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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一 命运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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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总爱戏弄芸芸众生
这是钟离忧活了将近……五十年得出的结论
她这一生经历的实在坎坷,写进话本都觉得扯的程度,可每件事总是不偏不倚地发生在她身上
“这钟将军据说身高八尺,腰粗如铁桶,是个奇人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摇着扇子振振有词地开口
底下的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扔了几个铜钱在他面前,意思是继续讲
“虽说此人相貌丑陋,可却武功高强……”
说书先生的声音飘进了窗边喝茶的钟离忧耳朵里,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指节粗大,老茧横生,甚至连指甲都有些变形
再看看茶杯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呢?眼角和脸上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鬓角处也生了几丝白发
桌子旁还放着那把陪了她二十多年的剑,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但剑柄上的流苏还整齐地挂着,只不过剑鞘有些褪色罢了
钟离忧时常会想,人究竟为什么会变老呢?为何不能像这把剑一样,无论过去多少年,样貌都不会变
她在茶馆坐了许久,听着说书先生胡说了许久,心里竟觉得有趣
末了,等到腰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才拿出几块碎银放在桌子上拿起剑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这会天放晴了,远处还能看到彩虹
顺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回了屋子,钟离忧没进去,在外面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感受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她现在越来越喜欢亲近自然
不然也不会在处理好京城的事务后就搬到了这个地处江南的小镇养老
这里地处偏僻,环境幽雅,而且还有几亩薄田给她种
原来换种生活也挺好,每日就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她乐得一身轻松
哼着小曲做饭的时候,她想起来剑没拿回来,冲到茶馆和小厮理论了半天
结果一踏进家门就看见那把剑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老伙计,枉费我找你半天”钟离忧呢喃道
一个人的饭也简单,钟离忧去地里摘了点自己亲手种的瓜果蔬菜,动作娴熟的择菜、洗菜、切菜
又抱了点砍好的柴进厨房,烧柴、倒油、炒菜,动作一气呵成
小屋里只有钟离忧一个人,不管干什么都只有她一个,可在盛饭的时候,下意识地盛了两碗
她端着多出来的那碗饭发呆,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吗?为什么盛了两碗?
许是上了年纪,钟离忧也不想再多计较,左不过是自己多吃点
虽说是自己吃,但她还是拿了一双筷子放在那碗饭上面,因为她总觉得,对面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这会到了饭点,左邻右舍的烟囱冒出了饭菜香,其中还夹杂着欢声笑语,衬得钟离忧的小屋更冷清了
但她本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吃饭
那碗多出来的饭,她终究是没吃,又端进了厨房放着
天也彻底黑了,钟离忧开始重复洗碗、洗澡、收拾屋子的顺序
进了夜,安顿好一切之后,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没动笔,就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上面记的都是这么多年发生的事,无论大小,她全往上写
摇曳的烛火下,钟离忧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戍守边疆的时候
那一年冬,宋清厌去世后,钟离忧处理好她的后事就恳求圣上去戍守边疆,一刻都没停歇
她的行李也很简单,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副画还有一架琴
钟离忧在走之前给宋清厌烧了很多纸钱,没办法,这个京城她待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只要她待在这里,有关她们两个的回忆就会裹挟她
去边关吧,去守着那,完成她的遗愿,钟离忧守着这句话在边关过了二十年
严寒酷暑她都在,手底下的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来犯的军队打退了一批又一批,身上的军功数都数不过来,坊间的百姓对这位钟将军又敬佩又好奇
但那有什么用呢?年岁渐长的皇帝降下圣旨让她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二十年,足够一个人顶天立地,钟离忧明白皇上的思虑,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多想
其实她挺高兴的,这个国家后继有人了,不会再任人欺负了
钟离忧眨眨眼睛,拿过一旁的镜子,铜镜里的脸变得苍老,皱纹爬上了她的嘴角、眼角,再厉害的人也敌不过岁月
“真好,公主,你永远都没变老”她站起来伸出手触摸泛黄的画布
远处的山峦依旧屹立,画布上恋人的脸永远年轻,原来只有自己变老了吗?
