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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汇演 哪怕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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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舞台被搭得很大,甚至还准备了聚光灯和后面的大屏,等着在学校公众号霸屏一天,按历史来说,是预算充足的一次了,差不多没比学生小几岁的祖传音响即使放着大声的音乐,也压不住台下学生们激动的谈话声。
毕竟在坐的还有高三学生,那边欢呼雀跃,这边就有种阴雨连绵的潮湿感,再不关心自己未来的学生也无法抵抗时间的洪流冲刷,当然刘其和秦贤两条到处游龙的疯狗除外。
八点十五左右,他和朗月站在了侯台场。
旁边几盏灯光齐开照得他睁不开眼,回到故乡并且站在台上,他莫名的觉得和自己的从前进行了重合,像是以一场盛大的见证告知他已经回来了。
话筒尖锐刺耳的噪音在空中划过了一长道,现场渐渐安静了下来,而后闪着宏伟光芒的开场音乐响了起来。
前面戴着鸭舌帽的老师在出口处扯着一块红色幕布,示意他们一分钟后可以开始登台了。
朗月点点头,鼓励地看了他一眼:“没事的,你要是忘词的话我帮你接上,发现不了的。”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闻言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3,2,1,他在心里默数着。
红布被高调地扬上天空,音乐骤然变化成了涓涓细流般的纯音乐,底下的同学们发出一声欢呼的尖叫,还有自制的应援物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朗月深吸一口气后头高昂了起来,她面带微笑地拎起裙子走在了前面,林迷捏着话筒,缓缓走在身侧。
“春是一年之伊始,送春也是迎夏,我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白城一中五一文艺汇演,我是主持人朗月。”
他有条不紊地念出自我介绍的词,在台下兴奋的掌声中,视线不自觉地想找到那个吊着一侧胳膊穿不了演出服的少年,目之所及都是身穿着校服的洋溢着灿烂的笑脸,甚至在站在前面一排的演绎人员里也没看到。
“下面有请我校声乐社团,演绎乐曲《我和我的祖国》,请掌声欢迎。”
他尽量语气平淡地念完最后一段,和走上来身穿红紫色系衣服的他们擦肩而过。
神出鬼没的沈小环作为领唱,衣服的设计更为张扬,修身的鱼尾裙很好的突出了她身材的曲线,其他人的虽然也很娟秀好看,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特别。
想到这是宿新挑的衣服,他就瞥了一眼在旁帮着调试设备的人。
宿新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闷声做着手上的活,认真到丝滑转音的时候都衔接上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大概比他想的更要复杂。
王彩宁虽然平时爱玩了点,但是在关键场合也是从来不掉链子的,几个部分唱得都非常标准,满眼都是,我赢了吧,我赢了吧,我赢了吧。
歌舞节目的表演人员都有很强大的爆发力,接连几个轻轻松松就点燃了场面,作为开场来说是相当高水平的。
他还是没看见张觉。
文艺汇演进行地很顺利,周红艳在下面一直抓着人拍照,然后很快朋友圈里就出现了一堆不是被美颜相机弄得奇形怪状的脸,就是被关键一帧发抖拍出的风景照,其他老师大多看了一会儿就去后边聊天了。
现场很热,好几个班级都从小卖部里搬出了水和冰棍,狼多肉少地分发了下去。
校园论坛里像爆炸一般出现了一堆帖子,有分析节目的有现场追星的,其中点击量和讨论度最多的是一个id叫“帅就一个字”的一级发帖者,帖子名叫“直击一中现场,看上谁就问。”
发布人站在一个非常广阔的视角上,结合周边的场景竟然有点像在树上或者什么高的地方,抓拍了很多张特写,发上帖子的时候,还不忘附上班级姓名和评价来彰显着自己的人脉实力。
林迷点进去,从上往下翻了翻,发现除了两位主持以外,连宿新都有特写,配文是“曾经想成为七霸的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楼里有几个人刷屏似的回复着:我家林迷呢?就是男主持,为什么不拍?
草莓软糖:为什么不拍?
数学不上120不改名:为什么不拍?
……
可能刷屏的人有点多,“帅就一个字”有点情绪地在最新的楼里面集中回复了一遍。
回复草莓软糖:我就不想,你管我。
回复数学不上130不改名:我就不想,你管我。
那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留下一个“黑粉滚”之后就自己去开新贴了。
氛围被炒热后,宿新和夏之旭反戴着帽子,在音乐中蹦蹦跳跳出来进行rap表演。
“嘿,baby们你们好吗?”首句是宿新,他的手不协调地来回挥舞,“music!”
氛围够好,但是专业技能实在是太差。
“学校是我家,我要爱护他”这句词出现的时候,无聊抠脚程度让帖子都没有再滚动了,在光荣地忘词后宿新加上了几句峨眉山猴子似的欢呼,更是引得周围一片倒喝。
再宿新又一次破音,并且要下台和他的哥们儿互动被拽回来之后,这场轰轰烈烈的表演终于结束了。
太阳顶在上面,在人声的鼎沸中一个个节目过去的也非常快,最受期待的是教师联合用自己空余时间排出的高考应援走秀。
周红艳随着音乐出现的时候,底下她教的两个班的学生一呼百应,然后开始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当荧光棒用,晃来晃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老周,老周。”
她看着很高兴的样子,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压手。
在教师走秀的引子过后,合唱团上来了,排列的歪歪扭扭,妆容变成了越画越潦草的大红唇和红腮红,一看就是宿晚被周老师指点后画的“特色”流水线作业。
林迷在旁边等着老师们陆续下台,又到了报幕的时候,他翻到节目单的下一位,节目是张觉的吉他弹唱,但是人依旧没有个影。
宿新走到候场台,“演的怎么样?”
