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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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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丛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来开发区蹲萧辞。
厂区门口保安恰好就是昨夜赶他走那位,一见他就笑了。“又来我们厂找萧辞?”
林熙丛点头,白皙额头微微挂着汗。
保安小哥半个身子趴窗口,笑着道:“那你来的可真不巧,今天厂里有几个人辞职,萧辞也在里头,刚签了单子走的。”
林熙丛一惊,“走了多久?”
“也有半个钟头了吧。”
林熙丛第一反应是立刻开车去追,车比人快。而且这条路是单行道,估摸着还有最少百分之二十可能追的上人。
临走,他突然想起昨晚临睡前的懊恼,一扭头,问保安小哥:“萧辞电话号码能给我下么?”
保安小哥一愣,翻了翻抽屉里的登记册。
林熙丛笑得略腼腆。“谢谢哈!”
大概是这句低声下气又隐隐带着点儿小害羞的声音讨好了保安小哥,保安小哥当真给了他号码。
林熙丛立刻输入号码拨过去。
一直是等待中。
林熙丛也不急,上了车,把手机架上继续拨。
但他没想到,在连续拨出四个未接电话后,那边突然传来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难道萧辞是真铁了心要躲他?
林熙丛莫名有点生气。
俩人一起长大,虽说在他开窍前最多也就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但俩人一直同校,又几次分到同班同桌,更别提他开窍后俩人就连早晚饭都经常一起吃。
这么熟悉,他却从没真正看懂过萧辞。
昨天中午好好儿的,难道是演戏骗他?……萧辞什么时候这么会演了?
林熙丛心里头乱七八糟,开车速度却不慢,沿着笔直的二车道往前追,希望萧辞还没走远,还能遇上。可今天就像是见了鬼似的,一直开到大十字路口,路上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林熙丛停车,继续拨电话,那句冷冰冰的关机提示一次次在车内回响。
……哈!
是真不要他了。
下雨的时候世界变得柔软,雨刮器刷刷,卷不走俩人曾经同吃同睡的亲密回忆。
回忆不轻,很重。
林熙丛失落地将头靠在方向盘,额头一阵阵冒汗。他素来胃不好,早上出门也没顾得上吃饭,加上没找着萧辞,他胃部那一抽一抽的疼痛愈发严重。
架子上的手机忽然嗡嗡作响。
他慌慌张张抬头,手指一滑,才发现不是萧辞回电,来电话的是冀北市区那家总店的店长。
“小老板,咱们拿货的那家冷鲜店又来闹事了。”
林熙丛一口气没接上来,脖子和脸颊都气红了。“他们还想怎样?说断供就断供,还想让我付多出来的3%拿货价?!”
店长也气。“就是,要涨价也不带这样涨的。”
林熙丛气的浑身发热,挂断电话,脚一踩油门直奔冀北市。
车程足有三个小时,高速上还遇见了一起追尾事故,直到下午一点钟才抵达林氏餐饮店门口。
旋转门一进人,早就候在那的店长快步迎上来。“小老板,你可算来了。”
林熙丛又累又饿,没好气问:“人呢?”
“都在二楼包厢。”
林熙丛和店长匆匆赶至二楼,在包厢门口,林熙丛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下情绪,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推开门。
包厢内冷鲜店来了七八个人,正坐在那白吃白喝,人人脸上挂了点酒意潮红,说话嗓门也大。“哟,林总可真是贵人事忙,可算见着您了!”
林熙丛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不屑冷嗤,客气道,“你们家杜老板没来?”
店长会来事儿,立刻补充道:“是啊!这季节吃鱼虾都新鲜,最近咱店里刚研发出一种醉虾的新鲜吃法,活虾吃到嘴里还会蹦跶,杜老板最爱吃这口,没来真是可惜了。”
为首那人笑了笑,筷子直戳。“就这手艺,确实是挣钱。”
随后一顿:“不像我们,海产生鲜原本就管控得严,若是赶上好年头,还好说,倒也能捞两个点的利填填肚子。唉!可惜如今世道不容易,就连两个点都捞不着了。就快去喝西北风咯!”
这一顿连打带削的,林熙丛额头一跳一跳的疼。
他闭了闭眼,大步走过来拽了把椅子坐下,陪着三分笑脸。“这位大哥不知怎么称呼?”
那人拿眼上下瞄他,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这种轻蔑、不满、质疑、嫌恶的眼神,林熙丛在父亲去世接手自家产业后见的多了,他强压住火气,熟练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哥莫介意!是我来迟了,我先自罚三杯。”
林熙丛说到做到,一口气灌下三杯白酒,然后将敞亮的杯子倒过去给那人看。
那人带来的小弟立刻起哄鼓掌。
林熙丛晕酒,三杯白的下肚立刻两颊泛起红潮,耳根子热乎乎的,一张讨喜俊秀的娃娃脸笑得有点迷惑人心。
来找茬的那人不自觉看的眼发直,说话就混得很。“林总果然是个敞亮人!杜老板让我带几个兄弟过来招呼一声,眼下行情淡,对别家杜老板都是直接提了十个点的利,林总么……嘿嘿!”
这声嘿嘿就像个开关。
带来的几个小弟立刻一哄而上:“林总豪爽!”
找茬那人待四周哄闹声静了,似有意若无意的,瞥了店长一眼,才慢悠悠地端着酒杯对林熙丛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来之前呢,原本是带了个任务来的。听说林总喜欢男的,咱们老板呢,刚好有个糟心的小儿子也喜欢男人。”
林熙丛倏地抬眼,手心里忽忽地冒冷汗,一颗心都沉下去了。
十年前他追着萧辞好,被父母在天台差点逼的跳楼。虽说去年同性婚姻终于通过了,合法了,但仍有带有色眼镜看他们的。
冷鲜店老板到底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给他出个难题,提高几个利润点,就能要挟他林熙丛终身吧?
