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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言梦呓 祈光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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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梦,又好像没有做梦。
那些飘零的一幅幅画面,大概是记忆深处的碎片,像海的泡沫,稍纵即逝,梦境也许本就是记忆的打乱与再堆叠,但我此刻并不在乎探究梦的本质,我只是有些诧异自己居然会做梦这个事实,经过对大脑的仿生学改造之后,我几乎已经不会睡眠,谈何做梦?
“你只是太紧张了。”燕子在我“耳边”呢喃,那份柔软的声线里有着她独一无二的,带着点期待的忧心忡忡,耳机里她的声音透着掩藏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重复着会面需要注意的诸多事宜,然后指导我对外表进行修饰……这倒是很符合她的行为模式,但并不属于今天。
“他们已经出发了,目前还没有被发现。”这道提示与燕子惯常的声调相比显得有些刻意的低沉,“他在冷湖天文馆等你,你可以出发了。”末了,她用稍微轻松一点的语气,似乎想要稍微宽慰一下我,“别露出狐狸尾巴,这是你等待了许久的事情,不要让它失败。”
“嗯。”我轻轻点了一下头,从座位上起身,几乎与此同时,我身下的座椅折叠收纳进装甲车的地板,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白色人形外壳的维生防护装置从地面上升起,手动将附着在耳机上的量子通讯器与人形装置达成链接,我的挚友江冬燕很快在量子层面上接管了这套装备,对其进行简单的病毒扫描之后,燕子指示我将其穿上,这是我进入与世隔绝的冷湖地上区域所必须的准备工作,最后我套上一般推进器,落下了车。
无人驾驶的负压装甲车把我留在了那个著名的火星一号公路的白色石碑旁边,我沿着后人仿造的火星一号公路朝着冷湖天文馆进发,位于头盔处的高能摄像头与燕子一起360度无死角地监控着周围的情况,因此我并不需要操心自己的安全,反倒是能够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这里的确很像火星,倒不如说火星很像这里……原本这里就是以火星营地和类似于火星的景观而闻名,在那个年代,人们只能通过遥远的卫星和火星车观测推断火星的地形地貌,而后“置换”发生,地球上的冷湖与火星上的“冷湖”就这样重合在一起,再一次激起了人们的激情,荒芜的戈壁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想要探索火星,但却无缘星际旅行的中下层阶级,当然,那时的情况远比我这么简单的讲述要复杂。
【海虎汇报进度:小队已进入镜像城置换研究所旧址,蓝狐负伤,与海百合一起暂时离队,团队剩余五人开始破译大厅主计算机情报。结束。】
【年兽收到,请冷火小队继续推进,此后每三十分钟汇报一次进度,年兽不会再回复。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变近信号加强的原因,我直接收到了来自正在执行任务的冷火小队队长的报告,我让燕子把我的回答加密后回复,稍微定了定神之后继续前进,虽然“那个人”并没有在我前进的路上加以监视与阻碍,但我与冷火小队的单方面联络目前还是绝对机密,不过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到,在两派首脑首次举行谈判之际,居然还会有人在眼皮子底下进行情报的调查刺探。
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纯属无可奈何,毕竟冷湖是一切的开始,也必然会成为一切的结束,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要结束这一切都只能从这里入手,哪怕……这里并不算是真正的冷湖。
严格来说,这里是被置换后却留在地球上的,“火星上的冷湖”,即“冷湖2号区域”。
“大扩张时代”之前许多年,大概是人们还在搞第六届冷湖科幻文学奖的时候,中国青海省柴达木盆地的冷湖区域这2万平方公里的地方,与火星上某个面积相同的未知区域产生了奇妙的联系,并发生了极为“单纯”的两地置换现象,而更为离谱的,甚至有些超自然的是,置换后的二地与其他地区保持着奇妙的“隔阂”,而且还保持着在原本星球的环境,即被置换到火星上的地球冷湖区域(姑且称为冷湖1号地区)依旧拥有区域大气层,气候和生物状况也与地球上别无二致,而被置换到地球上的火星区域依旧是极为恶劣的生存环境,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生硬地交换了两个地方的时空一样,一时之间,宗教界人士群情激奋,神的存在似乎就此证明。