夏之旭在旁边擦着嘴上的口红,“你为什么要猴子叫,还踹我一脚。”
“歌手情不自禁的时候都这么艺术,”宿新对此很不服,“对了觉哥呢?”
没人回复。
“不是吧,没人知道啊?”
他按了几下声乐部的钢琴,从do到si来回弹着,一边给张觉打语音电话。
“张觉还没来吗?”朗月听到了这边的谈话问。
林迷轻轻摇了摇头,在和那个人的微信窗口打了个“你在哪?”又逐字删除,虽然和他关系不大,但是他现在忐忑的心情很像是猜测自己会不会被逃婚的新郎。
“但是再往下一个就是相亲相爱的合唱了,也不可能串上去。”
林迷看着她,缓缓开口,“没事,我相信他,你就上去报幕就行。”
上一个已经下台,现场不能没有人,她怀疑地点了点头,走上台去。
“下一个节目,高二七班,张觉给我们带来的,吉他演奏,海阔天空。”
底下的掌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有人带着好奇,有人纯粹是想听歌,还有一些余孽开始讨论这件事。
“咱们校霸觉哥还有这才艺呢。”
“当年他还组过乐队呢,就是解散了。”
“怎么解散的啊?”
“好像是刑事案件吧,打架什么的。”
八卦的声音从高昂渐渐停止,人依旧没出现,掌声也不敢擅自停,就这样不间断地响了很久。
直到完全安静下来,张觉才背着他的电吉他,慢悠悠地从后台登场。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着张觉那些又亮又闪的口红已经被擦掉了,不方便的那只手因为没换纱布,有组织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我帮你。”他走上前一步。
“不用。”张觉侧过身,把兜子放在地上,开始旁若无人地调试设备。
本来上来就晚,调了半天这边的设备还是没有载入进去,嘟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再次载入,还是嘟了两下,再次显示着接入失败。
底下的人睁着清澈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宿新从调试台露了个头,“觉哥,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应该是接入问题,这音响刚才就咳嗽了,好像要报废。”
“那么多话,要不你来?”他说。
“是,我没法直接来,但是确实接不进去。”
“那就闭嘴。”
又折腾了半天,久到被称为张觉专项组的常青拿起麦克风开始吹风,“呼呼,喂,张觉你不想演就别耽误大家时间,高三可没时间陪你混了啊。”
张觉没再说话,他抬头,稍微往上调了一下麦克风,轻轻拨了拨弦。
只是试了一下,空荡的弦音发着颤就像是一种独自的叹息,音色并不算美妙,足够孤独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
他停顿了挺长的时间,看了看自己的手,眸子微微眯了眯,像是想起很多失去的东西。
“今天我。”
沙哑的一句,调子不高,像缺了什么一样,停滞在空中迟迟不愿意落下。
林迷站在幕后,他看见宿新沮丧的过来,朝他打了个手势,“你把那东西搬过来。”
“东西?”宿新往周围看了一圈,然后落到了他指的那个东西上,顿时变得有些犹豫,“这不是你能解决的,能行吗?”
林迷没看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那你去把他拽下来。”
这俩人还真是,他飞快地想了想,做出了决定,“那我给你们和音。”
对张觉来说,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有种想逃避的冲动,想说一句去他妈的,然后蹦下去扎进人堆里跑走。
他的喉结小幅度滚动了一下,在模拟这段路线的时候,脑海中想起了一个人,一个需要他用心底的那份一直存在的勇气保护的人。
你不是一直一直都这样吗——
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张觉站在升起的话筒前,就要继续弹下个音,他用余光瞥到一位坐在钢琴前的身影,顿时眸光沉了沉。
他?
林迷没有事先排练,用手机调出了谱子,看都没看一眼,用略带忧郁的琴音流畅且温柔的谱上去前奏。
台底下有人小声讨论了一下,却在吉他愣了片刻决定合奏后,也噤声了。
张觉轻刷琴弦,在钢琴随之的配合音乐中,终于抓到了那个漂浮的调子,开口。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沙哑的嗓音搭着粤语特殊的质感,以及随之而后的二重唱钢琴和音,骤然让全场进入到一种故事感里。
断了一条胳膊的吉他手,和临时上场的钢琴家,这种雅俗共赏的合作无形间渲染着观众们的情绪,更重要的是,脸还很养眼,底下的人纷纷拿出手机,刚才沉寂的论坛又有要即将爆炸复活的趋势。
在副歌部分,宿新再也忍不住了,跑过去用打碟的手法开始调着消音伴奏,燃得自己先跟唱起来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张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琴弦拨得更快更坚定:“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合唱团的几位妆都没卸就携手在幕后和着声,一时间音乐变得极为丰富。
在停顿的一瞬间,同学们也被这种燎原之火的青春情绪给点燃了,不管会不会的都加入了哼唱,甚至连几位领导也蠕动着嘴唇哼了起来。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他缓了一个调,在被钢琴轻柔地托付中滑完最后一个音,放下电吉他,仰头看着天空,任凭人声的潮水缓缓随之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