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4、默默向上游 求能用心，

　　尹若渝最讨厌和周其衍这样的人做同桌。

　　他实在太太太没有边界感了。

　　本来以为发生了上次那件让人脚趾抠地的事，他会和她稍微保持一下距离。可他倒好，像是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没见过人，要一口气弥补回来似的，她搭理他的时候，他来劲；她不搭理他的时候，他更来劲。

　　最后，尹若渝只能戴上耳机，把外界所有声音都隔绝出去，让周其衍知难而退。

　　云川一中要求所有学生上交智能手机，但考虑到平时需要和父母联系，允许保留一台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并且只能在宿舍用。MP3倒是可以带到教室，很多同学除了在里面下载英语听力音频，还会往里面偷偷存歌，在早晚自习的时候听。

　　尹若渝不练听力，MP3里只存了歌。现在正好播放到了张国荣的《默默向上游》。

　　成功不会骤然降，
　　喝彩声不想白白承受。
　　求能用心，
　　求能用功，
　　求能做好鼓手。

　　像怒海的小孤舟，
　　冷雨凄风继续有。
　　我愿那苦痛变力量，
　　默默忍泪向上游。

　　歌很冷门，旋律也不算抓人。

　　尹若渝喜欢看香港电影，也喜欢听粤语歌，但她没有系统地学过粤语，听什么都空耳。平时随机播放到这首的时候，她只是把它当作刷题时的背景音乐，从来没有深究过歌词写什么。

　　她隐约记得，这首歌出自张国荣早年的电影《鼓手》，讲的是一个少年不顾所有人反对，执着追梦，默默坚持向上的故事。

　　此刻她对着草稿纸上化简不出来的圆锥曲线，只觉得头脑化成了一片浆糊。她没法专心在数字符号上，反倒分神仔细分辨起嵌在旋律里的每一句歌词。

　　越听越觉得困顿。

　　她做了一个在许多人看来十分需要勇气的决定，却不像大家想象中那般斗志昂扬。

　　陈璨虽然对这个学校恨得牙痒痒，每天都在抱怨老师，吐槽同学，因为周测成绩焦虑到天天冲她吐苦水，可每当她幻想自己明年考上重本，衣锦还乡，在老同学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装满星星。

　　她呢？

　　她一定也是盼着明年能考好的，她甚至根本不敢去设想考砸这种可能。

　　可就算明年考得再好，她大约也高兴不起来。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肯定又会忍不住去琢磨，自己比高中同学晚读了一年，也不知道这一年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往后要怎么追赶弥补。

　　她好像一直都在奋力向上游，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游向哪里。

　　从小到大，她都在做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
　　考第一，赢下每一场比赛，成为人群的焦点，享受着掌声、鲜花和他人艳羡的目光。

　　可是人不可能永远站在聚光灯下。

　　所以她的快乐才会转瞬即逝，不快乐却那么漫长。

　　这段时间，最让她不快乐的就是妈妈那通电话。

　　她有想过，要不就跟爸妈说她临时有个什么安排，恰好那一个星期不在学校，反正弥天大谎已经撒下了，不差这一个。

　　唯一的变数就是孙旻皓。

　　他要是多管闲事，在她父母面前说漏了嘴，那她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尹若渝觉得胡思乱想也没用，索性主动拨通了妈妈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妈，爸爸打算什么时候来北京啊？”

　　“我不是才跟你说过吗？”

　　尹若渝讪讪道：“我忘了。”

　　“下个星期一，”妈妈顿了顿，语气十分严肃，“你专心比赛，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你跟你爸什么时候一起吃饭都来得及，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

　　“比赛？”尹若渝眼皮跳了一下。

　　“小孙都跟我说了，你要去海南参加一个大创赛。昨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尹若渝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胡诌道：“当时时间还没确定下来嘛，我今天打电话就是打算跟你说这件事的。”

　　妈妈抱怨：“我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

　　“我最近断网了，不怎么看微信，你有什么急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没接的话也不用接着打，我有空了会回给你。”

　　“你最近是怎么了，这么忙？”

　　“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特别多，”她满心心虚，生怕多说多错，“妈妈，我要去吃午饭了，先不说了啊。”

　　“等等。”

　　尹若渝顿住，“还有什么事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问：“你和小孙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尹若渝一时语塞。

　　“你们到底是吵架，是分手，还是和好了？”