但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年代,人们已经对时不时就会发生在两个冷湖地区的置换现象习以为常,毕竟在明面上,这种置换并没有为地球环境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得益于对这种置换之间奇妙联系的研究,使人类更快掌握了利用三维空间的技术,人类就此跑步进入那段最为辉煌的“大扩张时代”,并将殖民地安放在我们的姊妹星。
从这个角度来说,冷湖的确是一切的开始,原本只是边缘偏僻旅游地区的冷湖从那时起一跃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新型城市,但为了不破坏这别具一格的火星式荒芜场景,人们干脆在两个冷湖地区的地下各自建立了一座蜂房般的地下城,也就是现在冷火小队的目标——镜像城。
被挖空的冷湖地下城,依旧荒芜的地上雅丹景观……风沙依旧,岁月的魔力显著得让人情不自禁落泪,路过传说中共和国石油小镇的遗址,我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毕竟就连遗址本身都已经是大扩张时代之前的事物了,更何况大扩张时代之后,还有一个虽然短小,但影响力巨大,永不让人忽视遗忘的,“寂灭时代”,而我……是的,我是来结束这个时代的。
【海虎汇报进度:大厅主计算机破译进度70%,发现对火星量子电报机仍在持续工作,经海虎决议开始破译往来通讯,进度30%,同时发现大量研究人员遗体。结束。】
我叹了口气,对这个发现并不感到惊讶,两个镜像城的成对研究所始终依照着两地若有若无的奇妙联系暗中联络,但随着置换现象在某一天突然失控,冷湖1,2号地区的地上地下都成为“酒神”严密封锁的禁地,至少据我所知,“那个人”没有人让一个,哪怕是一只小虫子溜出研究所,所有人都被困在研究所,在与日俱减的物资中绝望地了此残生。
大概,除了我爷爷,事件发生时他正在家里过生日,勉强逃过一劫的他却用一辈子来悔恨,悔恨当时没有与冷湖1号地区的置换研究所副所长吴延年教授共赴黄泉……是的,他们是曾经约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挚友,“一想到他会一个人死在火星上……”每当这个时候,爷爷总是泣不成声。
我稍微长大些后,才知道爷爷的担心纯粹是“杞人忧天”,因为当时在火星上的不仅仅只有原本属于地球的冷湖1号地区,还有大片大片的殖民地,而所有这些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全部因为置换现象失控带来的副作用——“地球磁极失调”,而与地球完全失联,因为几乎所有地上空中的电磁联络设备都被太阳风暴毁于一旦,大气层一点点消散,海水蒸发,我们的地球似乎真的变成了火星的孪生姊妹星,要不是曾有过地下城的建设,可能人类的文明都要就此烟消云散。
没错,这就是“寂灭时代”的开始,而我就长于这个时代,过往的繁荣已成历史的沙砾,人类靠着地下勉强保存的资源和科学技术苟且残生,“那个人”却和他的拥护者们号称“酒神”,接管并支配了人类岌岌可危的秩序,然而迎接我们的却并非卧薪尝胆,保存文明火种,却是日复一日的堕落,自暴自弃和疯狂……就像是迪奥索尼斯的末日狂宴一样,人类大肆浪费资源,妄图通过数字生命获得永生,不再渴望明日,不再期待未来,人类没有后代,只有现在。
送走在悔恨中一日日衰弱下去的爷爷,我加入了当前执政者的反对组织“阳神”,并在今天,获得了与“那个人”直接对话的机会,也就是说,谈判。
“叫我英诺森。”那个人的开场白会让人想起《白鲸记》,但他却并非是“局外人”以实玛利,而是能主宰一切,疯狂的亚哈船长或是莫比·迪克,虽说是混沌派的酒神首领,可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居然彬彬有礼得像个英国绅士,白色带点海军蓝的西装,柔顺的及肩金色长发,有点忧郁的灰色眼眸和典型的高加索人种外貌……如果不是在谈判场合,我会以为他是一个在冷湖天文馆旅游的欧美贵族天文爱好者,他礼貌而不殷勤地让我在放置有国际象棋的小圆桌旁坐下,亲自为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微笑道:“让我们开始吧。”
