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天倚月》仲心宛琴

31、第三十章

　　“若寒站住！”
　　一声清喝，仿佛是一道霞光刺透天际，破开冷若寒心中堪不破的迷瘴。甫一入耳，冷若寒浑身一震，瞬间残月光辉散尽，孱弱的身子在微风中瑟瑟。
　　缓缓转过身，原来在祖祠中听到消息的莫沧也已经赶到了，身后跟着子吟，还有从极天殿一路追来的方文轩和楚兮云。
　　楚兮云看到凌霄的时候目光黯了一下，却终于没有开口说什么。莫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地喝阻自己的弟弟。
　　“哥……”冷若寒望着莫沧，表情从悲伤转为平静，却仿佛是毁灭的预兆，挑染着几丝病态的红晕在颊上，“我要去破庙救绛樱哥哥！”
　　他再次想走，却已经无力运起阻隔那些关心他的人的残月之辉，踉跄前行，只刚刚走了几步，就被飞奔上来的方文轩抓住，“站住！”
　　“放开我！”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若寒听话！”
　　“放开我，放开我！方文轩！”只是想要阻止冷若寒这般莽撞地前去破庙，方文轩紧紧抓着冷若寒，却没有发现他的目光仿佛将熄的火焰，愈来愈微弱。
　　“听话！”方文轩双手扣住了冷若寒的肩膀，低声喝到！
　　“放开！我要去救……救……”冷若寒激烈地挣扎着，可是，席卷向身体的却是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与疼痛，他大喊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守住那个不哭的誓言，只是内心强烈的激突，几乎是无法承受地从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喊着，却突然一口气缓不过来，脸色一白，直直倒向方文轩怀中！
　　“若寒！”“小莫！”
　　凌霄连忙抢了上来，方文轩小心得托住了那如残花般飘零的身体，但见冷若寒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却是失了所有的灵息。
　　方文轩望向一旁焦急得几乎从轮椅上跳起却力不从心的莫沧，摇了摇头：“晕过去了。”
　　“寒儿……”莫沧低喃，心疼却无可奈何。
　　凌霄看着方文轩怀中失去知觉的冷若寒，眼下，只能靠莫沧了：“莫沧，现在怎么办？”
　　莫沧攒眉：“太子是他们手中的筹码，暂时不会有事。阿霄，你受了伤，先回去休息吧，文轩你把寒儿送回府里，还有派神风营的探子去破庙附近打探一下，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好。”方文轩略微一忖，于是打横抱起了冷若寒，再问莫沧，“那你呢？”
　　“我等下便回王府，你们先回去吧，”莫沧垂目道，“对了，楚兮云，你的伤势如何？”
　　“无碍。”楚兮云简短地回答。
　　莫沧点点头：“你先去包扎一下，然后把这里的情况都告诉护国亲王还有陛下，太子一事非同小可，要妥善处理。”
　　“属下知道。”
　　众人众人各自散去，太文庙外只剩下莫沧和子吟。
　　莫沧坐在轮椅上，直等到各人的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子吟。
　　子吟仿佛一尊木偶般呆呆地站着，深深纠结的不安与惊恐缠绕在他稚气的面庞上，他双手紧紧抓住莫沧的轮椅，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太文庙的狼藉。
　　“子吟。”莫沧低低唤着这少年的名字，小心地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将他牵引到自己的面前，声音柔和，“怎么了？”
　　“没，没什么。”子吟惊惶地闪避着自己的视线，不敢正视莫沧。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莫沧不允，握得很紧。“慕天放开我！”
　　莫沧的心微微痛了，不知道比知道来得幸福，还是知道比不知道来得痛苦？“子吟别怕。”他莫名地说了一句，突然将子吟拉进了怀中。
　　子吟浑身一震，仿佛被火烧灼了，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慕天，你，你干什么！”
　　“别动！”尽力安抚着怀中的少年，这么小这么冷的身子，让莫沧想起了那个在昆仑山顶的孩子，“别动！”
　　子吟挣不脱莫沧的桎梏，只能乖乖地伏在他的怀中，淡淡的雅香让他有些迷醉，而坚定的心跳声也如安详的钟声一般悦耳。他小心地颤抖地喘息着，他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也曾在梦中期待过，但是……不是现在。“慕天……”
　　莫沧低下头，抚摸着子吟柔软的发丝：“别害怕，子吟，有我在。”
　　“慕天……”鼻中沁入的雅香是兰香，自己亲手为他熏制，用的是蕙兰大一品。
　　“子吟，背负着别人的生命活下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同样，承担着不该由自己承担的东西，是对自己最大的折磨，你明白么？”
　　“我……”雅冶的香气，淡淡一点流转，仿佛把心都迷惑了，子吟安下心来，听着莫沧温柔而悲悯的语调。
　　“顺从自己的心，或者，违背自己的心，你所做的一切，只要为自己就好。否则，伤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寒儿就是陷得太深，堪不破，走不通，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同时也把我，还有文轩阿霄他们伤得彻彻底底。子吟，我不希望你和寒儿一样，我真的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慕天……”子吟抬起头，声音软弱了下来，双眼却已经注满了泪水，“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坏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莫沧轻轻托起了子吟的小脸，温柔的眸子漾起浅浅的波光，他认真地看着子吟，很久，很久，“我会遵从你的选择，但是子吟，在那之前，你是我的子吟。”他说着，轻轻的一吻，落在子吟的额上。
