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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

  •   元霁是疯子,我不是。
      怀揣水镜,我行走在洞穴里。洞穴的尽头,是一座水做的拱桥。

      对于流水而言,桥意味着永恒的休息。年轻的河婆,年老的河婆,褪去幻象,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河婆。原来她成了一座沉默的桥。

      没关系。只要存在,就有印记,看懂印记,就能知晓故事。

      河婆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高山上的冰雪融化,顺着山脉,流进小溪,再流到大河,最后注入大海。这是流水的命运。可偏偏就有流水,厌倦了这种理所当然。
      有的横闯直撞,想自己开辟道路;有些却不想流淌,只想静止。河婆属于后者。

      河婆运气很好,流经到春柳河时修炼成形,成了春柳河河婆,暂时摆脱了流水的命运。
      可是做河婆也不得安生。受人香火就要保人平安,何况还要处理水族、龙族的各种事务。
      河婆一直在找寻永恒静止的生命。终于,在皇宫里,她找到了蚊子。

      做人俑模型还是做人俑,这些都不是河婆找上蚊子的原因。
      蚊子会记录,蚊子收集蜡泪想把自己包裹成一个琥珀,这才是河婆找上蚊子的原因。

      河婆的本体是流水,毕竟东流去。流水留不住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以及记忆。
      蚊子记录的原因也如此,蚊子受人禁锢蚊子不自由,蚊子想成为一个自由的蚊子。
      不光要成为此刻的蚊子,还要成为永恒中的蚊子。

      只有文字,隔着时间隔着历史,蚊子想,自己就能拥有此刻记录着的自己。
      很多个这样的此刻,汇聚成一个不薄不厚的小册子,一个永恒的蚊子,就藏在这个小册子里。

      河婆的意图很简单。她要和蚊子共生。
      “我们可以一起静止的。”河婆想。她知道的,每一场梦境都会通向一个真实的世界。
      在蚊子临死时,她进入蚊子的梦境。

      一道从天而降的青光劈开她掐进人间皇帝脖子的手,河婆修为尽失化而为桥,蚊子梦境被毁魂飞魄散。

      流水的命运是大海,河婆的命运是守护一方水境,蚊子的命运是等死或者被填进皇陵,这些都是她们的命运。

      命运是不可违抗的,这句话并不严谨。
      毕竟蚊子就在试图撞破一个更深刻更宏大的“天道如此”中,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这就是元霁想要的毁灭吗?可是元霁是神,而且是注定万寿无疆的求死者。那她打破命运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这些都不该是我目前所要考虑的。我要做的,是揪出春柳河中的鬼。

      持剑斩下龟丞相的脖子,红色的血液喷洒而出。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原来这就是杀人。
      他是个坏人,他作恶多端设计骗我;他是个好人,他被逼无奈或者他天性如此。面对死亡,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行刑者。我就是律法,我代表天道。

      杀死龟丞相的第三天,我等到了从东海而来的龙女敖盼。

      如果说之前或者之后潜伏在春柳河潜心修行的她像只磨损翅膀的金色大鸟,此时的她更像一只无所谓翅膀的鸟。

      书上说过,最早的时候,有一种鸟是无所谓翅膀的,当她飞行的时候,风就是她的翅膀。

      我被关进了水牢里。三天后,安装好脑袋的龟丞相战战兢兢地告诉我龙女殿下想见我。
      明明是场审讯,见面地点却在花园。

      拨开疯狂蔓延绿色水草,身着素衣的敖盼就坐在一个小小的红色珊瑚椅上。

      我的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理智告诉我元霁是元霁,敖盼是敖盼,她们是存在不同时空的不同个体。

      但我始终无法忽略她们是一对双生女,她们有过亲密无间的母体时代,所以在面对敖盼的时候,我总是不自然的将她和元霁做比较。

      就像此刻,高高大大的敖盼挤在一个小小的珊瑚椅上。
      后背挺立着,并非出于端庄,而是为了防止挤压到停靠在椅背上的蓝色水母。

      在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里,让人很难不生出一种我和她交换了地位,这场审讯的主动权在我手上的臆想。

      或许这就是敖盼的手段,比她妹妹元霁高明。也有可能仅是没有她妹妹自大。

      我又想起天涯角的时候,元霁说的那句“她等我很久了。”这个滚蛋,连我自己连我的师傅无虚道人都看不透我的命运,她凭什么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

      这场审讯的主动权似乎真的掌握在我的手上,我在这边浮想联翩思绪万千,那边的元霁就静静地坐着,像只沉默栖息在红色珊瑚上的大鸟。

      其实她应该先说话的,就像元霁,问我姓名来历,起码她也应该问我杀龟丞相的缘由。不然这场审讯有什么必要。

      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正当我怀疑她是不是入定或者元神出窍的时候,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一只蓝色水母从我眼前飘过,我忍不住开口了,“殿下,您想听一个故事吗?”