在进入冷湖天文馆之前,我想象过很多次那个人的外表,毕竟这个“白色恶魔”曾一度能止小儿夜啼,而燕子也一再在我耳边控诉着这个神秘人物的残暴过往,进入冷湖天文馆后,我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个建筑物居然经过了含氧处理,被全封闭起来,我不得不脱下人形维生装置,手无寸铁地来到约定好的房间,那个等待着着我的白色恶魔让我呼吸一滞——我以为他会是个将自己极限改造的赛博格,却没想到他居然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毕竟,他已经存活至少一个世纪……我落座之后恍惚了半秒,燕子的扫描结果一下子将我的思绪拉回,哪怕只是用我隐形眼镜上的传感器扫描,都能发现很多人造痕迹,没错,他还是个赛博格,只不过是个把自己伪装成亚当的弗兰肯斯坦,我定了定神,把对方当成怪物比把对方当成正常人需要更多的精力,更何况我还是单刀赴会。
【海虎汇报进度:大厅计算机破译100%,开始筛选关键材料,对火星量子电报机有重大发现,任务进度80%,请求年兽回复,是否允许冷火小队返回?结束。】
几乎与此同时,“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吧。”英诺森捻起一枚卒子,将其移动了两格,我这才发现他所说的“开始”原来是指棋局开始,我让燕子并非以我年兽的名义回复冷火小队待命整队,然后也移动卒子,“是的。”我回答道。
“但我总觉得……”他眯起眼,中文说得很流利,“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并非搭讪的语气,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困惑,“用稍微科幻点的理论……你大概出现过我的‘六度分离’关系网里。”
那是当然……我在心里微微叹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个人没有与你扯上关系,我几乎差点就要说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这句话……只不过,差一点,但没有。
燕子的呢喃变得尖锐无比,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不应展露的激烈情绪,我的脑子里响起嗡嗡声,一下下的钝痛让我几乎当场失态,不,这不只是燕子的预警,而是我的脑组织植入体被入侵了。我抬起头,英诺森撑着下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这并非我的本意。”他正色道,“只是……习惯?”最后的词句带上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上扬语调,我自知小把戏被看透,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移动卒子,却被疾驰而来的主教“吃掉”,很快就连皇后都岌岌可危,这一局棋我就像个十足的外行,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不错。”他有些惊讶,还有些高兴,但不是因为自己轻而易举的获胜,而是因为……“你没有使用‘那些玩意儿’下棋,我很高兴。”他指的“那些玩意儿”是外置或植入式的辅助计算机工具,的确,如果没有那些辅助运算工具,我就是个十足的臭棋篓子,因为我没学过,也没有必要去学。
可我明明记得,在眼前这位执掌大权之后的时光里,人类很快进入了“脑后插管”的神经赛博时代,有人曾经说,“当你的生活离不开手机的时候,那么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无论它在你身体里面还是手上都不重要了”,可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迫进行义体改造,而眼前的这位也曾直言不讳地宣告世人:“没错,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类完全实现机械飞升。”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字眼,但我只知道我们现有的资源只够少数人完成全身义体改造,且不说还有诸多后遗症,于是很快一度落伍的数字生命计划又被摆上台面,哪怕舍弃□□,舍弃人类的存在形式……是的,这个人,他好像真的想要创造一个只供现在的伊甸园,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阶级与压迫,没有禁锢与节制,除了某些太过影响秩序的罪行之外都可以被允许,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掀起了反旗。
人的思维总是如同流水一样肆意,我有点忘记最开始想要吐槽他什么了,但是我似乎有点无力吐槽,原本经过改造后的我的大脑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低级错误,我的思想久违地向理智的外壳之外伸出触须,这种感觉让我轻松了不少,可另一半的理智又打出警告的艳红标志,我抿了抿嘴唇,有些干涩地开口:“我们……似乎不是来下棋的?”
