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三必过指南》予宓

82、盲人推拿（十三） 这不是等于

　　连常世的凡人都知道地府有位冥王，住在冥王殿里。
　　人人都以为冥王在地府只手遮天，呼风唤雨，却鲜少有人提及十方殿。
　　实际上，十方殿与冥王殿分庭抗礼，相互制衡。
　　这已经是千百年来的事了。

　　314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岑白大概懂了。
　　也就是说在地府大半的管理权的确都归冥王料理，故而所有的阴兵也好，鬼差也好都听从冥王的调遣，而十方殿更像是一种神圣不可触碰的象征，地府里所有鬼每逢节日都回去拜会掌灯，供奉香火，有什么想实现的心愿也会到十方殿。
　　地府有任何新的规定，或是难以解决的事情，冥王也都要先来与掌灯商议。

　　岑白倒是有点期待这位掌灯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314将她的心思作手中红线，轻轻一吹。

　　岑白心头一颤，314的声音犹在耳畔。
　　“你见不到他的。”

　　岑白回过头，“为什么？”

　　“因为掌灯有十余种形声样貌，变化无穷，只有月见冥王见过他的真身。”
　　314不再用红线传音，轻声开口道。

　　厉兑闻言接道：“我倒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每只鬼去拜他都见不到他的真身，还挺公平的。”
　　“今日去找他，或许是个光屁股的孩子，明儿去见她，就有可能是个扎辫子的小姑娘。”

　　太渊笑了笑：“这还是好的，有时还不是人形，有的鬼去拜他，跟着鬼像说了半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盆兰草，结果那兰草就是掌灯真身。”

　　岑白觉得新鲜，追问道：“那之后呢？”

　　314看着她笑，摊手道：“那还能怎么样，不管他说的什么事，都肯定没戏了啊。”

　　“你们还不快点跟上。”
　　翦聿有些心绪不宁，见身后的人和鬼又在窃窃私语，便更加不耐烦。

　　说到底，她多少有些不服气，旁的鬼去十方殿求掌灯办事也就罢了，她身为冥王也要去。
　　掌灯那个老家伙，仗着自己是月见时期的鬼，和她主人是一辈的，又沾了点仙气，总是故弄玄虚地压她一头。
　　可藄妍的这件事，还只有掌灯才能办。

　　地府并不大，或者说，十方殿离冥王殿实在很近，拐个弯再走一段就到了。
　　十方殿比岑白想象的豪华太多了，她原以为十方殿的配置和人间的庙宇差不多，青灯古佛，总该是简朴的，没想到却是宫殿一般的奢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汉白玉铺就的阶梯，拾级而上，抬头是琉璃瓦片，低头是奇珍异宝。
　　相比之下，冥王殿则是更加肃穆威严。

　　翦聿冷着脸，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明烛也用鹰眼观测着，不知道掌灯这回会变成什么东西。

　　岑白看着殿内的鬼像，那是由一段惨白的蜡烛雕成的，时不时落下烛泪，可雕塑的样貌始终不改分毫，上面火光微弱，却久久不息。
　　“那蜡烛不是他吗？”

　　314也在仔细观察，回头道：“他知道冥王要来找他，一般不会乖乖呆在鬼像里。”

　　岑白觉得有趣，“原来他连冥王的面子都不给，该不会冥王每次来找他，都要陪他玩捉迷藏吧。”

　　翦聿刀锋一般的眸光横扫过来，314立即噤声，用红线传音道：“她耳朵好着呢，你可别说了。”
　　他向身后看去，却没见到岑白的人影，循着红线望过去，还没看到头，就听见一阵空寂苍老的声音，犹如古钟般响起。

　　“翦聿，我们数年未见，你一来就用人魂烫我意欲何为？”

　　岑白被声音一惊，吓得缩回手，指腹还沾着烛泪。
　　这烛泪摸上去不热，反而冰手。
　　原来是烫到他了。

　　岑白对着蜡烛很不诚心的颔首，“不好意思哈，他们都说这不是你，我就来摸摸。”

　　其余的鬼都惊了，没料到掌灯真就在这像里，还被一个活人歪打正着了。

　　翦聿也只好附身施礼，冷声道：“这并非我本意。”
　　另外三只鬼也跟着单膝跪地，只有岑白直立着与那惨白的蜡烛对视。

　　红线颤抖着，厉兑和太渊不断示意岑白，可她全当没听见没看见，只凝望着鬼像，心中暗自揣摩。
　　另外一双眼到地府就没用了吗？
　　我怎么看不到他的真身？
　　白烛里…什么都没有。

　　“好了，人间不必跪拜掌灯。”
　　掌灯的火苗飘向翦聿，“那你且说说，带个活人来我十方殿究竟要干什么？”

　　“我来…”
　　翦聿做鬼也有几百年了，自她主人消亡后，就没低声下气地求过谁，可对着掌灯，她也没办法，只能把姿态放低。
　　“是想请掌灯大人帮个忙。”