　　子吟，我，爱你……
　　“呜……”在额头上那温柔的唇瓣离开之前，子吟忽然一声低呜，抱着莫沧哭了起来！

　　月之神祇，抱琴而歌。双生花华，如水如幻。
　　那个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的身影，又一次悄然降临。在微风中抚琴低吟，不知名的歌谣似喁喁私语。他笑，那张与冷若寒一般无二的脸庞，带着些微的嘲讽与清冷，如碎玉。
　　“冷若寒，我又来了。”
　　“月神……”喃喃着，那是月中的神祇，还是，自己的灵魂相依？
　　“你，又陷入了迷瘴中。”
　　“我……不知道。”
　　“因为叶祈而动摇了心意，因为冷绛樱而乱掉了方寸，你已经忘记了你那高贵的传承了么，月神！”
　　冷若寒一惊，脱口而出：“我不是月神！”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肯定而不容置喙的语气，月神如水的眸直透冷若寒的心底，“忘记了么，我在你心里，你我为一体。”
　　“可是我……我又能怎么做？”
　　“坚定自己的心，看清自己的方向，明明都做得到，为何却不敢跨出这一步，执迷不悔，自乱自心？”
　　“我……不够决绝。”
　　“你的决断，冥冥中的牵引，二者合一，即为宿命。无人可解，无人可逃！”
　　“我之宿命，终不可改？”
　　“要改变宿命，除非有超越命运的力量与勇气……”
　　琴声渐弱，月神的身影如水波涟漪，缓缓远去，缓缓模糊，和冷若寒相同的面容，留下了最后一缕微笑。
　　“月神！”
　　猛然睁开了双眼，冷若寒躺在雪狐裘铺就的榻上，满身是汗。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的视线里，只有方文轩在身边。
　　方文轩的手里还拿着用冷水浸湿的锦巾，正一点点为冷若寒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见冷若寒终于醒转过来，原本紧促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勉强一笑，“若寒。”
　　“文轩！”蓦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一阵□□直迫胸口，冷若寒连忙用手撑住身子，片刻的时间眼前还在发黑。
　　“没事吧！”方文轩见状，连忙扶住了冷若寒，他了解这少年的性子，也不敢强要他安心躺下，只是抱着他的身子，轻轻为他平抚着胸口，一面关切地问：“怎么样，若寒，很难受么？”
　　冷若寒用力呼吸了几次，方才缓过劲来，看看四周却不见凌霄的身影，不由起疑：“文轩，阿霄去哪了？”
　　“这……”方文轩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若寒，你身子还虚弱，先休养一下，太子的事……”
　　“阿霄去哪了？”冷若寒又问，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方文轩一愣，半晌不说话。
　　冷若寒见状，心中已经料着了八九分。他推开方文轩，强行支撑着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若寒！”方文轩大惊失色，急忙追上去抓住了冷若寒，“你别冲动。”
　　冷若寒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悲伤的眼眸里带着倦意和痛色，身体的折磨也好，内心的煎熬也好，都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苦难！他哀求似的望着方文轩，又一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文轩我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方文轩低下头，碧色的眸子黯然。在冷若寒昏迷的这几个时辰内，发生的太多事情，多得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莫沧在微澜阁，对方……重新送了血书过来。”他说完，讷讷地放开了冷若寒，“慢些走，你的身子还虚。”
　　怔怔地听着一切，冷若寒的脸色愈发地惨白。好不容易回过神，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方文轩，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自身的凌乱，便急着向微澜阁跑去了。
　　“我还是没办法骗你，对不起了，莫沧。”方文轩喃喃地说了一句，长长叹了口气，便也向微澜阁走去。
　　微澜阁中，莫沧神色凝重地盯着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羽非。羽非一脸漠然，狭长的凤眼阖闭着，嘴角却是冰冷无比的笑意。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莫沧面前。
　　“来人，”良久，莫沧终于说话，“将他压到地牢里去，派人严加看守。”
　　“是！”
　　几个侍卫想要把羽非带走，羽非纹丝不动，忽然张开了眼睛，直视着莫沧，但却一句话也没说。
　　莫沧一转脸，轻叹了一声：“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弟弟。”
　　羽非眸中精光一闪，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然后任由那几个侍卫将自己带走了。
　　“哥！”
　　处理完羽非的事，莫沧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喊，一股凉意从头顶直灌入身体，竟然让他有些害怕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轮椅，身子有一些颤抖。
