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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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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宜嫁娶,求医。
冷若寒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进屋中,照得一室内都柔光融融,仿佛要把一切都化在了金色的晨曦中。
似是起晚了。略有些苦笑,冷若寒撑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夜的迷梦,如同经历了一场轮回,生老病死,人生四苦,尽数遭逢。
可是这一夜乱梦,梦的,却为何是那蓝月的男子,那骄傲的蓝眸?
“呵,”冷若寒摇了摇头,无法应对心中的疑惑。今日可是叶祈与摩诃紫月的大喜之日,他却偏偏梦着新郎,倒是一个不小的讽刺。
午时之后要入宫贺喜,冷若寒用过早膳,又弹了一阵琴,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让方文轩与凌霄过来准备。
白衣必是不适合喜庆的气氛,方文轩特地令人赶制了衣袍,浅紫色打底,袖口纹着几路的绞金丝花边,整个下摆都绣满深紫的蔷薇,腰上是黑色绣了金线的绸带,花纹与袖口一致。
冷若寒一边穿,一边哭笑不得:“文轩,今日不是我成亲,你给我配这么华丽的衣服做什么?”
方文轩整理着冷若寒的衣襟,将褶皱仔仔细细压平:“别抱怨了,瑞夫族喜事上忌讳白色,你穿着平时的衣服去,当心影响邦交。这套是照着莫沧的衣服设计的,你穿着不错,是不是,阿霄。”
凌霄捧着个锦盒站在一旁:“好看!可是是去给那个叶祈贺喜,真不爽!”
“不为叶祈,好歹也该恭喜紫月。”冷若寒笑着说道,当日与紫月最后作别,是冷若寒与离忧婚礼那天,想不到再见,却正好反了过来,“对了,贺礼准备好了么?”
“在这里。”
凌霄打开了手中的锦盒,柔和的光泽中,一柄精雕细琢的白玉如意静静地躺在红绸之上,上好的美玉,触手生温,光洁无瑕。
方文轩为冷若寒系上了腰间玉坠,最后一次审视有无缺漏:“月如意。若寒,你真要送这个,珍宝千千万万,这柄如意可是御赐的。”
“无妨。”冷若寒望着月如意,伸手轻抚,指间一抹温润的光辉,与如意的光泽交相映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呵,瑞夫族不信神佛,其他金银珠宝又未免小气,月如意正适合不过。”
“哼,那叶祈可算不上什么君子。”凌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锦盒重新合好,仔细交到方文轩手中,伸了个懒腰,“啊,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别让我望穿秋水啊。”
“你什么时候成了少女怀春了。”冷若寒“扑哧”一笑,揶揄道。
“你又不让我去,只准文轩跟着!”凌霄不满地嚷道,“虽然我可不稀罕叶祈那小子成亲。”
“就是你跟叶祈不对盘,若寒才不许你去的,”方文轩笑道,“怕你一个冲动,跑上去和新郎官对上了,别让若寒下不来台。”
凌霄向着方文轩做了个鬼脸,却也不反驳,转身拉住冷若寒的衣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数次,如斯男子,今日婚礼之上,怕是当新郎的那小子也要黯然失色吧。想到此,凌霄便觉得心情大好,笑嘻嘻地道:“我不添乱,在这里乖乖等你们回来,文轩你可看好了小莫,免得那个叶祈又找小莫的事端。”
冷若寒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是拿凌霄没办法。
洛维克带着车马早已在东陵馆驿之外恭候了,冷若寒准备妥当,便带着方文轩一起入皇宫恭贺。
这一次虽是公主出阁,但一应典礼宴席,却都是在擎天王朝皇宫内举办的。摩罗帝只有紫月一名公主,一向视为掌上明珠,这次紫月出阁,连新房都安排在宫中,直待三日大宴群臣完毕,才随擎天亲王返回王府。
宫灯十里绵延,整个皇宫都被喜庆所笼罩,从东陵馆驿一路到皇宫的路上,到处张灯结彩,简直堪比正月新春。
宫中的流水宴席大摆三天,从八月初三午时,一直持续要八月初六。祭过天地君亲,拜了血月神佛,一切按照瑞夫族风俗的婚庆礼仪完备,叶祈和紫月便换了祭典的玄色礼服,改穿新人礼服,来到宴席处与众人敬酒尽欢。
除了擎天王朝的臣子命妇之外,西北各族也都派来了使臣,而大冕方面,神武帝并未另外再派使臣慰问,一切礼仪操办,尽由冷若寒负责。
冷若寒与方文轩穿梭于热闹非凡的宴席之间,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风采。冷若寒本就喜静,深紫的礼服又平添几分深沉与高贵,以至于旁人看了,竟不觉生出几分敬畏来,不敢上前打搅。
小小抿了一口杯中清酒,冷若寒环视四周,宴席间人来人往,叶祈与紫月在最远处为摩罗帝敬酒,耶摩明珂也在远处与西北氏族的武士交谈,并没有看过来,而摩诃蓝诺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正抱着一串葡萄大快朵颐。
微微思考一下,冷若寒放下酒杯,和方文轩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向摩诃蓝诺所在走去。刚走了两步,却看见一名高大的中年人迎面走来。
“殿下。”举着手中的葡萄美酒,中年人的声音却无丝毫波澜。
冷若寒心中暗暗叫苦,却还是微笑迎上:“廷渊大人。”
廷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明明风采非凡,他却不自觉得皱起了眉头。太过于出众的人物,不能为擎天王朝所用,便不是好事。
冷若寒明知廷渊有心针对自己,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擅自以揣度论是非,微微笑道:“今日是贵国大喜之日,若寒敬大人一杯。”他转身端起杯子,在与方文轩目光交汇的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然后再转身,又是笑靥优雅。
方文轩立刻会意,趁着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向摩诃蓝诺所在走了过去。
“请。”冷若寒硬着头皮,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廷渊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冷若寒,将酒杯端到口边,斟酌良久,又缓缓放下:“你敬的酒,我不喝。”
冷若寒目光一凛,一手握着酒杯,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殿下年轻气盛,哪是我这等老迈之人可以相比,一杯敬一杯,恐怕老夫很快就要醉倒了。但是,”廷渊话锋一转,言语中杀机暗含,“年轻虽好,总是容易过于气盛,近来天气闷热,容易心浮气躁,殿下可要当心呀。”
冷若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当他沉默的时候,摩诃蓝诺抱着一串葡萄从后面跑了出来,一看两人互相逼视,针锋相对的样子,便知道事情不好。
“师尊,您在这做什么?”摩诃蓝诺拉住廷渊,笑得天真浪漫,总算是化解了冷若寒的尴尬。
廷渊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看着摩诃蓝诺讪讪道:“小殿下,你怎么来了?”