林熙丛脸色愈发地白,原本喝酒喝上来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
那人似乎也察觉,笑了笑。“林总不要误会,我们小公子是真心爱慕林总。上个月您去老板那谈事的时候,你们俩曾经遇到过,就跟你主动递名片那个。”
林熙丛努力回想一瞬,上个月他去生鲜总店,确实在大厅遇到过一个年轻男孩儿。年轻男孩儿身高一米八左右,笑起来特别甜,白T灰色休闲九分裤,露出一截雪白脚踝。
……貌似撞型号了。
林熙丛迟疑地笑了声,“您确定他喜欢的是我这类型?”
那人见他搭话,就把先前故意找茬的凶模样全都藏起来,拍着桌子大声道:“林总要是不相信,我现在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俩聊聊。”
林熙丛沉默,想了想,转头看店长。
从进门起店长就杵在那,林熙丛被灌酒,他也没开口说过话。
有点不对劲。
林熙丛心里头起了警觉,面上还是那种和善好脾气的模样,唇角挂笑,温声道:“好的,您先把微信推我。”
那人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一听,立刻掏出手机,让林熙丛扫码。
生鲜店老板的小儿子头像是一只猫,雪白长毛。林熙丛不懂猫,看不出品种,只腹诽这头像看着更像是跟自己撞了型号。
“我该怎么备注?”林熙丛握住手机,问找茬那人。
那人笑。“我们老板小儿子跟母亲姓,姓单,全名单嘉。”
林熙丛扫码申请好友。他藏了点小心思,在申请的时候没写理由,同时暗自庆幸在接到店长电话后,以防万一,他微信切了工作号。这号头像是自家餐饮店招牌,简介一片空白,他就不信单嘉这样还能认出来。——就算认出来,这也是他的工作微信,平常不在店的时候都是交给他母亲管理。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度出现抑郁症情况,他为了缓解母亲病情,有意无意地将店内事务分出部分交给母亲。
这个微信号就是他母亲看管的,就连各家店长都不知道这事儿。
加完微信,那人立刻就起身了,带着七八个小弟,客客气气地跟林熙丛道别。
林熙丛眼尾扫自家店长。
店长会意,先一步悄咪咪溜去后厨打点了几份清蒸鲍鱼,又拎了两瓶好酒,待会等这批灾星出门的时候捎带上。
林熙丛走到旋转门那,酒意就猛地后涌,头有些晕,呼吸也变得灼热。但他刚对自家店长起了疑心,便不肯显露出醉态,死撑着不说话,走路尽量走直线,喉咙口却一阵阵想吐。
他怕露馅,跟着那波人走出店,回头尽量镇定地店长道:“我还要去银行一趟。”
店长叫住他:“小老板您等会,我给您叫车。”
“不用。”林熙丛笑了下,“我坐出租车回去,晚上来拿车。”
店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总算答应了。
林熙丛走到下一个街角,才叫了辆出租车,人放松下来。琢磨店长和找事儿那伙人是不是同谋,如果是,图啥?难道真想介绍他和单嘉拉郎配?
他想得头疼。
等二十分钟后到家,门一推,他妈正坐在沙发上钩织毛线。
林熙丛边换鞋边熟练地招呼道:“妈我今天喝了点酒,先睡会,要是我睡着了晚饭不用叫我。”
林母习惯性地抱怨:“怎么又喝酒?”
“做生意哪有不喝酒的。”林熙丛好脾气地笑,抬手捂住胃,径直往房间走。
林母叫住他:“明天你沈阿姨家的女儿放假回来,你去车站接她。”
过了十年,林母说话语气仍是一言掷地不容质疑。
林熙丛额头又突突地跳,回头无奈道:“妈,我真不喜欢女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林母盯着他,“从那个人走后,你过得就跟个和尚一样。再说都隔了这么久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女人?”
林熙丛顿住脚步。或许是喝了酒,又或许是今早去堵萧辞没堵着人开了几个小时车回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胃疼,林林总总,他脾气突然就上来了。“妈!”
他这声喊的很重。
林母心里突了一下,扔下正在钩织的婴儿鞋,刷地起身。“那个人我提都不能提?我是你妈!”
林熙丛头疼,胃也疼,从早晨就堆积的委屈失望伤心一股脑儿上涌。“正因为你是我妈!”
他语气更重,“妈,你当年硬是要拆散我们,为了拆散我们,你和爸不惜将萧辞当成贼扭送派出所!你们污蔑他是贼!是小偷!现在呢?现在你毫无悔意,这个罪只有我背着。只有我!你儿子我如今一个人孤零零,接下来还要单身一辈子。这样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你……”林母嘴唇都在抖,整个人抖的就像风中黄叶,嗓子眼堵着,呼吸粗重的仿若破风箱,憋了半天,颤声道:“你恨我?林熙丛我是你妈啊!”
“是,你是我妈。”林熙丛转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正因为你是我妈,所以你和爸当年逼着我们分开,我不敢也不能恨你。可是妈……”
林熙丛说到这儿喉咙口也堵住了,声音中带了哽咽。“妈,我很难过,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我怎么就没让你好好儿待着?我、我……”林母抖的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林熙丛却不说话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强抑制住身形啪地推开门。刚进门他就把自己扔入两米宽的大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忍住胃部一抽一抽的疼,睁着喝酒后通红的眼睛,久久不出声。
门外。
林母颤抖不知多久,失魂落魄地坐下。刚坐下,手指碰到刚勾勒好的婴儿鞋后跟,她呆呆地盯着那只儿子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的婴儿鞋,突然双手捂脸,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