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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盲人按摩(十) ...

  •   岑人参醒过来时,只见在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泛着细微光亮的黑玉,他被吓了一跳,失声叫了一下。
      随即灯亮了。
      岑白仍是那样瞧着他。

      屋里窗帘浮动,岑人参心里有鬼,胸中痰鸣一阵,以手抚膺道:“你守灵呢?这么盯着你老子。”

      岑白懒得跟他绕弯子,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我妈究竟是怎么死的?”

      岑人参从刚醒过来的恐惧中缓解出来,冷笑一声,“你这语气,倒像是我把她给杀了。”

      岑白阖了阖双眼,“我没时间跟你吵,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回答,不然…”

      岑人参打断道:“你要干啥?你现在翅膀硬了,还想要谋杀亲爸不成?”

      “我当然不敢,谋杀犯法,不过你要知道,你没有存款,你的赡养费是我拿的,我可以让你在医院里比死了还痛苦,你想试试吗?”

      岑白深吸一口气,跟岑人参对话已经耗去她大半的精力。
      “告诉我,我妈到底为什么跳楼?”

      岑人参一怔,他现在确实是下床都费劲,后遗症还要养一段时间,可他实在不想让这个丫头片子骑到自己脖颈上。
      “你个赔钱货,你敢这么威胁你老子是吧?”

      看着岑白的眼神,他又退却一步,强装硬气道:“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你和她结婚,过了那么多年,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那么多年...
      岑人参脑子里闪回他与綦妍的种种,他们刚认识时,是他见色起意,穷追不舍,终于也算是修成正果,结婚时也是风光一时。
      只是后来他家道中落,又逢下岗,过得才一年不如一年。

      “我、我跟她结婚,一开始,确实很好,她长得好看,人人都夸我娶得好,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是风光无两。”
      “我是城里户口,她家里是农村的,我第一次去她家里,院里拴着的那只大狼狗一直叫,她爸就跟那只狗说,别叫了,之后就是一家人了。”
      “它就真的不叫了。”

      岑人参嗓子哑下去,胸腔里止不住地呼啸,仿佛豁开一个小口就能迎来一场飓风。
      “就算是后来我家里生意不行了,我也下岗了,但日子还是能勉强过下去,可偏偏她又得了那个病……”

      如果岑白不知道岑人参的脾气秉性,倒真容易被他这几句显些涕泗横流的肺腑之言给骗了,果然好话说不上几句,下一句就开始原形毕露。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哪知道她为啥……肯定…肯定跟那个姓范的有关系,你妈自从认识了他,那脾气是越来越大,别人都传……”

      岑白厉声道:“传什么?!”

      岑人参又被吓了一跳,不敢大声,只得揶揄道:“传…你,你不是我亲生……”

      “这种事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妈怀我之前认识他吗?”

      “那话是那么说,可…再怎么样也架不住人云亦云,我听着就不舒服。”

      “你不舒服,你就打她?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打她?”

      “怎么虚无缥缈了,我都看见了,看见她跟那个瞎子两个人成天呆在一起...”
      岑人参越说越没底气,因为他心里知道。
      他是因为工作上郁郁不得志,在外面找不到人泄愤,回来就把气都撒在綦妍身上。

      “我……”
      他念头一转,忽而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还那么小,经常生病,脑子又不好,不是发烧就是中邪,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的……”
      “谁跟你说的,你去那个推拿馆了是不是?”

      岑白不禁冷笑出声,话音里带着无奈,还有些遗憾和愧怍。
      “我肯定是你亲生的。”
      我们都是那么自私,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恬不知耻地花着人家的钱。
      那是他用手上厚厚的茧子一次次地推出来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只凭着自己那一双手。
      而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混吃等死了这么多年,仍旧毫无愧疚。

      恐怕是那两人上辈子欠他的。
      岑白心想。

      “你当年做生意欠下那么多钱,我妈死的时候都没还完,之后你还过一分吗?”

      岑白这话宛如当头一棒,打得岑人参晕头撞向,他这些年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心情好了会去打点零工,大部分时候都是啃老混日子,吃喝嫖赌哪样都不耽误,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久了,倒让他忘却了很多事。

      “一分都没有吧,看你的表情,你是早把这事忘干净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来跟你讨债吗?”
      “其实,你的医药费根本不是我出的,我去缴费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替你交过钱了,拿钱的是个瞎子,手上有很厚的茧。”

      岑白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是岑人参喉中沉重如风箱的痰鸣声。

      314等在外面,一株夜来香浮在他掌心。
      “你和他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岑白摇了摇头,手指轻触月见草。

      她知道岑人参不会觉得歉疚,甚至还会倒打一耙,觉得范天明是真的和他老婆有点什么,才会做这些事。
      人心是扭曲的,理解问题的角度也不会正常。
      她说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厉兑和太渊本想跟着他们一起进鬼域,但碍于冥王的限制,314也不愿他们再卷进来。
      回到地府时,厉兑情绪有些低迷,太渊最能明白他这时候的心绪,将手搭在他肩上,安抚道:“放心吧,麒麟盒能随时跟我们联络。”
      “如果蜮章出了什么事,无禁和不竭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厉兑看向太渊,“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在鬼域有什么事。”
      “我有预感,岑白一定会再来地府的。”