　　掌灯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细听又觉得飘渺悠远。
　　“你嘛，像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冥王大人都头疼。”

　　翦聿最烦掌灯这个拿腔作势的说话语气，她定了定神，见藄妍的事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掌灯没有思索，很快道：“这事本不难办，人都有轮回，这一世的魂魄齐全，却不能入轮回井，必定是上一世魂魄有缺，找来生死簿翻上一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翦聿实在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厉声道：“那生死簿早八百年前就被檐生给烧了，此事还有关月…”
　　月见。
　　这个只说一个字便不必再说，也不敢提及的名字。

　　生死簿丢失之后，什么前世今生，造孽积德，统统不作数，现在转世轮回大多是靠轮回井中的大数据随机分配。
　　即便是积德行善、吃斋念佛了一辈子的大善人，下辈子还可能接着倒霉。
　　那些杀人无数、作恶多端的小人，反倒可能有个顶好的命运。

　　不公平么？
　　早就不公平了。
　　书灵在地府里叫冤叫屈，叫的不是千古来的第一声。
　　更不是最后一声。

　　冥王也并非不想重新修缮生死簿，只是檐生所用的业火太甚，寻常法术根本无法修复。
　　就算用上镇压地狱和清泠渊的两块扶京玉，也需要百年光景。
　　更何况，清泠渊的那一块几十年前失窃，如今还没找回来。

　　而今，能看破这来来往往、滚滚红尘的，也就只有众鬼参拜的掌灯了。

　　十方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仿佛一片寂静的湖面，掌灯空灵的笑声突兀地从湖底飘上来。
　　“我倒忘了这茬，按说这生死簿也没了几百年了，竟还没有重建好，莫不是那块扶京玉还没找到？”

　　翦聿捏紧拳头，明烛扑扇着翅膀，羽毛掉落一地。

　　掌灯不缓不慢地接道：“到底还是你这冥王失职啊。”

　　岑白觉得这掌灯实在话多，忍不住挠了挠耳朵，竟引得那火苗朝这边飘了飘。

　　翦聿没说话，地府最大的两方势力正在暗中博弈。

　　终于，还是求人办事的翦聿打碎了牙咽下去，轻声道：“是，是我失职，还请掌灯大人宽恕。”

　　“也罢，将你说的那魂魄给我瞧瞧吧。”

　　314将盛着魂魄的锦囊递上去，火苗却不接着，他不敢卸力。
　　岑白却直接走过去，将锦囊往里一扔。

　　火苗直接被扑得灭了下去。

　　殿内的鬼又是一惊。

　　岑白眨了眨眼睛，“他不是要么？不递上去，怎么看？”

　　直到火苗再次燃起来，包括翦聿在内的鬼才敢松下一口气。

　　“活人胆子就是大，你不怕把我给扑灭了，就没有鬼能管这茬事了？”掌灯道。

　　岑白笑了笑，“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我用个轻飘飘的袋子就能扑灭？”

　　掌灯的火焰葳蕤一刹，他总觉得这话在哪听过。
　　他看了看那魂魄，仔细感触上面的气息，更觉得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鬼上一世的魂魄确实不全，且碎成多片，而今并不在地府。”

　　掌灯的尾音还没落下去，岑白便追问道：“那在哪？”

　　冥界那么大，除了地府之外，有黄泉忘川，四方阴将各自镇守之地，还有两大禁地，地狱和清泠渊。
　　到底该去哪找。

　　“在南方，木蝴蝶领地。”

　　314先透过红线道：“放心，之前我们在南方做过鬼差上岗前的培训，厉兑在那边有熟识的鬼，肯定能找到。”

　　不料，掌灯有跟报菜单一样道：“还有北方寻骨风，西方威灵仙，东方锦灯笼。”

　　岑白不死心地问道：“这…四个地方都有？”
　　这不是等于将整个冥界翻个底朝天嘛。

　　掌灯道：“应该是只有这些，其余再细碎的，看不太出来，得等大块的拼好了再看。”

　　走出十方殿，岑白直接道：“这掌灯不会耍人玩吧，四个方向来回跑。”

　　翦聿闻言道：“应该不会，他虽然老不正经，但也不至于在这方面耍我。”
　　“那这样，你们四个先去找，等找齐了再回来禀报。”

　　三只鬼应声领命。

　　厉兑先道：“那我分头行动吧，我和太渊先去南边，木蝴蝶那里我有认识的鬼，好办事一点。”

　　314点头：“那我们先去北边，那里跟地府接壤，不用渡忘川，相对近一点。”

　　太渊提醒道：“寻骨风离地府近，离清泠渊也近，你要多加小心。”
　　厉兑和太渊很快化作两道黑影消失。

　　岑白和314进入蜮章的鬼域，乌鸦在地府上空盘旋，而那些建筑很快就消失不见，密密麻麻地鬼影也跟着消逝，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
　　“清泠渊是什么地方？”，岑白忽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