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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的棋局 ...
眼前的社区虽然有几分破旧,但作为一个以中年人和老年人为主要住户的小区,总归充满了生活气息。上了年纪的男人女人各自拎着买好的菜,路上碰到了总免不了一番寒暄,相互说说笑笑后才各回各家。
暖洋洋的阳光,斑驳的墙皮,老旧的晾衣架。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寻常。
就仿佛,不久前才发生在同一栋楼里的血腥惨案,只是被时间悄然抹去的一道浅痕,对这里根深蒂固的生活节奏毫无影响。
诸伏景光抿了抿唇,低着头不发一言。他下意识地将鸭舌帽压得更低,帽檐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他的上半张脸,只留下线条紧绷的下颌。直到人少了些,提着菜篮的大爷大妈们交谈的余音散去,他才从沉默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在第一次知道绿川悠的死讯时,他的感觉只有一个——不真实。
这实在是太过不真实了,除了消息过于突然,他还具有一种直觉:绿川悠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死去。
那个白发少年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抛下他,自己送了命。
敏锐如诸伏景光,自然发现了绿川悠对他、以及另外四个人的隐秘的保护欲。白发少年有时甚至会刻意避免与他们接触,但对于任何可能使他们受伤的事件,他的紧张和担忧总无法彻底被掩饰住。
这听起来很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几个不算太熟的人有这样深刻的保护欲呢?总不可能是他们几个在他面前已经死过了一遍。
可事实就是,绿川悠就是对他们有一种保护欲,诸伏景光一向心思细腻,不可能对此无所察觉。
一旦察觉,他便开始好奇;一旦开始好奇,他便试图接近。而在接近的过程中,他便总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与对方的有一种莫名的牵引和联系。
就仿佛……
他们是最相似也最亲密的存在。
他们共同拥有着一个命运的交汇点。
他们是彼此的同位体。
正是因此,就算是自欺欺人,蓝眸青年都不愿意接受白发少年已经死亡的“事实”。
其实诸伏景光没有证据。
但他就是偏执地相信——
那个少年一定还活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少年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做,在完成那些事情之前,他不可能死。
本着这种似乎有些不靠谱的对白发少年的“信任”,一个猜想在诸伏景光的心中逐渐成型。
如果绿川悠真的没有在什么公安的秘密任务中殉职,却能够伪造出一副他已经去世的假象,那么几乎便只有一种解释。
“卧底”。
只有卧底这种任务,才能够这样动用公安的力量,甚至需要那个参与秘密任务的警员以抛弃自己原本姓名、牺牲自己原本身份为代价,孤注一掷。
可诸伏景光这样的猜想,却在今天的探查之后逐渐有些动摇。
蓝眸青年抬起头,目光穿透帽檐的阴影,锁定了斜上方居民楼的某一户。那家的阳台和窗户都被粗重的铁栏杆严密封锁,防盗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看起来安全极了,却又莫名有几分令人窒息。
“……”
尽管严格来说,诸伏景光与白发少年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总能大概猜中对方的心思。根据白发少年的偏好和他所猜测的对方的习惯,他连蒙带猜地幸运地找到了白发少年居住过的出租屋。
其实如今房东早已出国,下落不明,短时间内算是没可能找到什么有效的情报了;房子也被人清扫干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可另一件事情却令人震惊。
就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房,就在前不久、绿川悠还没有出事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
死者是一对情侣,一男一女,一个叫作小野永志,另一个则叫作森有纪。
而在整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中,有一个警校生扮演了极其关键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主导了破案的方向。
他的名字,正是绿川悠。
……可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时间,距离绿川悠“死亡”的时间并不太远,如果白发少年的“死亡”真的只是为卧底而安排的一出假死,那么他在卧底任务之前,就一定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究竟要面对些什么。
他甚至可能已经提前参与到了一些对卧底任务的筹备当中。包括当时他与他们四人偶然碰面时身上奇怪的气味,或许就是刚刚执行完一个秘密任务、或完成一项秘密培训所留下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何又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此高调?
