸颊。
　　“你身体底子好，也许不用很久就能恢复了。快正午了，一会帮你试一下自主进食，好不好？”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