再次回京的路上钟离忧刻意放慢了脚步,东走走西看看,天下竟然这么大,江山如此多娇,她终于有一刻能理解历朝历代的帝王了
这二十年她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爹娘的离世、离愁的亲事,她回去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那个地方实在是有太多伤心事了,爹娘离世后,钟离忧更是不知道家在哪
起先她还觉得边关的帐篷算一个家,起码那里有宋清厌的画像和琴,也算陪着她
边疆风沙大,她时常觉得嗓子疼,后来疼着疼着也就不疼了,索性也就没管
在沙场上一剑刺穿敌人的喉管,钟离忧脑子里闪过的是宋清厌那双漂亮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一开始刚来的时候,只要晚上睡觉,她总能梦见宋清厌在梦里喊疼
要么就是她们两个曾经在一起的画面,这些就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凌迟着她的心
慢慢地,随着日子越来越长,现在的她已经不记得宋清厌的声音了
对于这一切,钟离忧毫无还手之力
她回了京城,将那块看得比命还重的虎符交给了皇上
二十年前,她拿着虎符远赴边关,二十年后,她又将虎符还了回来
挺好的,这不就相当于画了个圆吗?
年岁的增长也让钟离忧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人这一生也就是个圆,出生的时候哭,走的时候也哭
圣上说要给钟离忧赏赐,她想了一大圈,最后跪在地上给皇上说了一句话
大殿里寂静了许久,皇上轻轻颔首,答应了她的请求
离开京城前,她提着两壶酒去了宋清厌的坟头,她光是拔草就花了半个时辰
“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你怪我吗?”钟离忧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我都快五十了,一看见你还是想哭,是不是很没出息?”
钟离忧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又将另一瓶打开往地上倒了些
“你身子不好,少喝点”
“其实有好消息给你,我在边关守了二十年,没有铁骑踏入中原,你放心”
没有任何回应,四周只有钟离忧一个人的说话声
“但是也有坏消息,我已经,记不得你的声音了,都说人老了声音会变,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声音,想象不来”
钟离忧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酒瓶空了
临了,她站起来对着墓碑说:“我去过会不一样的日子,估计咱们俩马上就见面了,再等等我吧”
手上的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不能忘了她,在哪都要记得她”
钟离忧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眼,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你说人老了就算了,怎么也开始忘事了?
钟离忧在很久之前就拿起笔写下有关她们的一切,她心里总害怕
“今日尝了你爱的茶,还是喝不来”她提起笔又添了一句
夜已经很深了,钟离忧披着衣服躺回了床上,床边的画像静静伫在她身边
第二日,公鸡的打鸣叫醒了她,钟离忧起身看着床边的画像发呆,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人是谁?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钟离忧的忘性越来越大,起先还看不出什么,直到后来她忘了烧水的事,房子都差点被她点着
到后面她都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可却还记得有个身影很重要,自己不能忘了
翻书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再变成了无时无刻都要拿着书看
“宋清厌”这三个字被磨得掉了色,钟离忧发现了就拿起笔补回去
遗忘每天都在摧残她,钟离忧可以接受交兵权、衰老甚至死亡,可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遗忘
她能活着也不过是凭借那些记忆,公主不在人世没关系,她可以守着这些东西替宋清厌活下去
原因无他,宋清厌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她陪着宋清厌从那个小小的延庆殿到安康王府,明明一切都在变好,可宋清厌还是丢下她了
如果要忘记宋清厌,那还不如杀了钟离忧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安稳的度过晚年,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那年冬天,她弄来了一株梅花,就栽在院子里,每天悉心照料着
“只要你开花,我就去陪公主,好不好?”
钟离忧剪下几片叶子,对着光秃秃的枝头呢喃
江南水乡的气候不适宜养梅花,但钟离忧在等,这也算是上天的旨意吧?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株梅花竟然真的长了小花苞出来,钟离忧发现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坐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小孩
“公主,你也想我了是不是?”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娇小的花苞
凡人百年,爱实在是太伟大了,竟然能让人期待死亡
梅花盛开那天,钟离忧高兴得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庆祝,她照样多盛了一碗饭,但一口都没吃
她进屋找出那件和宋清厌成亲时穿过的喜服,样子早就过时了,但钟离忧还是沐浴过后将那件大红色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穿戴整齐后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农药,坐在床边看着宋清厌的画像
她伸手摸了摸画像上人的脸,“对不起啊,瞒了你这么久,我向皇上求的是咱们两个葬在一起,毕竟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是实打实的一对”
钟离忧慢慢后退,打开农药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让你等我这么久,真是对不住”钟离忧躺在床上轻声说
体内传来剧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钟离忧好像看见画布上的人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公主,我来找你了”
屋子里吹过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