作为一个仍在警校读书的预备役警官,对凶杀案件的侦破有如此巨大的功劳,绿川悠一定已经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公安当然可以对此处理:现在的诸伏景光还能查到当时破案的警察包括一个白发红眸的、叫作“绿川悠”的警校生,大概率是因为在这个目前时间点公安警察还没有完全扫清尾巴。
可问题依然存在:如果绿川悠当时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前去卧底,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高调。
在场的又不是没有靠谱和负责的警察,吉泽警官确实在当年被接连降职,但能力终归是摆在那里的,不至于让人不放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蓝眸青年眯起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绿川悠已经殉职。
而排除这个可能性之后——
要么,就是因为“卧底”是个彻头彻尾的突发事件。这原本并不在白发少年的规划之内,只是他或许被动地牵扯进了一些事情,除了卧底,他别无选择。之前的“高调”只是他作为警校生职责所在的本能反应,他当时还并未预知自己的命运。
要么,就是他对警方并不信任。白发少年需要用这样相对“高调”但又能够处在控制能力内的“痕迹”,为自己留一条后路,防止任务结束后被“消失”,或者在任务中遭遇来自内部的暗算。
尽管这可能给他的卧底留下些许隐患,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挡下警方内部的暗箭。
毕竟,即使他只是前去卧底,“绿川悠”的“死亡”也是板上钉钉。如果他的信息并不会经过太多高层的手,如果警察系统中当真有内鬼——又或是为了些别的利益交换或面子工程,抹掉一个“死人”最后的档案,并非难事。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白发少年在警校时期留下的多一点点痕迹,便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成了他证明自己是警察的唯一可能。
垂下眼帘,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片刻,拨出了那个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号码。
“嘟……嘟……”
“景光?”诸伏景光还没有等待多久,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按照诸伏景光以往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的。
“不好意思,高明哥。”诸伏景光有些愧疚地道歉,但终归还是直接开口说道,“我只是……想从您这里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建议。”
“你说吧,无妨。”
“高明哥,”诸伏景光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小野……”
他原本打算说“小野永志”,但话说出口时,又临时改为了“小野谦”。
小野永志的案子至少已经有了初步的真相,无论前因后果是何,凶手已经归案。但十五年前的连环强.奸杀人案,诸伏景光只本能地感到蹊跷。
当年的案子,有太多的地方只有口供的笔录,却严重缺乏物证。就算是口供的笔录,也存在着不少前后矛盾的地方。可偏偏是这样的“证据”,却实打实地把小野谦钉在了罪犯的柱子上十余年,家破人亡。
仓田浩史倒是借此步步高升。
诸伏景光沉默了下来。
“你想查这个案子?”诸伏高明道。此句虽是问句,可几乎已经用了肯定句的语气。
知弟莫若兄。
诸伏景光再次沉默。
“当年给那些案子负责验尸的法医最近去世了。”诸伏高明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又十分肯定,“如果你看过他的死亡现场就会知道,他是自杀的。”
“自杀……”
对当年那起案件来说,法医所知道的、所看到的、手上所掌握的证据,无疑是最为关键的。诸伏高明在此刻提起法医的死,不可能只是随口一提。
有人想藏起什么。
又或者,有人想揭露什么。
“所以,高明哥你也觉得当年的那起案件的定局有问题?”
