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
-
这是陈秋阳演员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电影。
开拍仅仅半天后,他即初步体会到了拍摄电视剧与电影的最大区别。
简单来说,电视剧片场就像一群人跳东北大秧歌,导演不会在意其中的某一个人有没有精确踩点,他只会要求这些人能大差不差的、热热闹闹的将一首曲子跳下来就行。台上跳的开心,观众哈哈一笑,这次演出就是成功的。影片导演显然不这么想。他要求电影演员上台去跳独舞,并用放大镜观察演员在跳的过程中有没有跟上音乐节拍,每一个肢体动作是不是都符合标准,面部表情有没有配合上舞蹈动作,跳到高潮部分时有没有超常发挥……一句话,电影是一种比电视剧要求更精细的艺术。
陈秋阳在《独自行走》片场的第一场戏拍了整整一上午,十几遍。导演没有说他拍得不好,偶尔还会夸他上一条拍得不错——不管是好还是不好,导演一直要求再来一次。
午饭陈秋阳是和李明芳在一起吃的。这是他们自《庆丰夺嫡录》拍摄结束两年后再次同聚同一片场。
“不错,演技进步不少。《于阳光下》那部戏我从头追到尾,你的演技比永嘉时期有明显提高。”李明芳还是一如既往地看好他、支持他。
陈秋阳有些哭笑不得:“真有这么好,一上午也就不会只拍一条了。”
李明芳朗声大笑:“知道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拍电影什么情景吗?把导演搞得都没脾气了,每一场都要重拍十几、二十条,而且越拍越糟,导演说早知这样,还不如用第一条呢。哈哈……”
笑过后,李明芳安慰他:“李勖看着面善好说话,其实要求很严格。谁第一次担纲主演拍他的片子,把握不住他要的那个点,都会被要求不停重拍。别丧气,你这才是第一天,咱们慢慢来。芳姐跟你说真心话,第一次拍电影就遇到李勖这样的导演,是你的荣幸。有了他的调教,你以后不管再遇到哪位影坛大导,心里都不会再发怵。还有,李导作品不算多,票房表现也一般,但他的导演才华是整个圈子都认可的。你在他这里做了男一,相当于医学院学生毕业后先在一个省级医院工作了三年,之后你再去任何医院重新找工作,其他医院可能会考虑你年龄合不合适,籍贯合不合适……绝不会对你的医术有任何质疑。”
冬季天短。
午饭后拍摄继续。
李勖没有按照剧本时间线拍摄。陈秋阳入组拍的这第一场戏,其实是剧本后半段的内容。
陈荣觉得北漂无望后,听从父母劝告,在老家安阳市区找了份工作。工作一年后,既没有像预想那样在事业上有什么起色,感情亦无着落。这时,又一个春节快到了。作为人口流出大省,每次年关将至,都会有无数河南打工人回到家乡。母亲给陈荣打电话,说邻村回来一个在广东打工的姑娘,二十五、六岁,还没有对象,她已托媒人问过了,女孩同意见面,让陈荣赶紧回家相亲。一直排斥相亲的陈荣因为年龄问题,不得不回到家里准备通过相亲解决人生大事。他和母亲来到媒人家,震惊地发现此时已有十来个男孩等在此地。原来,因为人口出生性别比例及大量年轻女性更多的留在城市解决婚配问题的原因,农村婚恋市场早在几年前便已是一边倒的以女性占据绝对控制权的现状。陈荣和母亲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后,媒人出来请二人进去和姑娘见面。他们穿过媒人家长长的庭院,媒人指着她家院里的一棵柿子树说:“看到那上面绑着的红布条没有?那个位置有1米75高。”陈荣母亲反应很快,马上接口道:“俺家二小子身高一米八一。”媒人笑:“知道,一眼就看出你们没有谎报身高了。凡是把矮了往高处说的,我都让他们去大树底下站一站,有没有一米七五,往那一比就知道。如今小妮儿太少,一个个挑得上了天,不管别的条件咋样先不说,低于一米七五的男娃是见都不见的。”陈荣耳朵里听着母亲和媒人的拉话,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绑着红布条的柿子树……
