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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王 ...

  •   孟缃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山道上,捂着汩汩冒血的左肩,咬唇看向身侧。

      “姑娘,连累你同我一起被困在这荒山野岭,实在是抱歉。”

      半步之外,如水月色洗出一袭孔雀蓝。翡翠衣裙吸饱了山林的水汽,周身包裹蚕茧也似的薄雾,正是沉香阁上吴山碧。

      红拂将他仔细搀稳,噙着笑摇头望过来。

      她眉目间可见有别于中原人的深邃,眼尾线条驯顺地垂落,像是金鱼恣游时款摆的尾。粼粼眼波兜枚青碧色瞳仁,正中还锁点鎏金似的寒芒,教人想起夏日荷塘,露湿鸳鸯瓦,桂花乘风而下,撞碎一池好眠。

      只一瞥,云破月来花弄影。

      可眼下到底不是调风弄月的好时机。

      此地正是浔阳。自洪水肆虐以来,不仅地动频发瘴疠丛生,不少妖兽也趁机作乱。江南水乡,如今只余霜随缟白,月逐坟圆。沃野千里,尽饿殍遍地;星罗万象,穷衰草孤魂。

      三日之前,孟缃与谢檀、郦知三人奉师命来此抢救灾民。不想途中,郦知竟对同门下毒手,致使谢檀重伤。如今一个回门领罚一个卧床修养,重担便尽数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好不容易抢修了大月山的堤坝,还没走出匡庐地界,他便撞上蛇妖肥遗袭击村庄。一片哭号声中,他一咬牙拔剑出鞘,只身将蛇妖引入山林。

      肥遗身为上古凶神,一朝自蛰伏中苏醒,实力自是不容小觑。一人一蛇缠斗许久,体力难支之下,眼见獠牙近在身畔,却忽然自深林中递出一只柔荑,将他拉离蛇口。

      救她的姑娘自称红拂,分花拂柳而至,行动间脚下踏出残影,犹如凌波微步,飞凫在空。孟缃被她裹挟着一同在深林中穿行,暗叹此人轻功了得。

      两人奔逃许久,隐隐眺见不远处的山腰吐出个寺庙的影子,这才稍微松口气。

      一口气还没落到舌苔,孟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与红拂对视一眼,足尖一点,急急择了一处花开正盛的樱林隐去身形。

      孟缃贴紧树干,忍痛匀出半寸目光,瞳孔急遽一缩。

      先是一只泛着凶光的兽瞳,周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而后是合抱粗的长躯。斑斑裂纹自头顶一直蜿蜒到款摆的尾,缩成针尖似的一点,像是枕在铡刀上的寒芒。

      蛇妖肥遗,长逾七丈,所过之处犁出数指宽的深痕。

      可若仅仅只是一条大些的蛇,也万不会教二人如此慌张。孟缃用力眨眨眼睛,一手摁住擂击胸廓的心跳,小心翼翼又往前挪上几厘,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肥遗似乎很是兴奋,每往前几尺,便用厚实的尾巴抽打几下地面,震得山壁嗡嗡作响。泥土应声开裂,扬起遮天的尘灰。

      蛇尾乱舞间不经意扫动周遭林草,便如镰刀割过,成片的树木哀嚎着倒下。鸟兽纷纷被惊动,慌乱地四处逃窜。几只小松鼠跑得慢了些,被飞奔而过的老虎碾在爪下,鲜血立时飞溅几尺高。

      一片乱象尽收眼底,孟缃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死死盯住蟒蛇的动作,小心避开前行的兽潮,悄声朝密林更深处遁去。

      肥遗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感知,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冷把群兽一瞥,似乎不屑在这些寻常俗物上浪费丝毫气力。

      蓦地,它折身回望,悠然俯下身,仔细分辨泥土上残留的脚印,竟顺着痕迹慢慢朝樱花林游来。

      眼看越逼越近,这时,樱花树浅浅一晃,兀地吐出一泓光弧。

      冷不丁被晃了眼,肥遗就地打滚一翻。飞出的利箭擦过裹着泥的鳞片,钉入身后树枝。

      本意是借箭声来招声东击西,谁知那蛇仿佛通人性一般,眯起眼盯着那摇晃的箭羽看了又看,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向樱树林飞扑而来!