“将军。”英诺森没有回答,只是移动了一下马前卒,我发现我再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可他却说,“比上次要好,你已经在掌握了。”
我鼓起的勇气又被咽进了肚子里,明面上我们两派首领的谈判是关于领地及人类未来方针,但实际上,可能英诺森早就知道我并非“阳神”真正的首领,而是在动乱之际的赶鸭子上架,他知道我不是来谈判的,而是另有目的,于是没打算与我交流,可是……他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你是不是,不清楚游戏规则?”英诺森蹙着眉头,我没有回答,可他却开始一步步教我下国际象棋,没有AI的辅助,我空空如也的大脑学起来有些吃力,但他似乎很满意,不断地夸赞我,好像他真的是我的家庭教师,可我还是心不在焉,因为……
【海虎请求年兽回复!请求撤离!重复!请求撤离!】
【对火星电报机发现数据涡流,眼镜蛇连线中失去意识!任务完成度93%,请求撤离!】
【寒战确认背叛,发现敌军中队,掩护作战中……】
纷纷扰扰的信息搅得我头晕脑胀,燕子也在最大限度地帮我分析海虎及其他存活队员传来的资料,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简直比我做梦时还要让人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大概是我好久没有回复英诺森了,他站起身伸出手,用合金义体手指捏碎了我的耳机,世界顿时安静了,然后他继续微笑道:“好了,我们两个继续吧。”
最后回荡在我渗血的耳廓中间的除了燕子的尖叫,还有:【队长海虎,确认牺牲,炎拳接管通讯。结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眼下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目了然,英诺森不仅知道地下镜像城发生的事件,还知道我一直在指挥联络他们,他甚至知道辅助我的燕子存在,也许还知道更多……他这是请君入瓮。
“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下棋,而不是和你耳朵里那位……”英诺森笑着接下后句,“AI。”
“你好像总是在笑。”没有了燕子的约束,我的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失控,但是握紧的右手掌心刺痛让我冷静下来,左手则擦去滴落的血珠,我那边的耳蜗已经废了,现在的我不但联系不上包围圈中的冷火小队,连自自从逝世之后就一直陪在我身边的燕子都无法接通,是的,江冬燕已经死去很久了,她是数字生命派的试验品,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助手AI。
面对我几乎是讥诮的挑衅,英诺森还是笑着,仿佛他除了微笑不会有其他的情绪表达,“许岁桃,”他含着我的名字,末了轻轻吐出一句话,“炎拳的真实名字和你的很接近,你们是姐弟?可以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来源吗?”
我微微垂下眼帘,是的,炎拳的真实身份是我的弟弟,他叫许岁竹,是冷火小队的参谋副队长,是孤军深入敌后的英雄,是结束这个时代的……希望。
“其实我很敬佩你。”英诺森把玩着一颗被骑士吃掉的我方棋子,“明明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最主战的实力派首领已经遇刺身亡,小桃子……”他眯着眼笑得玩味,“你怎么敢来和我谈判。”
“就靠你那只小小的武装小队吗?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派来送死的吗?”