      直到此刻,我依然为这个糟糕的开头感到懊恼。
      这不怪我,毕竟元霁当初就是以讲述故事的方式开口的,这得怪我,为什么就非要拙劣的模仿元霁呢。
      虽然我并不认为我在模仿元霁,所以我懊恼的,更多的是这种无意识?
      这确实更值得我懊恼。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故事讲述者,尤其是讲述对象是敖盼,因为我发现我处在一个很荒谬的位置。
      我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就在现场,我在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她作为当事人,她自己并不知道的和她有关的一部分在被我讲述。

      而我所讲述的关于她的故事,是我从另一个人那儿听来的。
      我没有证实,仅仅因为这个人的讲述太过笃定,为什么要怀疑她呢,她说“我的姐姐看上去并不好过”的时候,脸上的痛苦并不是假的。

      正如凡人的快乐是无法伪装的,神的痛苦也是无法伪装的。

      此外,我的不适还来源于我身上的水镜。意识到元霁此刻就在看着我和敖盼,我感到一种战栗,好似隔着时空,有人点燃我脑子里的一只虫子。

      在这之前,无论时间还是空间,我能很平静地接受它们的无序和混乱。可是元霁和敖盼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时空是无序的,我和她们的相识是有顺序的。
      当然这些是我后来才琢磨出来的,在我面对敖盼替代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她妹妹元霁向她讲述她的命运的时候,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听完我的讲述,敖盼神色如常。久逝的无力感袭来,我知道她丝毫未信。

      我试图更了解她一些,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过往。比起音节,图画更能让人无望。

      年少的龙女被自己的哥哥抽掉龙脊,仅仅是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配当龙宫殿下。
      幽冥渊里的古鳖碾压她的肉身,喷出的血和肉滋养潜伏在幽冥渊里的无数龟尸。

      至于她的影子,原来是在她第一次上战场时亲手剥下来的,她想做一个最厉害的侦察兵,她也确实是最厉害的侦察兵,干净、利落,无论什么情况都能保存自己拿回情报。

      元霁只说她姐姐最后手拿钝刀拿回龙脊。其实这句话仅是一个开头。

      长长的龙脊是她称手的武器。战场荒荒,朔风凄凄。血染黑旗,山堆白骨。

      敖盼孤身入绝命阵,以心血为引,用离火灼烧,可阵内阴风不止,怪云遮目,飞刀如雨。

      四十五天后,黑雾散去,阵法被破,无数的妖魂或被劈或被砍或被烈火焚烧。

      一束穿破乌云的金光长久的落在敖盼破损的铠甲上,沿着敞开的漏风的黑色披风,血和死亡的味道里混杂着的战胜气息像奔散的群马席卷开来。

      山呼胜利地赞万岁,她的部下她的子民跪拜在地向她臣服,无数的崇拜无数的喝彩像奔腾的浪潮向她涌来。

      踉跄站在阵眼中心的她,因为耗费太多心神以致有片刻呆钝。眼尾沾染一点猩红。

      我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某个时刻其实是很多确切时刻的叠加”。

      正如此刻,敖盼穿着寻常衣服,如墨的头发仅用一个簪子挽起,安静地坐在红色珊瑚椅上,以沉默应答我看到的以及我讲述中她的过往。

      “最后她手拿钝刀拿回龙脊”,这句简单的陈述不是故事的终结,甚至都不是一个引火线。

      我感到有些遗憾,为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里不能理解我们的元霁感到遗憾。
      当然不久之后我就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付出了代价。

      蓝色水母遮挡我的视线,敖盼起身朝我走来。随着她的靠近,我发现她的瞳孔颜色更暗沉一些。

      不同于元霁的那种红,像火焰的燃烧,她的瞳孔是陈年的琥珀色。

      敖盼终于开口了。
      简单的语调,仅仅是询问我为什么没杀死龟丞相?
      声音在空气中消散,我似乎闻到一股类似铁锈的味道。

      “因为我只是想逼你出来。”我听到我的声音在颤抖。

      垂钓的人收紧了鱼线,我的心脏抽搐了一下。我立马醒悟敖盼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杀上,而在死上。

      我想起了无虚洞里漂浮着的黑色人头,师傅说它们只是灯笼。

      就在这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变成一团迷雾,我终于看懂谜底和谜面。

      师傅,原来那些人头或者说那些灯笼,其实不过是一块块漂浮着的黑色土壤,而我心里的那些颤动,其实仅仅是一些和欲望有关种子在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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