　　抬起头，冷若寒出现在视线里，长发散乱，满脸的焦急。莫沧不由得双眉一皱，“若寒！”他上前不得，只好张开双臂，迎着冷若寒跌撞到自己怀中，“怎么了若寒？”
　　“哥……”冷若寒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紧紧抓着莫沧的衣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莫沧心中了然，无奈地望了一眼门口随后跟来的方文轩，忍痛道：“他们的确送了新的血书来，要你的命和朱武旗换太子。”
　　冷若寒的双瞳陡然放大，双手更加用力地抓住莫沧的衣袖，半晌，低声道：“要我的命么……”
　　“此事我和父王已经商量过了，”见冷若寒如此情状，莫沧心中剧痛不已，轻轻抱住冷若寒，快速地说，“父王说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不许你独自去冒险。而且从血书的内容来看，恐怕那个什么洞庭剑盟已经和叶尔羌残部联合了，所以，他们才会要求朱武旗的。”
　　“洞庭剑盟么？”突然，冷若寒异常冷静地抬起头，问，“就是羽非所处的那个曾经攻击揽月楼的剑盟？”
　　“正是。”这次回答的是方文轩，“我刚刚已经拿下了羽非，此人可疑。”
　　“啊……”
　　“不用担心，”莫沧觉察到冷若寒的异常，更加小心地安抚道，“羽非只是被暂时羁押在地牢，毕竟他身份特殊，至于他弟弟羽辰，我们不会碰他。”
　　冷若寒缓缓放开莫沧，起身，幽幽地转过身，柔弱优美的动作使得莫沧和方文轩几乎屏住了呼吸，望着他清冷萧索的身姿，无法自拔。“那么……阿霄在哪里？”
　　“若寒……”这般的冷若寒，让莫沧愈加不安。
　　“朱武旗一事，牵扯到剑盟和揽月楼的恩怨，阿霄……人呢？”
　　方文轩浑身一震，他还是无法瞒骗冷若寒：“他和雨儿还有楚兮云杀去破庙，我和莫沧拦他不住，不过有楚兮云在，他能把握分寸……”
　　“我去找他……”
　　冷若寒话音未落，人已经飘到了微澜阁门口。
　　能够放此刻虚弱无比的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么？莫沧立刻变色，急忙喝到：“若寒站住！”
　　“放心。”冷若寒头也不回，一个闪身避开了想要拦住他的方文轩，面无表情地出了微澜阁向外逸去！
　　“若寒！若寒……寒儿！”莫沧急急想追，奈何自己双腿残废，力不从心，他一面大叫着，一面懊恼地捶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如此无用，今天，又怎会任心爱的弟弟犯险！“若寒你回来！”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苦难，又怎么会有如此疼痛的感觉。已经激越到了极致，甚至于归于平静的麻木，生离死别，他不能再一次失去。
　　冷若寒飞快地向外逸去，假装听不到兄长在背后焦急的呼唤，他们的关怀如同枷锁，他害怕被锁住了无法离开，再一次铸成永无挽回机会的遗憾。
　　是呵，自己的决断，就是，这样！
　　一路飞奔到了连廊的尽头，冷若寒忽然脚下一滞，有刹那的虚脱。他扶着柱子，用力摇头尽量使自己清醒，一阵阵眩晕感几乎剥夺他的神智，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呜呜呜……”
　　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冷若寒有些惊诧，循声望去，原来是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的赏景亭里。
　　一个是罗小米，哭着的孩子，是羽非的弟弟羽辰。
　　羽辰哭得很伤心，大概是在要他那个被莫名囚禁的哥哥，抽噎着，小小的身子有些颤抖。罗小米在安慰羽辰，紧紧地抱着他，小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
　　羽辰埋在罗小米的怀中哭了一阵，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了冷若寒，他脸色一白，急忙跑了过来，“寒哥哥！”
　　“呃……”不忍就此离去，冷若寒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揩去羽辰的泪水，“小辰……”
　　“寒哥哥，”羽辰望着冷若寒，迫不及待地说，“寒哥哥，我哥哥是好人，你放了他吧，求求你了，寒哥哥……”
　　冷若寒有些呆滞，愣愣地望着羽辰。这真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孩子啊，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宛如未经雕琢的水晶，无与伦比。“我……”
　　“寒哥哥，我哥哥就是为了我才和剑盟断绝关系的，他不会做坏事的！”
　　而且，他还很聪慧，才七岁的孩子，纯洁无暇，但天资特秀，再过个十年，他会成为比自己更出色的人物。可是……
　　“寒哥……”羽辰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之间身子一颤，脸色蓦然变成了灰白！
　　“小辰！”身后的罗小米蓦然惊叫起来，飞扑上来抱住了倒下的羽辰，焦急地在身上摸出药丸，将它塞到羽辰的嘴里，“小辰，小辰！”
　　冷若寒惊住了，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羽辰小小的身子如落叶凋零在罗小米同样稚嫩的怀中，抽搐着，极度的痛苦席卷全身，可是口中还在喃喃：“我哥哥……是好人……痛……他……好痛……好人……”
　　“离人心”之毒，毒发之时，生不如死！
　　冷若寒的心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剧痛之后，他忽然异常清醒！自己该做什么？难道就是对一切眼睁睁看着而束手无策？
　　“小米，带他去找医神！”冷若寒说完，转身，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再度似蝴蝶起舞，只不过瞬间，他人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