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天倚月》仲心宛琴

42、第四十一章

　　是夜，晓楼夜宴。
　　城东老店的名酒，甘醇芬芳，是京城一大名产。原本店主人立了规矩，一天只卖一坛最顶级的“浮生半日”，纵然达官显赫相求，也不破规矩的。倒是这回，店主人听说是护国亲王府的世子差人来买，仰慕冷若寒的风采，竟是破例足足卖了三大坛子。
　　冷若寒手执纯净的琉璃酒壶，笑容满面地为各人斟酒。他原本是不喜热闹之人，此时这般行为，已是极其反常，但是众人都晓得冷若寒的性子，贸然相问，得到的不过是他的抿唇一笑，进而疏离隔膜，什么答案都没有。
　　是以冷若寒斟酒劝酒，大家都好似早就约定好了，一句不问。只有楚兮云一人，冷若寒斟一杯，他便喝一杯，足足喝了三四杯，冷若寒依然给他斟上。
　　凌霄看着这样子，实在有些不忿，见楚兮云喝的起劲，直接就在桌下一脚踹在其小腿上。
　　“哎哟！”楚兮云向前一扑，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打碎。不过他这一声叫喊，却正好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阿霄，你为什么踹我？”楚兮云佯作一脸无辜地看着凌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差点都洒了，这可是‘浮生半日’，要不是托世子殿下的福，我可是没什么机会喝到的啊。”
　　喝喝喝，喝死你！凌霄心中暗骂，表面却冷着脸瞪了楚兮云一眼，“我不小心，不成么？”
　　“成成成。”楚兮云勾起嘴角，笑着向凌霄挤了挤眼睛，“哎，我说，世子殿下难得摆宴，你们怎么都不吃？辜负殿下这一片美意可不好。”
　　转眼看去，莫沧面无表情，望着冷若寒的身影出神；子吟望着莫沧，也不敢多出声；星怜雨兀自在发呆，而方文轩则眼巴巴望着冷若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哈，殿下，看来我这个酒鬼在这儿大煞风景了，原来这宴是来赏殿下的么？”
　　“楚兮云，你能不胡说八道么！”方文轩忍不住顶了楚兮云一句，瞪着他，示意他不可多说。
　　冷若寒听了楚兮云的话，倒是没有在意，微微一笑，转身自己拿了一个杯子，斟满一杯，“别这样，兮云说的对，我难得开一次宴，你们都不赏脸么？”
　　“若寒……”
　　“我知道你们疑惑我为何突然开宴，不过，若是不肯喝酒，我可不会明说哦。”冷若寒嘻嘻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那我先干为敬，大家尽饮此杯。”说罢一饮而尽。
　　冷若寒的举动，终于震醒了莫沧，他盯着冷若寒的眼睛，呆看了片刻，突然拿起面前的杯子，唇角微扬：“好，寒儿要我喝，我喝。”同样一饮而尽。
　　见莫沧喝了，子吟，方文轩与凌霄也只好跟着喝。待看着一桌人都喝了，冷若寒这才满意，又提了酒壶要来倒酒。
　　“不必。”莫沧摆摆手，让下人把那三大坛“浮生半日”都搬了上席，又命将众人的小杯子都换成大碗。“既然你要我们喝得痛快，那便爽快些，寒儿，这样你可满意？”
　　“哥……”冷若寒咬住下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莫沧，你也跟着疯什么？”方文轩见情形不对，急忙阻止下人换酒杯，“浅酌一两杯还可，这样的太过分了，你和若寒都不能这么……”
　　“哎呀，文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楚兮云站起身，一把抢过了酒坛，拿过海碗倒了三四碗，“连大公子都发话了，你充什么大哥，还要替世子心疼这几碗酒么？”他将一碗送到凌霄面前，又将第二碗送到莫沧面前。
　　冷若寒惊疑不定得望着莫沧，事情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竟有一些不知所措。
　　莫沧接过酒，看了众人一眼，又把目光回转冷若寒身上：“寒儿，坐下。”
　　冷若寒乖乖坐了，面前被楚兮云送上一碗酒：“哥……”
　　“在我喝之前，对我坦白，然后，我们不醉不归！”
　　“哥！”
　　莫沧一口气喝下整碗酒，呛得直咳嗽起来，子吟连忙上前为其轻轻拍打后背。莫沧推开子吟，将碗递给楚兮云，抹了一下唇角，“皇上要你做什么？”
　　冷若寒目光闪烁，望着莫沧，“哥，你……”
　　“绛樱差人来过，说吧，你要做什么，即使我帮不了你，至少我要知道。”
　　冷若寒垂下眼睑：“全权使节。”
　　“擎天王朝么？”
　　“嗯。”
　　莫沧突然沉默。准确的说，在一瞬间，连最活跃的楚兮云，也沉默了。空气都仿佛被凝固起来了，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冷若寒，各自不同。
　　“砰！”凌霄拍案而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冷若寒，但是却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都不说。任何一个字都已是多余，他按住从不离身的剑，尾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文轩被凌霄一拍桌子，蓦然间醒过神来，看了一眼莫沧，见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衣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心中奔涌的情绪。“若寒，你……”
　　莫沧突然一挥手，制止了方文轩，闭上眼睛努力镇压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什么时候动身，何人跟从，为何事而去？”他一连串地问，脸色煞白。
　　“哥……哥哥！”冷若寒一阵惊疑，蓦然间心头一蹙，“扑通”直接扑跪在莫沧的膝下，肩头高高低低地耸动着，“我……”
　　莫沧伸手，抓住冷若寒的肩头，突然便一转，抬起他的下巴：“起来，你说过，你要做护国亲王世子的，你的软弱，为何还不收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冷若寒悚然望着莫沧，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润谦和，对他百般宝贝的兄长，会在突然间改变了，严厉而冷漠，甚至带了一丝丝的疏离。
　　“对不起。”莫沧突然别过脸，声音颤抖。然后他仿佛遗忘了冷若寒的存在，拿起面前的碗，再令楚兮云倒酒，一碗碗，喝下去，然后，劝酒。
　　方文轩，子吟，楚兮云，凌霄甚至星怜雨，莫沧一个个劝酒，一碗碗送上去，没有人敢拒绝，疯狂了的莫沧，变得可怕的莫沧……直到所有的人都被灌醉。
　　浮生半日，烈性的酒，半日醉卧，忘却红尘。