      心头一惊,孟缃忙揽过红拂纵身一跃,堪堪避开甩过来的蛇尾。

      樱树林瞬间被夷为平地。

      藏身之所被毁。红拂提口气,右脚踩着委地的枝杈,借力一点,旋身间已跃入另一片密林中。

      眼见一击不中,肥遗恼羞成怒一般卷上身畔巨石。尾部收紧猛一使力,那石块竟当真拔地而起,烙足半人高的深坑。石块被托着晃了几晃,下一瞬,直直朝二人面门飞来。

      破空之声骤起,红拂翘足折腰,掀身闪躲。

      好在石块终究沉了些,只略过足底,低飞着没入林中。

      翻身间发尾在空中斩出新月似的圆弧,还没落稳,却听串串“咔嚓”声此起彼伏。

      立足的树干摇晃不止,却是脚底一空。红拂眸光一动,伸出左手试图捞住头顶藤蔓,却眼睁睁看见周围树木悉数被拦腰斩断,一棵棵接连倒下,海浪般倾泼在山崖间。

      不好!孟缃心下一沉。原来肥遗根本没想砸中他们,却是一不做二不休,投石毁林,想借这错综复杂的环境将二人困死其中!

      若非精怪魑魅,怎修来如此神志?

      他将身回扳,分枝踏叶间急速撤往空地。奈何落木萧萧,把本就狭窄的视野遮了个彻底。断枝虬干铺天盖地,兜头砸下来,瞬间织成张密无可逃的网。

      反手抽出箭筒护在额前,艰难撞开挡眼的枝蔓。只见前方一棵参天巨树残烛迎风般颤巍巍,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扯着周遭藤萝一同倾泻。

      霎时间地动山摇。孟缃心中一横,拽着红拂奋力向前冲去,试图避开这庞然大物。却不想耳畔“轰”地巨响,那巨树终是应声而伏。他来不及反应,蓦地后腰一沉——

      下一瞬,两人紧握的双手被一股蛮力冲开,孟缃一把纤薄身躯被粗壮的树枝当空截住,狠狠掼倒在地。

      五脏六腑都被这一掼震得几欲碎裂。孟缃面色惨白,不由得呕出一口黑血。

      滚滚尘烟教人看不真切,却有蛇腹摩地声清晰递到耳畔,嘶嘶作响,如同索命的招魂铃。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起身,只觉层层枝干累叠在上,腰腹如坠千斤顶。胸廓像是被开了个口子,喘息时钻心地疼——肋骨断了一根、还是两根?双腿深陷池洼中,已是失去了知觉。更遑论右手腕被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神思混沌间,他心里尚记挂着另一个身影。

      “红拂,你没事吧——”

      无人回应。

      努力撑开双眼,额头渗出的血块把视界染成一片猩红。孟缃牙齿打颤,挣扎间左手探向里衣,试图抽出自己最后的底牌——袖中剑“意中”。

      却不想竟摸了个空。

      如同分开八片顶阳骨,孟缃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心底一片寒凉。

      意中乃是父皇邬则亲赐的宝剑,上载九龙,鞘间五色云石,见其权柄如见帝王。传说其有翻山覆海之能,可令妖邪俯首、魑魅避散。

      如此重器,他一直贴身佩戴,从不示人。更遑论流亡路上,他从头到尾如履薄冰,不管旧知抑或生人,统统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遍数左右,能近身的,也只有红拂一人罢了。