面对弟弟的疑问,诸伏高明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曾试图去了解过一些那些案子相关的信息,而据我所知,在我之前,也有警官试图去查这些案子。”
“那一共是四名警官。他们分别是吉泽昌平、鬼冢八藏,以及另外两位警官。”
“但是他们四人分别为此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具体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吉泽昌平差点深陷牢狱之灾,连警察也做不成;鬼冢八藏被迫从原来的一线部门被调往警校做老师;另外两个人则是人间蒸发,再也没有音讯,在他们的官方身份信息上,已经标注了‘死亡’的状态。”
诸伏高明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具体的案件……我不知道真正的对最后那名死者的验尸报告是什么样的——那东西在法医手上,现在那名法医去世,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份真正的验尸报告了。但我曾经看过档案室里存档的报告,上面的用语习惯明显不是小泉彰法医的,只是最后签上了小泉彰法医的姓名。”
“再后来,东京暴雨,淹了警方一部分档案室。那时候又没有电子文件存档的条件,很多文件都在此过程中遗失——包括当年那起案件的验尸报告。”
话说到这里,几乎已经明示了十五年前的那起案件中确有隐情。无论凶手是不是小野谦,在那份验尸报告当中,都一定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哥你——”
诸伏景光还没把话说完,诸伏高明已经猜到了弟弟到底想说些什么:“我当年确实没能查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不过,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从连环案件凶手的活动范围来推算,符合条件的人其实并不仅小野谦一个。”
“还有其它人……?”
“确切来说,是还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一家便利店的老板娘,而另外一个,则是这家便利店老板娘的儿子。”诸伏高明缓缓道,“而最令我起疑心的是,在案发过后,在小野谦被视为凶手后,这位老板娘就一直跟着小野永志搬家。”
“小野永志换过多少次孤儿院,被多少个不同地方的家庭领养,这位老板娘就更换过多少次住所。”
说到这里,诸伏景光突然感到有几分熟悉:“就跟外守一那样?”
“就跟外守一那样。”诸伏高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又进一步补充道,“至于我为什么只说老板娘跟着小野永志……”
“因为在小野谦自杀死后不久,老板娘的儿子就死了。除此以外,她的儿子生前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一直处于治疗和监护状态。”
也就是说,即使老板娘的儿子还活着,大概率也判不了刑。更别提他已经死了,即使那些罪行真的是他干下的,法律也永远不可能追究一个死人的责任。
“那那个老板娘……”沉默许久,诸伏景光还是问道。
“前不久,也死了。”诸伏高明回答道,“从小野永志被送进孤儿院开始,她就一直试图暗中帮助那孩子。如果那些罪行真的是她儿子犯下的,她或许是想借此补偿些什么。只是小野永志在扭曲的成长环境中终归是有了心理问题,杀了人,丢了命,然后,那个老板娘在小野永志命案发生的第二天,也自杀了。”
说到这里时,诸伏高明也不免觉得有几分悲凉。如果说原本他还多几分调查此案的动力,老板娘死后,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
一来,是大部分证据都已经湮灭,能查出当年连环强.奸杀人案真相的可能性是小之又小。出不了成果不说,“重新调查”的行为,放在旁人眼里,说不定倒成了“质疑司法”、有损“传奇警探”荣光、败坏政府形象的象征。更别提这其中可能掺杂着的利益关系——那些东西在当年甚至葬送了四个原本年轻有为的警察的前途。
二来,就算查出真相了,然后呢?
小野谦死了。小野谦的妻儿死了。老板娘的儿子死了。老板娘也死了。
所有与案件相关的当事人,似乎就只剩下零星几个当年受害者的家属。
没有人知道老板娘的那个精神病儿子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如果他真的是,即使他活着,也很难给他追究刑事责任,如今他更是死了,有可能作为帮凶的老板娘也死了——
迟到的真相,真的能抚平当年那些伤痛吗?
经历了那么多年,或许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已经好不容易走出了亲人被虐待侮辱致死的阴影,如今警察却要告诉他们,当年的“真相”可能是假的,他们所发泄仇恨的“恶魔”可能是无辜的,他们反倒成了恶魔?真凶根本没有受到惩罚?
时隔多年,他们甚至还需要再度回忆起当年的绝望、崩溃和悲痛,却永远不可能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
这是否是一种更加残忍的痛苦?
“景光,”诸伏高明轻声道,“在你看来,我们究竟要怎样做才算更好?”