　　冷若寒依然跪着，默默地望着莫沧喝酒劝酒，却把他好似遗忘。而方文轩与凌霄，却在每每想关心冷若寒的时候，被莫沧不软不硬地堵住。是刻意的遗忘，也是无奈的相忘。
　　看到所有人都被“浮生半日”醉倒，或趴或躺地睡在眼前，冷若寒才慢慢起身，轻轻拍打着有些酸麻的膝盖，他突然感到一种绝望的孤独。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莫沧特地营造的孤独，赐予冷若寒。那种冷漠与悲伤，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伸出温暖的手保护你，那么，你会如何？
　　冷若寒突然感到害怕。他静静地走到窗前，迎着月光席地而坐，双手抱膝。身后，不时传来楚兮云的鼾声，偶尔粗重起来，却又迅速低落下去。还有子吟的哼声，他蹭着莫沧，莫沧偶尔一动，他便发出低低的不耐的声音，却隐约是幸福的感觉。
　　听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冷若寒长叹了一声，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独自感受这冰冷的夜晚。“哥，我的确……很害怕一个人……”
　　“哼，害怕一个人，就别老是丢下我们。”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环抱住了冷若寒，似乎是一个十分熟稔的动作，手的主人依着冷若寒而坐下，将整个身体贴着他。
　　冷若寒并没有拒绝，只是有些惊讶：“阿霄，你没醉？”
　　“嗯啊，没醉。”凌霄感觉到这样的姿势很舒服，于是便没有放手，“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喝酒的，所以除了第一杯，后面的大碗都混过去了。”
　　冷若寒微微一笑，知道凌霄是随性所至，也不在意，反而自然而然地靠着他：“都是兮云代你喝了吧？”
　　楚兮云是最早醉倒的。“那是他抢着，不关我的事。”凌霄停了一下，又道，“这酒好烈，我可受不了。”
　　“浮生半日，便是醉了人才好。”冷若寒有如叹息般说道，转过脸，看向身后醉死的楚兮云，忽然道，“阿霄，兮云对你，是否？”
　　“说什么呐你！”凌霄脸上一热，急急忙忙撇清关系。
　　“呵，”冷若寒舒了口气，摇头道，“算了，毕竟你有了雨儿。”
　　“你奇奇怪怪说这些做什么，真是的。”
　　“没什么，你也是该给雨儿一个交代了吧？”
　　凌霄蓦然一怔，回头望向星怜雨，醉卧的少女，在月光下别有风情。他愣了愣神，却突然有些茫然，拐了楚兮云一眼，然后才回过神来：“什么什么的，倒是你，你怎么办，还念着有琴慕霜？”
　　冷若寒目光蓦然黯淡。低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一切，“有琴……”
　　“额，我，我……”意识到自己多嘴，凌霄却不晓得如何补救，“小莫……”
　　“没什么，”冷若寒抬眸，满满的笑意却充盈着令人心疼的悲哀，“等出使回来，大概，也该要娶妻生子吧。”
　　凌霄听着这话，却不知为何心酸起来。他看着冷若寒，将他抱得更紧一些，那单薄的身体被自己的双臂环住，却好似随时会消失，弱的不成样子。
　　“噗，”凌霄忍不住苦笑出声。
　　“怎么？”冷若寒以为自己说的话可笑，有些疑惑得望向凌霄。
　　“说什么娶妻生子，我怎么看着凤冠霞帔更适合你呀！”半是开玩笑，半带点认真得说道，凌霄仔仔细细端详冷若寒的脸庞，虽然已经有了男子的英气，但是更多的，还是男生女相，有些漂亮过份吧。
　　冷若寒也晓得自己长相不如凌霄英气，此刻却忍不住争辩，“我是男人！”
　　“是么？”凌霄抬手，摸了摸冷若寒的下颔，似有似无的几点刺手的触觉，竟然还有一点点的胡渣儿！凌霄有些不甘，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喉结虽不明显，却还是摸得着。冷若寒的嗓音在少年人中，算得上纤细了。“竟然有……”
　　冷若寒打掉了凌霄在自己脖子下乱摸的手，装作不快地问道：“还要不要摸摸下面？”
　　“……”凌霄脸上一红，小声嘀咕，“你就只会欺负我。”
　　冷若寒没有接下去，靠着凌霄，有些乏力地闭上了眼睛：“阿霄，陪我一起去敦煌吧。”
　　凌霄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这种事情就算冷若寒不说，他就是追也要追去的，可是当他这么平静得说出来，凌霄竟然有一种狂喜的感觉。“好。”
　　“嗯。”冷若寒轻喃一声，不再说话。
　　凌霄等了很久，才敢微微侧过脸看冷若寒，却发现，这人早已挨着自己睡着了。
　　手指，拂过那人的脸颊，凌霄长叹一声，却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我这一生，就算是卖给你了，小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