      可红拂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方还救过自己的性命,怎会是她……

      没等他想明白,肥遗已是吐着信子悠悠逼近,声音几乎近在耳畔。

      我不能死!我还有、我还有未了的事……母后……

      孟缃阖上双目,左手五指深深嵌入地面,青筋暴起。

      压在身上的树枝和石块足有几人高,此时在一股狠劲的冲顶下摇摇晃晃,竟真的向上抬起了几寸。

      可也仅仅只有几寸。一尺之间,肥遗已探出了尖利的獠牙。

      这时。

      不知从何处涌来一阵黑雾。天空中忽而红光大盛,像是缠绵病榻的老人呕出最后一口鲜血。

      烟云翻滚,如同抛锚入海。密林顺势传出一阵嗡鸣,大地颤抖不休,累累黄土之下似有蛰伏的暗河一朝惊涌,蓄积几千年雷霆雨露,行将吞海擎天。

      孟缃顾不得惊惧,只觉身上堆叠的枝干随风颠簸,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兀自挣扎间,左手撑着的泥土蓦地一软,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杵,腰上树枝与泥沙应势滑落大半——身侧,坚实的土地不知何时软作一股泥流——不、不是泥流!泥流尚会淤滞,这方圆地儿却如有生命一般,无定势无常形,遇弯则折,遇石则分。淙淙流转,顺畅无匹,与河水别无二致。

      肥遗觉出不对,正欲潜行规避。却不想刚有所动,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周遭以它为正心,十丈之内,大地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眨眼间,生生抟出一个漩涡。

      地面震颤着,裂开一张巨口吐纳万物。泥沙俱落,甫一触地,顷刻被吞噬,如被扣押在倒钟之下再无踪迹。鼓噪声渐次拔高,流速随之愈来愈快,堪比奔马在野。

      肥遗奋力向外围冲去,整个绷作一把劲弓,却敌不过漩涡漫卷拖拽。先是尾巴被咬住,而后勉强扭动几回,下一瞬,已是整个埋没其中,直不起身。

      孟缃胸中巨震。地动山摇之间,束缚自己的树枝如同泄洪般纷纷倾落,悉数坠入流动的大地,被裹挟着冲出几寻远。若不是右手被几根藤蔓缠了个难解难分,只怕他也要淹没在这诡异的泥流中。

      直到再看不见那蟒蛇半点踪影,躁动的大地才如餍足的孩童沉沉睡去,重归平静。

      孟缃扯断藤蔓,一手撑地正欲起身,眼神却陡然捕捉到一线寒光。

      他不动声色抬眼,只见意中被红拂攥在指间,折射出一地阑珊碎星,剑尖直抵他的额头处。

      “……红拂?”

      孟缃努力咽下上涌的黑血,长眉凝起:“你这是?”

      “抱歉了,郎君。”红拂以指作梳轻拂长发,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我也不想杀你。只可惜,人鬼殊途。今日用你一条命,换得我主复生,也算死得其所。郎君,黄泉路上,莫要太伤心。”

      “你主?”

      “不错。”红拂对剑挽了个剑花,颊上敷上一层病态的红晕,“忘川奈何,黄泉碧落。鬼王持衡,千秋万达……”

      “恭候鬼王的重临吧,仙家子。”

      与此同时,大月山巅,留青阁中。

      缺氧的窒息感像一团湿滑的棉花,将郦听月的视野堵得一片模糊。

      她试图提气挣扎,嵌在颈间的手指却像一把生锈的锁,卡得她手脚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见主人有难,一旁的白虎急得直甩头,低吼声闷在嗓子眼里,四肢抓地,努力想从供桌下挣脱出来。

      在它攒尽浑身气力的努力下,硕大的桌子竟真被它生生抬了起来。

      白虎狠狠一甩尾巴,刚挣脱出来,便呲着满嘴獠牙直奔男子而去。

      它踮足一跃,眼看就要咬到绯色衣角。那男子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信手一挥——

      一道黑色的闪电如鞭子般径直劈下,狠狠打在老虎背上,将它掀出几米远。

      老虎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欲再撑起身子,那男子却是把眉一皱:“阴虎?不对,这身上分明有生人气息,怎么会……”

      他凝眉思考了片刻,没等老虎发起第二次进攻,先一步把手一松,将指尖力道尽数撤去。

      郦听月应声跌倒在地。

      老虎见状顾不得伤口疼痛,忙飞扑过来,用自己雪白的身体把郦听月拱起,而后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挡在她身前。

      重新呼吸到氧气,郦听月顺了顺嗓子,抬头哑声道:“你是谁?”

      “我?”

      那男子轻轻一笑,衣袂翩跹有如冯虚御风。

      “在下陶匪来。也是,前任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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