“不。”我突然伸出手握住对方手里的棋子,硬生生将其拿了回来,英诺森也没有抗拒,任由我重新摆好棋子。
“你总是执白棋,这不公平。”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到,“我要执白子。”
“请便。”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物影响情绪,之前那仿佛质问似的语气也已消失不见,当我执白子第一次将军他的时候,他弯了弯嘴角,“我出生于千禧年的一个苏格兰派主教家庭。”
我愣了愣,然后他继续讲起他自己的过往:“从伊顿公学毕业后,我进入了剑桥神学院,神学院的功课很简单,但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却是研究神的名字。”
“想必你也知道,那个关于神之名讳的重大误会。”
我默然不语,但我知道他所说的,便是上帝之名——“雅赫维”与“耶和华”二者之间因为希伯来元音标错产生的重大误会。“但我心想,”他说,“天父是伟大而崇高的,他的名讳不应该有误会,因此我认为这二者都不是神的‘真名’,神,另有其名。”
“这听起来就像是阿瑟·克拉克的小说里会有的桥段……”我原本对这些远古时代的娱乐文化产品知之甚少,毕竟在生存面前,什么都要靠边站,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被燕子按着头了解了很多,我知道的,这是这个人掌权之后做出的第一件大事——“是的,你造出了一个容纳所有神之名的计算机。”
“但哪怕我找遍神的九十亿个名字,我也没有找到‘终极’……”英诺森说得很轻描淡写,然后他的眸光变得悠远,“可是我后来明白了,神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人’。”
我不知道那时我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但是英诺森似乎对我的表情毫不意外,他淡笑道:“当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是和你相同的感受。”
“人类如此丑陋,人类如此卑劣,人类如此弱小,人类如此茫然……要列举人类的弱点何其之多,可要列举人类的伟大只能找到灵光一现,妙手偶得……那个时候之后,我便在竹林中发现了中国古代的智慧,人,并非人类,人才是神的名字。”
“可是人类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何其不容易……”英诺森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许岁桃,你能理解我,对吗?”
我顿时哑然失声,眼前这人的目的竟然如此简单,于是我笑出声来,“多么可笑啊!”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看着我狂放的笑,就算是那个人也没能预料到,他有些无措,但我却道,“我不知道你如何曲解了我们古人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是个……”话音未完,我几乎又要笑出声来,但英诺森居然好脾气地等我平静下来,而我止住笑声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普罗米修斯?”
“盗火的英雄,启迪明智的非神之神……可你又自称酒神迪奥索尼斯……你将我们的地下城连成潘神的迷宫……你以为你在混沌与秩序,叛逆与救赎中完成统一……你以为,你是个‘人’?你以为,你是个‘神’?”
“不!你!什么都不是!”
“你从来都不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激怒对方,英诺森只是有些惊愕,随即眼角闪过一丝不宜察觉的失望,轻轻摇了摇头,“许岁桃,我不是说出‘上帝已死’的超人,我只是想要让所有人都成为超人,在哪之前,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人神永生……但是人类也好,文明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存续下来的东西。”
“我以为,你会明白的……”男人的眼底透着遗憾,那种遗憾让人心碎,可是许岁桃对此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也许从心底里明白他们二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哪怕他们为了相互理解做出了诸多努力,她只是稍微放空了双眼,“我以为,你所说的神之名字,会是‘π’。”
英诺森这次才稍微露出了一点讶异,“果然啊,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许岁桃的手指翻飞,白皇后瞬间吞噬了主教,矛头直指骑士,哪怕黑皇后有心救援,却被城堡车骑拦住去路,这波,是逼迫英诺森极限一换一,壮士断腕的决心在棋类比赛中也不过如此。
冰凉的声音在英诺森耳边响起:【报告,我军中队半数覆灭,其余人等被困于潜龙三号保险库,对方余三人进入‘深渊’底部,请求火力支援!】
“深渊,又被戏称为十八层地狱……是两地的置换研究所最重要的机密场所。”许岁桃的神情在虹色的化纤假发下明明灭灭,英诺森突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眼前的少女,只见她的右手食指“裂开”,里面放置着一枚新的外置联络器,少女将其从容地戴上右耳,冷硬的女声直接外放,【报告年兽,曼陀罗上线。】
“她不是燕子……”许岁桃苦涩一笑,“她是我的母亲……你口中的,遇刺身亡的主战派首领。”
起初,听闻燕子姐姐和母亲都被姐姐“做成”了辅助AI的虚拟人格,许岁竹并不理解,前者本身是不幸被数字生命派拿去试验的人质,这还可以接受,但是母亲确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成为电子宠物的,再者她还抛弃了姐弟俩,独自加入反对派为时代之交之际冤死的父亲复仇,但是许岁桃说:“只有妈妈手里有那个‘秘密’,她为了调查爸爸的死因,接触到了‘那个’。”
这是直到冷火小队接下前往镜像城的调查任务,身为兵荒马乱中茕茕孑立的首领许岁桃来到了冷湖天文台,而许岁竹也终于接手背叛的通讯技术兵寒战留下的“烂摊子”,这才知晓了“那个”——关于置换现象的真相。
“谜之文明π”,吴延年教授如此称呼“那个”,那个导致置换现象发生的“罪魁祸首”,那是一个生存在火星与地球之间某片空间的二维文明。
“我一直以为是外星人导致的置换现象……”归队的医疗兵海百合小姐姐瞪圆了双眼,“科学家们从来没有放出过任何消息,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吗?!”
