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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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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已至,街边的摊子寥寥无几,仅剩的那些也生意惨淡,身着棉衣的摊主们索性围在一起取暖闲谈。
“听说了吗,咱们这演傀儡戏的那老婆子前些日子病死了,可惜了,以后没得看咯。”
边上的摊主挤了挤并无关痛痒的回道:“那老婆子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这傀儡戏定是传给她了,她俩可是靠这活吃饭呢。”
边上的摊主摇头道:“诶,这说来邪门,这俩母女一起得的病没钱治,两个人都要死了,可没过多久她女儿竟奇迹般的好了,早就被她亲爹接回府,当初他爹的厂子快倒闭了,家里嫌她是个女娃不愿再养便把她赶出门了,她娘不忍心便和她一同离开了,这娘俩就这样相依为命。”
正当摊主们感慨着厄运专挑苦命人时寂寥的街头来了一位身着黑衫的男子,头上的黑帽压的很低看不清脸,不知是他步子太轻了还是摊主聊的过于投入,竟没丝毫察觉摊子前来了位客人,还围着畅聊任由唾沫星子乱飞。
男人象征性的咳了一声,摊主们这才散开各干各的,男人指了指摊上的饴糖,随机拿了些银两,摊主会意连忙打包递给他接着收下了银子,整个过程男人没有说一句话,仿佛上演了一出哑剧。
“客官慢走啊。”摊主先开口客气道别,可男人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这让摊主有些不知所措,僵持之际男人忽然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们方才说的可是住在镇外那所破庙里的那对母女?”
摊主听了松了口气,搞了半天原来是个爱打听的:“那娘俩住哪啊咱也不知道啊,每每见着她都是拉着个戏台子,带着她那牵丝傀儡在那三尺红台演傀儡戏,那老婆子年纪也半截入土了是时候走了,好在她女儿病好了也过上富贵日子了,只是可惜那戏啊,没人演了。”
男人似有若无的哼了一声,虽然看不清脸但也能露出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既然都过上富贵日子了,想必那演傀儡戏的木偶也是不用了,我听说她女儿的病能忽然见好是因为那木偶有了灵性,替她挡了一灾,若不是我手头事多真想把那木偶拿了去。”
摊主听了不以为意的笑了。
男人随后又添了句:“这大冷天摆摊赚的银两还不及把那木偶卖了来的多。”男人说完便压了压帽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男人一番话把几个摊主给听迷糊了,无措的看了看彼此那穷酸的样子就如同在照着镜子,几人没有再继续议论皆面露窘迫,他们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些什么。
*
夜晚的雪不似白天那般漫天飘,而是随着寒风一同在空中乱刮,在屋子里也能感受到极强寒意的天气下更无人愿意大晚上出门。
可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竟出现了个哆哆嗦嗦的身影,是白天卖饴糖的摊主,他姓贾,妻子很早便离世了,好不容易把家里唯一的一个儿子拉扯大他却在二十来岁时赌气出走,这一走便是三年,再归来时带来了位长相标致的姑娘,说是想娶她过门,可姑娘的父亲嫌他穷,又无亲无故不放心将自己女儿就这样嫁了,他这才回来认了贾摊主这位老父亲。
旁人都说他儿子不孝,只是为了能娶妻能要钱才回来认他的,可贾摊主能不知道吗?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想做什么,但在贾摊主看来,儿子能回来就足够了,毕竟他认为这世上自己只剩下儿子这一个亲人了,而儿子呢,或许再未来会有新的家人,但眼下只有他这个老父亲。
贾摊主年轻时攒下的积蓄也足够他一个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儿子的回归让他不满足于此,他想赚更多的银两留给儿子,以至于他不顾及年迈的身躯在凛冽的寒冬下摆摊,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儿子想要娶妻的想法也似乎让他比任何阶段都更想要银钱,白日里黑帽男人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他想早日要结束这勤勤恳恳也不一定能换来结果的累活,便萌生了盗取木偶的想法。
他出了镇步履蹒跚的上山,山上的路积雪有些厚,一步陷下去积雪足够盖住脚踝,虽说不影响行走,但贾摊主的鞋里漏不少积雪在里头,这可让他的脚冻得好似结冰一般沉重,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定是冻伤了,可为了能盗了那木偶,这点痛他也是忍下去了,木偶挡灾的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他也想好出路了,当卖的时候把这套说法照搬出来,总有人会信。
到了山上,只见不远处的寺庙还闪着若隐若现的幽微灯火,贾摊主觉着奇怪,那演傀儡戏的老婆子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也被接走了,还有谁会在那里呢?