　　“没有和好，这辈子不可能和好了，”尹若渝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妈，你以后也别再跟他联系了。他要是给你打电话你也别接，你跟他来往，我夹在中间，像一个小丑。”

　　“你爸和他爸是一个单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要我们怎么装不认识他？”

　　“那你们联系吧，别和我扯上关系就行。”

　　“尹若渝，我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高三的时候不让你早恋，你非要早恋，结果高考考砸了，连你们班平均分都没有考到，把自己前途给毁了。上大学没人管你了，又觉得没意思了要闹分手，现在前途和人都没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听到“早恋”两个字，尹若渝瞬间爆炸了。

　　她真的不知道还要怎么自证。

　　从前被指指点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甚至偏激地想过：别人都说她谈恋爱耽误前程，那她就明目张胆去谈恋爱好了。反正她就算谈了恋爱，也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考得好。

　　可是念头刚闪过，她又忽然不甘。
　　就为了和这些人较劲，她就要打乱自己的计划，凭什么？

　　尹若渝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解释这件事。

　　“我是上了大学之后才跟他在一起的，之后我发现不合适，不喜欢了，所以就分开了，有什么问题吗？而且我也从来没觉得我前途哪里被毁了，我觉得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你在这里大喊大叫干什么？谈没谈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现在你们也都上大学了，我也懒得管你谈恋爱的事。不过我是觉得啊，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你就好好跟他谈着呗。他身边都是更优秀的女生，你以后未必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你和他作，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吃亏。”

　　太荒谬了，尹若渝想。

　　高中的时候，她和孙旻皓，成绩旗鼓相当。虽然班上有一些难听的传言，但是从没有人说过他们谁配不上谁。老师家长都在劝她专心学习，告诉她要先有好前途，再考虑感情。

　　可一转眼，不过是高考成绩分出了高下，所有人都默认，是她高攀了对方。

　　一向只会劝学的妈妈竟然还开始劝她把握“金龟婿”了。

　　高中时候的她应该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种欧亨利结尾。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结果就在她把高考成绩兑换成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学到的所有知识，忽然全都没有了意义。

　　尹若渝冷笑着说：“妈妈，你那么喜欢孙旻皓，要不你让他当你儿子好了。”

　　她按下挂断键，手机重重落在桌上。

　　挂掉电话不过几秒，宿舍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尹若渝不知道陈璨听到了多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都是萍水之交，过了明年六月，大家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手机关机。

　　陈璨看了她一眼，像个没事人一样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吃中午饭吗？

　　尹若渝想起昨晚睡前陈璨还处处找茬，现在又忽然对她笑脸相迎，后背凉飕飕的。
　　她刚刚才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又被陈璨撞见发脾气的模样，难免有些心虚，于是顺势下了她递来的台阶，也大方地笑了笑，“回来跟我妈打个电话，等会儿再去吃饭。”

　　陈璨也没有再多追问。

　　尹若渝不想待在宿舍，起身去了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走神放空，直到听见人群中有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听说你有同桌了，是个女的，叫什么糯鱼是吧？”

　　周其衍纠正：“是尹若渝，你不要给人乱起外号。”
　　他又问：“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咱们年纪就那么几个班，不就那么点八卦传来传去吗？听说她是校长花重金挖过来的，她已经考上一所很不错的985了，为了赚清北奖学金才来咱们学校的。”

　　“不会的，她家里条件又不差，为这么几万块钱复读不值得。”

　　“那她为啥退学？”寸头男生更好奇了。

　　“不知道。”

　　“她是你同桌你都不关心她一下，”寸头男生笑得贱兮兮的，边说还边用胳膊肘撞了周其衍一下，“你也太冷漠了吧。”

　　周其衍没心思和他贫嘴，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起来十分困扰，“我最近，一直在故意……试探她的态度。”

　　不远处的尹若渝觉得“试探”这个词很诡异，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寸头男也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意味深长地问：“啥意思？有情况？”

　　“没情况，”周其衍挠了挠头，“就是我单方面输出，人家完全不搭理我。”

　　两道脚步声渐渐朝这边靠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尹若渝赶紧低下头。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她，径直排到了她旁边的队伍里。

　　寸头男吃瓜吃一半难受死了，“不是，她为什么不搭理你？”

　　一阵漫长沉默后，周其衍压低了声音，不尴不尬道：“我怀疑，她觉得我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