虽然负伤但依旧坚持的蓝狐也皱眉打量着眼前的大屏幕,眼下汇合的三人一齐进入了研究置换的研究所最机密的地域,展现出来的真相让人猝不及防,也让人目瞪口呆。
“吴延年教授对这个文明进行了大量秘密研究,就连我爷爷也不知道……”许岁竹也回忆起爷爷临走时的样子,不禁神色黯然,“直到被困在火星营地,也始终试图为地球传递情报……”
其实,就连吴延年教授也不知道那个二维文明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将火星与地球上的冷湖联系起来,他只知道这是“它们”的试验,关于高效利用空间的试验。
“几乎每个人都能很快了解,能理解长宽高的我们,存在于三维的世界,是三维生物,创造了三维文明。”
“时间是我们的尺度,假定时间存在于四维,我们能感受,能理解,甚至一定程度上观测……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利用时间。”
“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假设,存在某种二维世界,诞生出二维生物与二维文明,它们能熟练掌握姑且称之为‘π’的概念,无法理解时间这一更为高维的存在,它们理解空间就仿佛我们理解时间。”
“三维无法理解二维,正如二维无法理解,但是假定有能相互影响的方法……”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一切的理论都只是假设,没有证据,也无法有证据,就算是最妄想的科学家也会将‘过错’全部推到和我们同样维度的未知外星人头上。”
“直到,我们收到了那个文明末路的哀嚎……”
“这些‘尖叫’起初很让人费解,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破译,也让我们知道了那个文明的某些存在形式……”
吴延年教授最后的讯息经过数年的奔波最后还是来到了地球,期间并非是通过传统路径,而是通过两个冷湖地区那份藕断丝连的联系,这份联系再一次证明了那种二维文明的存在,哪怕对方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就已经灭亡……
“事实上,正是因为π文明灭亡才导致这种置换的失控……”英诺森紧紧盯着许岁桃的耳机,“所以,它们也并非神明,人类才是自己的神明,如果你以为我倒戈向那些个低维生物,那就大错特错了。”这话是对着许岁竹说的,但许岁桃很快接过话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这次行动,我们的这次谈判,这其中的斡旋者是谁?是‘祂们’。”
许岁桃这话明显说到了英诺森的痛点,他沉思片刻,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信息差,“原来你们是为了‘它们’而来……”男人靠在古董藤椅的椅背上,金发垂下出一道优雅的弧度,“真不错啊,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他居然真心实意地赞叹道,“白皇后换黑皇后,然后顺便打掉主教,你们来这里就没想着回去,不管是我,还是这本属于火星上的冷湖,你们总要带走一个……我说的对吗?”