他壮起胆子还是走了进去,吱呀一声推开门,只见庙内那微弱的灯火忽然变得葳蕤,屋内一会功夫变得亮堂了起来,随之传来的便是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他不敢再直径往里走,只好贴着墙顺着那唱戏声往里探头,只见女人衣衫褴褛的在戏台子上牵着那身华服的木偶,随着那清脆的盘铃声翩翩起舞,舞起那水袖起落交织的爱恨,那靠丝线牵出的举手投足竟也在此刻变得栩栩如生,木偶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墨染的泪水,好似唱不尽戏中的悲。
贾摊主看了入迷,不禁在心里由衷夸赞,虽说先前也在镇上看过傀儡戏但却也只是几眼,也没有会意到戏中的悲喜,不知是因自己近在咫尺看戏才更加入神还这晚伴着火光的戏本就与平日不同,他正想着便忽然望见戏台子下坐着为上了年纪老婆婆,因为她是背对着贾摊主的,所以他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那满鬓白发,此时他才明白过来,这出戏是为台下那位老人而唱。
门外的雪下的越来越大,寒风拍打着纸窗户发出狂哮,这也将看戏看的沉醉其中的贾摊主冻清醒,想起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此时的他心头一阵惶恐,他意识到不对,方圆百里会演这傀儡戏的只有那老婆子,可她不是死了吗?
正巧一曲终了,台上的木偶没了牵引的人直直倒在戏台子上,唱戏的女人一哽一咽哭了起来,深夜听这哭声让人毛骨悚然,贾摊主调头就想跑,可敞开的大门砰的一声紧紧关闭,贾摊主终是没忍住叫了起来。
贾摊主的鞋里陷了些雪,脚也已经冻伤的不轻,他正想发力向前跑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此时空旷的庙内传出的哒哒脚步声缓缓向他逼近,贾摊主知道女人已经在他身后,可他不敢回头看,喊着质问她给自己壮胆:“你……你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你要对我做什么?”
女人并没有直面这一连串的问题,只是用哽咽的声音缓缓开口说:“贾摊主,你可记得曾经有位傀儡师,用一天赚的银两来你这里买饴糖,可你却没有卖给她。”
贾摊主脑子一片空白,庙内的空气越来越冷,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依旧是不敢回头看她,听到她幽幽说话的那一刻,连她是人是鬼也不确定了。
“你不记得了?”她又接着说“那会儿你摆的摊子生意及好,街坊四邻都爱来你这里买点心,人多了,连银子都收不过来了,谁给了钱谁没给钱也是你说了算了。”
贾摊主这才回想起,几年前镇上的探长破案率极少,于是探长收买了镇上的几人报假案,其中便有贾摊主,而贾摊主的人脉能报什么假案呢,又有谁愿意为了他无缘无故进去蹲大牢?
于是他看中了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每天必来买饴糖的傀儡师,贾摊主知道她给一次钱便给不出第二次,趁她拿饴糖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偷东西。
*
“还是老样子,饴糖。”
贾摊主看了傀儡师一眼,又看了看早就准备好的饴糖示意她自己拿,傀儡师知道这是给她准备的,毕竟她每天都在这个点来,也一回生二回熟了。
她将银钱递给贾摊主,贾摊主接过踹进了兜里,她便拿起桌上准备好的饴糖就要离开,这时他大喊着说道:“喂!你还没给钱呢就想走?!”
摊子周边的一群人目光齐刷刷的向她望去,不一会便一阵闹哄哄。
“这人怎么偷东西啊?”
“还想吃霸王餐?”
……
傀儡师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心头一阵凉。
很奇怪,警察没多久就赶到了,似乎早有准备,同行的还有当时的探长,看他和贾摊主对望的眼神傀儡师也算彻底明白了,她知道即便她将手中的饴糖放回去也无济于事,她趁人们不注意带着饴糖跑走了。
绕了几个巷口便把他们甩走了,傀儡师不算什么逃亡高手,不过也是搏一搏,想不到如此容易,也难怪镇上破案极少,多的是恶人作祟。
可傀儡师不可能躲一辈子不然靠什么过活,过了没两天便重新来演傀儡戏,只是这次戏还没开唱便被抓进了监狱。
*
贾摊主用颤抖的声音回道:“我……我想起来了,都是当初那探长的主意,不怪我!不怪我!”他试着起身,可脚似乎已经变成了冰块动弹不得。
女人继续在他身后幽幽说道;“你可知那傀儡师还有个女儿,她去哪儿她女儿都要跟着,有些时候便会带她一同去镇上演傀儡戏,台下没有人看的时候,女儿便坐在台下看,她可喜欢看母亲演的傀儡戏了。
可镇上逃蹿的恶人多傀儡师便不愿再带上女儿,女儿便又哭又闹,她答应给女儿带她最爱的饴糖回来这才安抚好,于是每天傀儡师回来都会给女儿带即便没赚一点儿钱,女儿听见那清脆的盘铃声就知道是母亲带着饴糖回来了。
可那天,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她的母亲,正当她准备出去寻找时她母亲奔跑着回来了,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那清脆的盘铃声,只有母亲气喘吁吁的惶恐模样,她将饴糖和剩下的积蓄交给了女儿,并交代她,若是没能回来不要找她,也别说自己是她的女儿。
也是在那个时候,傀儡师见好的病反在牢内加重,待她被释放时早已变得焦脆。”
贾摊主一边说一边僵硬的回过头:“你……你是她女儿?你不是被接走了吗?”
可回头他发现一直在他身后幽幽说话的是方才身着华服的木偶,他顿时吓的说不出话。
木偶问:“你知错吗?”
贾摊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连忙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错了。
“那便把你的心拿来赎罪吧。”木偶朝他走过去了。
一声惨叫后,庙内又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