“……”诸伏景光沉默许久,方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可是,这并不是一个怎样做才更好的问题。这是一个公理正义的问题。”
总归……
真相永远只有一个的。
“公理正义啊……”
诸伏高明也沉默半晌,这才笑了起来,似乎带着几分释然:“我知道了。不过,要查这起案子的话,绝对需要不少的勇气和毅力。景光,你确定你要查吗?”
“不,不是我要查……”
诸伏景光摇头,他轻声道:“是他要查。”
略微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个白发红眸的少年身上。
*
监狱里的生活无聊但也算充实,几个月一眨眼便过去了,绿川悠倒没觉得有多么煎熬。他甚至偶尔感到几分新奇,如果将警方和警局形容为“家”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家”蹲“家”里的局子。
绿川悠其实过得还算不错,尽管他说是不做神田诚的小弟,只做平等的“朋友”,但神田诚终归是把他视为了可为之所用的可造之才,在这几个月的牢狱生活中,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神田诚对绿川悠也颇有几分照顾。
很快,绿川悠便迎来了自己出狱的时间。
【宿主您怎么不去找那个明显和组织有勾结的毒贩了?】绿川悠再度获得自由,系统也颇为欢欣雀跃,【如果您当时就说要做他小弟的话,我们现在都已经可以开始主线了!】
“主线”……?
绿川悠略微挑眉,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神情,自然也不可能让系统察觉到自己又说漏嘴了。
他只是耐心地解释道:【要能够自己送上门还不引人怀疑,就一定不能太上赶着。人啊,就是不喜欢顺风顺水。不强求得来的东西,总会怀疑其中有诈,不敢轻易相信和使用。】
【所以宿主您是打算……?】
【放心吧,神田诚那老狐狸,早就已经把我划入他的小弟范围中了。像他这种人,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不可能轻言放弃。】
绿川悠垂眸,心中却暗自盘算着。
【‘渡边青空’是设计了他一手,但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些小儿科的伎俩。神田诚掌管贩毒组织那么多年,总不可能没点自己的手段。‘渡边青空’是威胁了他,可如果他不愿意配合,谁也奈何不了他。神田诚愿意顺着我做的局往下发展,不过是因为对我有几分欣赏罢了。】
【确切来说,他也会给我设计一个局——算是礼尚往来,只是不那么针锋相对。他会暗中推波助澜,让我在外面‘恰好’走投无路,他再装作‘恰好’知道的样子,雪中送炭,以‘朋友’的名义伸出援手。】
【‘渡边青空’是心思缜密、胆大包天,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愣头青——否则就不会以为监狱里要争老大的名头才能不受欺负,打那一架了。】
【也就是说,尽管‘渡边青空’原本的愿景是借神田诚的‘朋友’之名发展自己的势力,可在神田诚背地里的一番安排后,‘渡边青空’或许会遇到上门来找麻烦的仇家,形势之下,便不得不选择加入某个组织,以换取庇护。而以‘朋友’之名向‘渡边青空’伸出援手的神田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渡边青空’再有天赋、有野心,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寻常人对向自己施予些许恩惠的人都难以拒绝,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忠义之情,再加上确实需要寻求庇护的现实情况,‘渡边青空’没道理不加入神田诚的麾下。】
【神田诚倒还多了个讲兄弟义气的名头,顺道收割一轮属下的忠心。】
系统听罢,有几分紧张:【所以我们是以不变应万变吗?等待那个毒贩安排的人上来找麻烦?】
这里面会不会有太多不确定性?会不会带来一些预料之外的危险?
【安心。我已经埋好伏笔了不是吗。】绿川悠对系统安抚道,【我总不是无缘无故跑去装警察吓唬人家不良少年的。】
系统:【啊……?】
白发少年失笑。
【总归,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的。】
他抬步,朝着监狱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清楚,新的棋局,已然在他踏出铁门的那一刻悄然展开。
明天应该还有更新。[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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