      再次进入鬼域,岑白和314的心境全然不同。
      这一次他们知道了域主是谁,而且这是第一次在鬼域中跟域主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前仍是看见厉筱声吊死后,齐开身上冒出的鬼气,阴森的黑气绵延不断。
      314放出红线作为索引,好不容易才辨明源头。

      齐开还停留在吊死鬼身边,岑白和314循着红线走过去,黑气反而愈演愈烈。
      这黑气跟之前张审岩的不尽相同,张审岩的鬼气饱含不甘和怨念,而齐开的鬼气更多的是歉疚和悲恸,所以攻击性并不强。
      就像没有毒的蟒,却可以通过窒息置人于死地。
      这种鬼气就是在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岑白摸索着碰到齐开的肩膀,齐开瑟缩了一下,四周黑气也跟着颤动,岑白的指尖也不由得抖了抖。
      她喊其他的都没有用,可真的叫出那个和自己有关联的名字却需要酝酿片刻。

      这时,314竟先开了口,他沉声喊道:“苗苗,你还有苗苗!”
      “想想她,她该怎么办...”

      岑白心头一滞,这种感觉很微妙,母亲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极其陌生,即便她已经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可她仍然无法产生什么想要亲近的情绪。
      所有浓烈的、不可言说的感情都湮没在平静水面之下,连一角都不肯露出来。

      齐开冷静下来,黑雾渐渐消散,聚在她周身,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苗苗,苗苗...”

      她转过身,落寞地呢喃,行尸走肉般离开小树林,从暗夜到白昼,她来到一所幼儿园门口,被接孩子的人潮淹没。
      周遭都是灰暗且模糊不清的虚影,齐开戴着墨镜,埋着头,站在一棵树旁边,摩挲着树皮上的纹路。

      如岑人参所言,岑白对自己的幼儿园时期没有任何记忆,她看着眼前朦胧的场景生不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一个忽然凑近的宽大身影遮住了齐开瘦弱的背影,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齐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文大潮?”

      岑白和314对视一眼,察觉到不对劲。
      他来这干什么?!

      由于人太多,他们不能凑近,听不清文大潮和齐开究竟说了什么,只看见齐开拿出手机,翻盖,贴近,按了几下凑到耳边,挂了电话才随着文大潮离开。

      “她应该是打电话让范天明过来帮她接苗苗。”

      314说完,又觉得奇怪。
      范天明一点光感都没有,根本看不见人,该怎么接孩子呢。

      岑白的目光追随着逐渐远去的文大潮和齐开,转头跟314道:“我跟着他们,你在这等范天明过来。”
      “那棵树,他们应该是跟苗苗约定在那棵树下。”

      岑白已经跟上去几步,忽而又想起什么,没等她转身,指间便缠上来一根红线。
      她会心一笑,用力扯了扯红线,心绪跟着牵动,随即继续追了上去。

      齐开光感很弱,但文大潮不是瞎子,她不能跟得太近太明显,眼见着两人遁入人迹罕至的胡同口,她听着脚步声远了,才跟着拐进去。

      文大潮带着齐开走进一间出租屋,里面潮湿混着莫名的腥臊味从门缝透出来,岑白进不去,被味道熏得眯起眼睛,好在破旧的铁门不隔音,她把耳朵凑上去连里面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齐开应该站得离门很近,岑白和她只有一门之隔,甚至能感受到她逐渐上升的体温。

      文大潮走了几步,似乎想凑到她耳边,岑白聚精会神地听着,却只听到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都找到你孩子幼儿园门口了,你气性还这么大。”文大潮怒极反笑。

      齐开瞬间被激怒,语调陡然升高,“你要是敢动苗苗…”

      “怎么,你一个瞎子,还能怎么着?”

      齐开竭力压下怒气,咬牙切齿地问道:“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给我把按摩店的账本顺出来。”

      “你还想怎么样,筱声已经死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不够!他倒是一死了之了,你们不还好好地活着吗?”

      铁门砰地一声,似乎是齐开的头撞到了门上,文大潮平静却瘆人的声音传出来。

      “你走进来难道没闻见一股味吗?你眼睛瞎了,鼻子应该还好使吧。”

      岑白和齐开恍然,自从那次之后他恐怕已经失禁了。

      屋里一阵静默,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岑白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她预感出了什么事。
      她努力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只有两个静止的身影,还有一抹抹模糊泛绿的色块,酒气和尿骚混在一起涌出来。
      文大潮背对着齐开,而齐开却死死盯着一处。

      似乎在看什么。
      是地上的酒瓶吗?
      她不是看不见吗?

      314在树边踱步,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拄着盲杖急匆匆地走过来,险些被电动车撞到。
      车主的轮子擦过范天明的盲杖,骂了一句才离开。

      范天明来得不算迟,他在树下站定后,苗苗才背着小书包走出来。
      小孩径直走到树下,握住范天明的盲杖,“我妈呢?”

      314站在不远处,刚好能听清他们的交谈。

      范天明顺着盲杖摸下去,握住苗苗的小手,声音尽量轻柔,“她有事,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今年栗子下来了,我给你做板栗肉吧。”

      苗苗点头点了一半,反应过来,出声嗯了一下,小小的身影有些踟蹰,“我妈有什么事啊,要不要先过去找她?”

      范天明似乎犹豫了一下,314转身走开几步,正要顺着红线跟岑白对话。
      却听见那边先传来一句。

      “文大潮好像…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盲人按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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