陈秋阳进组后拍的第一场戏就是这一段。
上午一直没成功的那条在下午拍完第二遍后,导演终于满意地点了头。
拍摄得以继续。
陈荣和母亲跟随媒人来到堂屋,里面站起一对母女。长辈寒暄,陈荣借机打量了一眼女孩,很普通,不亮眼也不难看。媒人很快和二人的母亲一起去了偏房,留陈荣和女孩在客厅加深了解。面对一个陌生的异性,陈荣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女孩倒是很大方,她问陈荣:“听说你是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的,郑大吗?”陈荣告诉他自己是湖南大学毕业的。女孩喜出望外:“那你去过湖南电视台吗?”陈荣说没有。女孩有些失望:“我一直想去湖南电视台一趟,做一次《快乐大本营》的现场观众,可惜总也没机会。”陈荣不知道《快乐大本营》是什么,于是尴尬地沉默。女孩见状问他有什么爱好,休息的时候看不看电视。陈荣说出租房没有电视,下班后他一般除了看书就是玩游戏。“我从小到大最害怕看书了,一看上面的字就头疼。不过我特别佩服书念得好的人。”女孩笑着说道。“嗯。”陈荣回应一声。场面有些冷,女孩可能也知道再这样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索性直接回归到相亲这件正事上。“……张婶说你今年刚买了一辆车,这个我不挑,有得开就行;房子我想在安阳市里买,你家要能出全款,不用加我名,如果只出首付,房本上得有我的名字;彩礼随大流,16万8;我不要5金,3金就够了;改口费是1万1;酒席我家也自己出钱,不要男方负担。条件就是这些,你可以问问张婶,我的要求并不高……”陈荣静静听完女孩的话,然后将目光久久投向庭院那棵绑有红布条的柿子树。
这场戏,陈秋阳只拍了两次李勖就喊了ok。
陈秋阳很高兴,也十分感谢与他搭戏的女演员贺洁。
她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快速将对手带到戏里。
“是个特别好的演员。”导演和芳姐都这样评价她,也为她感到惋惜:“亏在了形象上,不然她肯定能有大成就。”
陈秋阳跑到摄影老师那里看了一遍刚刚拍的那场戏。
镜头里的贺洁表情生动、自然,她坐在沙发上与陈荣一条一条说她的结婚条件时,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她真的就是那个小村庄出生、长大的人,是个实打实的农村待嫁姑娘。
反观他的表演,真的就只是表演而已。
陈秋阳又翻看了上一条。
他与李明芳及饰演媒人的演员走过庭院这场戏。
李明芳在这里有一句台词。
镜头里的她不仅神态、动作,连说话语音、口气,都是一副地地道道河南农民的样子。任凭你怎么看,都无法把这个人与之前《庆丰夺嫡录》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薛妃联系在一起。
陈秋阳还注意到,陈荣母亲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还想把手揣进袖子里。
这应该是李明芳自己设计出的一个小细节。
很真实,很生动。许多上年纪的北方人在冬季都喜欢换把手揣进袖子里取暖。
整场戏几乎看不到李明芳表演的痕迹。
陈秋阳再一次更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和优秀演员间巨大的差距。
他往兜里揣了一小瓶白酒,全身贴满暖宝宝,从这天开始常驻片场——有戏拍戏,没戏就呆在旁边看别人演戏。
晚上回房间后再看李勖给他推荐的优秀电影。每晚一部,边看边写观影感受。
开机半个月后,李勖翻着床头厚厚一沓字迹工整的观影笔记,考虑一晚后,第二天告诉陈秋阳:“以后晚上来我房间,我跟你一块儿看片子。”
陈秋阳不明所以,李明芳替他高兴:“傻小子,李导这是要手把手带你拉片呢!”