摩诃蓝诺充分发挥了他作为擎天王朝三王子的优势,拉住廷渊道:“走走师尊,陪我去会会那群武士,真是的耶摩将军不理我。”一面说着,他还不忘趁着廷渊不注意,偷偷给了冷若寒一个得意地鬼脸,“呐,师……世子殿下,先失陪了哦。”
冷若寒感激地看了摩诃蓝诺一眼,“两位慢走。”
廷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耶摩蓝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冷若寒松了口气,但廷渊如此明显而激烈地敌意,让他深感忧虑。廷渊掌握着擎天王朝的大权,这样的敌意,若是蔓延出来,他冷若寒身陷瑞夫族无法自保事小,两国相争兵戎血祸,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在发呆么?”
冷若寒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方文轩被以洛维克为首的一帮擎天王朝官吏隔开了,正争先恐后地向他灌酒,方文轩虽然无奈,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地反抗,直被拉得离冷若寒越来越远。
“文轩!”
“若寒你放心,他们有分寸。”突如其来的亲近称谓,使得冷若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的失礼,急忙敛容转身,望向那一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面前的新人。
叶祈穿着如同火焰般鲜艳的礼服,背上披着一条鲜红的披风,想是因为瑞夫族乃是崇尚游猎的民族,所以新服不似大冕那般柔美,而加入了马背上的民族的特色。而紫月的凤冠霞帔也和大冕略有不同,没有了大红的喜帕,改用珍珠串成的珠帘覆面,华丽璀璨,珠帘之后的容颜艳若桃李。
紫月笑盈盈地看着发愣的冷若寒,毕竟久别重逢,又是正好仆从不在无拘无束的时候,便也少了许多忌讳:“怎么又发呆,若寒你不认得我了?”
“怎会,”冷若寒垂眸,避开了叶祈的视线,“恭喜了,紫月公主。”
紫月挽着叶祈的手臂,美丽的脸庞也被喜服映得微微泛红,无限娇羞却又不失大气,这样的女子与叶祈,倒不失为绝配。“正好今日我与祈成亲,你来了,也算圆了我一桩心愿。”
冷若寒淡然微笑着,“恭喜你们。”却也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只得保持笑容不语。
叶祈低头对紫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紫月娇笑着望了冷若寒几眼,点了点头,道:“你们聊,我去看看蓝诺那边。”说着便转身,把空隙留给了叶祈与冷若寒。
这么一来,冷若寒反而更为尴尬,面对着一身喜庆的叶祈,却是半晌无语。
叶祈周围的宾客都被他混在其中的属下半推半让地隔开了,他慢慢地品着杯中美酒,偶尔偷瞟冷若寒,似乎想从那淡然的微笑中捕捉些什么。
但冷若寒的笑容如琉璃般剔透。“你在看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叶祈拭去唇边的酒渍,终于带着一点不甘地问。
“额……恭喜?”冷若寒诧然。
恭什么喜!叶祈心头一震,紧握着酒杯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粉碎。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到远处耶摩明珂和廷渊那看过来的森冷目光,他终于克制住了心中的震动,凉凉挑起眼角,道:“还记得,那日在皇宫问你的话么?”
冷若寒脸上一红,蓦地敛住了笑:“不记得。”
“我认真问你。”
“今日可是王爷大喜的日子!”
“那又如何?”
“恭喜王爷!”
冷若寒豁然转身,抓起一杯残酒,“敬王爷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叶祈冷冷地望着冷若寒单薄的背影,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都已远去。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原来,他错了。
送出戒指也好,每次出现在他的身后为他解围也好,一切一切,不过是他习以为常的守护,正如方文轩和凌霄每天做的事那样,没有任何特别。
这样表达的感情太笨拙太内敛,而他始终包裹在大冕使臣那样的外壳里,从来,从来不曾明白。
桀骜冷酷的擎天亲王,只是想这少年,眼底有一抹失落,为着,这不属于自己的,擎天亲王。
叶祈伸出手,想要触碰冷若寒地肩膀,他想跟他说一件事,一件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事情。“冷……”
“王爷!”一杯酒出现在叶祈面前,阻隔了他伸出的手。叶祈蓦然一惊,如从梦魇中惊醒。“王爷,您的酒。”
“嗯。”叶祈从忠心的属下日华手中接过酒杯,望着冷若寒的背影,冷冷地扬起了唇角,“冷若寒,我们,继续。”
继续,我们这纠缠却又远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