哪怕隔着耳机,许岁竹还是为对方高超的运算力感到恐惧,也不知道姐姐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一个怪物,没错,这的确就是他们的计划,姐姐在来之前就做了自杀式改造,而自己作为另一个传承有爷爷DNA的人,能够解开吴延年教授留下的讯息,如果能找到恢复地球磁极,换回两个冷湖的办法就地实施,然后姐姐就会与那个人同归于尽,如果依旧没有办法,还是会同归于尽,而自己……许岁竹这个时候其实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样,他已经被自家姐姐无论如何都会遭遇的命运悲伤得难以自持,也许这并非伟大的牺牲,而是在两个地狱里选择一个不那么坏的地狱。
是的,两个冷湖地区之间的神秘联系置换要是能够恢复,哪怕仅仅只是换回来一次,都能为岌岌可危的地球文明创造更多时间和机会,这听起来似乎很玄乎,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恢复联系的方法就藏在那个已然破碎的二维文明深处,而要得到这一切就必须研究吴延年教授的讯息并且……
“死亡无法结束一切……”英诺森叹了口气,“否则我就会采用人类灭绝计划,而不是‘快乐一百年’了……”他眨了眨眼睛,“虽然你们也许不会感动任何人,甚至包括你们自己,但是你们感动了我。”
许岁桃也愣住了,她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但是……
“如果我们都死了,就没有办法改变哪怕一点点世界了……”他再度笑了笑,“小桃子,你的棋下的越来越好了,但是,一味牺牲并不会带来胜利,我想,世界也许会因为你们更美好。”
“你们活着,会更好。”
……许多年后,当冷湖本地的小蝎子被祖先的泡影牵引至无梦的永眠,她准会想起初次听见这首曲子的下午,伴随着悠扬的“长亭外,古道边……”杳杳回音萦绕,她慢悠悠钻出金黄色的沙土被褥,圆溜溜的黑色小眼睛只是映出带点海军蓝的白色衣装一闪而逝,还有一头金□□缈着隐入尘烟,小蝎子的脑容量并不足以支撑她产生“困惑”这个想法,只是被朴实的记忆树自然而然地带入另一个“世界”——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回忆起自己少得可怜的,关于上一次,上几次见到“这类存在”的情景。
世界并非从来如此,这是小蝎子母亲的教诲,除此之外,来自物种根源的DNA也教会她如何用本能使用尾部的螯刺攻击敌人,可当她这样攻击那个试图将自己抓起来的“存在”之时,小蝎子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将毒素注入……尾部传来的触感就像是怼上了坚硬石头,不过着触感还是和石头略有差别,至少并不像自己家园附近的那座白色巨石。
小蝎子无法推断出对方究竟是不是一个生物,“这个存在”很是巨大,山脉似的,还有着十分坚硬的白色外表,大概是面部的区域有一个很能吸收光线的黑色圆罩。小蝎子只好悻悻地收回螯刺,任由对方将自己拿起来,然后放在白色巨石上的平台,她只觉得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自己的某个部分像是被带走了,然后是她听不见,也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声音在白色物体们之间响起:“到火星1号公路了,看,这是那个著名的界碑。”
小蝎子几乎是惊恐地发现“这个存在”背后还有其他的“同类”,他们有的还持有相当危险的“螯刺”——毕竟小蝎子唯一能理解的武器就只有自己的螯刺了,当然她也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存在”正是母亲曾经懵懵懂懂提及过的“人类”。
“就地休息。”某座山脉似的白色物体如此下令道,“这些存在”们顿时矮上了几分,小蝎子感觉到自己周围越发稀薄的空气有了些许震动,受惊似的弹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白色巨石平台的边缘,结果反倒一头栽倒在沙堆里。
可等小蝎子终于从沙粒中爬出来时,她不再感受到之前那些存在的气息,而是两个交叠起来的白色身影在低声啜泣,小蝎子当然也不懂什么叫做哭泣,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情景很神奇,有些难以理解,除此之外呢,她也觉得自己生活的环境好像轻松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总之先觅食吧,小蝎子这样想着,沉入冷湖的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