在李勖的亲自调教下,陈秋阳演技进步神速。
剧组在陈庄村拍摄四十天后顺利完成计划目标,然后转战安阳市区继续拍摄任务。期间徐灏从北京过来探了一次班,给剧组带了取暖器、电热毯、热水壶、暖手宝……还有许多吃的,装了满满一辆箱货。
到达安阳的第五天,天气预报说河南大部将会迎来一场明显的强降雪过程。
听到消息,李勖紧急将剧组调回陈庄村,“临时加一场你在大雪中跳舞的戏。”
“陈荣会跳舞吗?”陈秋阳问。
会跳舞的是扮演陈荣的人。陈荣作为一个在偏僻农村长大的留守儿童,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接触到舞蹈的可能性。
“先把戏拍了再说,至于陈荣为什么会跳舞,可以把剧本改一改,给他一个会跳舞的理由。”李勖在车上边写剧本边道。
一行人在中午到了陈庄村边的一条乡间小路上。路北是村庄,路南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剧组将车停靠在路边,所有人都猫在车里等待降雪。
天气预报很准。午后,空中果然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
雨雪不等人。
雪随时会停,人造雪不及真实的下雪天有意境,整个剧组随着天气的变化全部忙了起来。
陈秋阳换了服装,按李勖的要求在大雪中跳了一段《鸿雁高飞》。
比预计的拍摄要困难。
开始雪下得很大,大片的雪花单独拍出来虽好看,但风也大,人站在风雪里跳舞,眼睛根本睁不开。
李勖站在摄影机旁看成片,觉得与自己设想出的画面相差很大。
陈秋阳回到车里等待雪小一些后又出去跳了一遍,李勖还是不满意。
冬季天短,况且天气不好,四点多天色就明显暗了下来。
剧组只能收工准备返回安阳市区。
返程路上雪再次大了起来。
摄影师建议:“这场雪不小,明天早上地上肯定有挺厚一层积雪。不如这样,既然远景老天爷给创造好了,近景咱们就用人工降雪,好处是雪势大小可以随意控制,拍摄效果绝对比今天这样好。”
摄影师很兴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这么会跳的演员,又天降瑞雪,他不敢奢望能拍出《雨中曲》那样经典的镜头,哪怕最后只能拍出对方十分之一的美感,他这个摄影师也不算白干了。
越想越激动,摄影师干脆道:“我这就打电话,让我朋友赶紧把造雪机送过来,咱们明天一早就开工。”
被李勖制止了。
“先别着急,我再想想。”李勖说。
摄影师很怕导演考虑一番后又决定删去这一段,劝道:“李导,雨雪天的戏份本来就难拍,您别灰心,咱们再试试,也许多拍几遍,就出现您要的那个效果了呢。就拿吉恩.凯利拍摄《雨中曲》来说,刚开始的拍摄效果也不好,雨丝在镜头里根本看不到,后来还是在喷水机里加了牛奶,最后才呈现出了导演要求的雨滴连成线的画面,也成就了经典——您想拍雪中跳舞的这一段,想要达到什么效果您只管提要求,我和道具组负责给您还原构思。”
“我再想想。”李勖还是这句话。
结尾加一段陈荣独舞,这个想法本来也是李勖最近才有的,又逢大雪,才让他的想法更强烈了。
按照原来的剧情,除夕夜陈荣在得知兄嫂的心结后,便已决定离开。
大年初二午后,他将刚买不足一年的新车的车钥匙留下后,背上行囊再次踏上了去往北京的旅程。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就是他离开村子独自行走的一个背影。
这部影片日后若上映,李勖希望它能被许多年轻人看到,特别是被许多在外独自打拼的年轻人看到。
但又觉得这个故事太过苍凉。
一个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的孩子,长大后孤独地漂泊在异乡,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十分无奈的事。如果这个人再在影院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他会怎么想?会不会更加感觉生活无望?
基于陈秋阳入组后的表演越来越细腻,越来越能引起观者共情,以及他本人是位专业舞者的身份,李勖想在影片结尾加一段配乐积极向上的舞蹈,算是给观众表达他的一种态度:如果我们的人生注定需要独自行走,也要保持乐观的心态继续前行。
于是在他要求陈秋阳在雪中跳了一段《鸿雁高飞》。
真正拍出来,李勖又觉得这部分情节和影片其他内容不好衔接,再就是画面没有李勖想象中来得震撼。
陈秋阳自从听到李勖让他跳《鸿雁高飞》,就猜到导演的意图了。
李勖并不是看中了这支舞蹈,而是相中了“鸿雁高飞”这个名字——陈荣再次踏上北漂旅程,导演希望能用“鸿雁高飞”暗示他日后会有一番成就,或是给观影者一个主人公终会成功的慰藉。
如果目的只是这样,实在不必纠结陈荣要不要在大雪中跳舞这件事。
陈秋阳对李勖说出自己的想法:“陈荣除夕夜得知兄嫂的心结后,选择在大年初二偷偷离开。他将车钥匙留在家里,自己拿着行李去镇上坐车。走到邻村时,发现这里的村民请了一支战鼓队敲锣打鼓正在庆祝春节。鼓点铿锵有力,催人奋进,陈荣听到后放下行李,脱下外衣,接替一位鼓手擂响了战鼓。最后,满头大汗的他将鼓锤还给鼓手,自己穿上衣服,拿上行李,重新踏上旅程。他的身后留下了一双雪地里独自行走的脚印,但耳边却传来自强不息的战鼓声……安阳的吕村战鼓是省级非遗项目,在本地很有名气。陈荣作为安阳人,他会敲鼓比他会在大雪天跳蒙古舞更有说服力……”
听完陈秋阳的话,李勖当即觉得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