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束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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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戈拉斯是在半月以前到达幽谷的，与王国的事务官和传令官一同。不过他走得急了些、快了些，于是比二人先到两日。除了告知幽谷，那怪物咕噜逃走、以及半兽人武装的消息，他还盼望着在那儿见到一位朋友。
但他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莱戈拉斯从阿尔温口中得知，阿拉贡早已回到他所熟悉的夏尔地区，去那里寻找巫师的踪迹、探查戒灵的消息。要是有幸遇见夏尔的巴金斯，他还要将他安全领到幽谷。
“我并不清楚他身处何方，但我能感受到，他们离此处越来越近了。”月光下，年长的阿尔温低着头，双手覆在胸口，“我也能察觉到，某种危险在他们身后追逐……”
“他需要我们。”
那晚，莱戈拉斯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全然忘记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忘记了瑟兰迪尔那早归的嘱咐。他只听见“危险”一词，就有了某种力量向前走。这是他一向的习惯，决不能被黑暗给战胜了。
是啊，他是凭着习惯向前走的，并非是听见了天上的星星在唱歌，也并非是瞧见了枝头的白鸟在写诗。就算莱戈拉斯曾经有无数个时刻、希望遇见阿斯翠亚，但在离开幽谷的那一刻，他是绝未抱有此种希冀的。
于是这是个梦啊。
他以为重逢绝不会如此轻易，以为重逢时会有别的话可说。但怎样才算不轻易、“别的话”是什么，莱戈拉斯一概不清楚。那些微妙的想法就像天际的流云，在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划过了。
他是否有个疑问要交到她手上？他依稀记得、那疑问并非是靠讲出来的，而是靠某根肋骨后面的震动，或是颤动。是白鸟拍拍翅膀、飞离巢穴时，扇起的树叶的不安和躁动。
莱戈拉斯没记起来，他只能想起她说：救救弗罗多。
他从未听说过“弗罗多”这号人物，但从阿斯翠亚焦急的语气不难判断出，这位弗罗多朋友惹上麻烦事了。他立即收敛了笑容，蹬着树根站起来。那搭在他肩上的剑羽毛一样滑落，掉在林中“哐当”一声。
白马与小马驹停止了缠斗。
而精灵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跟着另一只精灵往外走——这经历太过陌生，陌生得像是一场梦。森林中的阿斯翠亚，从未行走在他与陶瑞尔前面过。但现在林中黑暗难行，她提着的银灯却成了唯一的指引。
那银白色的光芒摇摇晃晃，踩着某种战争的急切。她手上有四道结痂的伤口。
「阿斯翠亚？」
在梦境与现实难以厘清的时刻，莱戈拉斯试探性地叫了声。那名字的主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她堪堪侧过头，用眼中的一小块儿绿色瞧着他，有些惊讶、有些不舍……那很奇异、也很难形容，和今晚的月色一样恍惚。
「找到了。」她在他身前弯下腰，从黑色的树根旁割下一把不起眼的绿草。
这大约就是个梦。
弗罗多看见林中散发出的光芒时，以为自己还没醒过来。那照亮一小片天空的白光、不像日光一样刺眼，反而格外温柔，让他睁大了双眼，拼命地想离那光源再近一些。
「弗罗多……我，阿尔温，前来助你。静听我言，重回光明。」
那纯白的光幕中，缓缓生出一个纤秀的人影。弗罗多本能地听从她的呼唤，即使他与她素昧平生。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但那些文字似乎生出了手脚，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上来，将肆意作乱的恐惧都给捉走了。
她是谁？
阿拉贡将阿塞拉斯的草叶碾碎时，空气中浮动着甘甜又辛辣的气息。他叫灰头土脸的山姆快去烧壶水，后者乖乖照做了。
瞧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精灵，皮平小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而他身旁的梅里却没作声，仍警惕地看着他们要对弗罗多做什么。
“我们是不是该将蒲尔斯达叫回来？”
“说得不错。该叫她什么，阿斯翠亚？”
“但你看弗罗多的样子，他好多了。没准、我是说一定，他们就是来帮忙的。”
弗罗多在各种声音中闭上眼，再睁开时，终于能将周遭看清了。
他看见自己头顶的食人妖“塑像”，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看见了身下被压折的草叶，又灰又粗；他看见他们身处茂盛、阴暗又寂静的食人妖森林。四周生着盘根错节的老树，一直往山坡上层层叠叠生长上去，形成了山毛榉树林……
这夜晚虽然和夏尔不同，但真美啊。他颇感高兴，对于这样一场新奇的旅程。但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容成型，那可怕的伤口便又一次疼起来了。弗罗多忍着没出声，但阿拉贡与那陌生精灵皆看出了他的痛苦。
“再等一等。”女精灵的声音悠远，像一阵风。
这说话的腔调让他想起阿斯翠亚，他觉得有些事一定得交代给她，趁着他还能思考。但就在这时，山谷与森林的深处又传来马蹄的哒哒声，弗罗多听着，觉着这是不祥的预兆。
那黑骑手该站在山顶俯视他们了，他想。
可阿拉贡却说：“听起来不像它们的马。”
“水烧好了！”
阿斯翠亚与莱戈拉斯赶到时，神行客正在为弗罗多清洗伤口。一位陌生的女子跪在地上，手托着霍比特人的脑袋。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看，阿斯翠亚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侧脸。
「陶瑞尔……」火光将精灵的黑发照得发棕，以便踏出深林的精灵陷入误会之中，但阿斯翠亚在下一刻就看清了，「不是她。」即使如此，她还是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身上有一种绝对的、精灵的颜色，绝不会被误认成其他种族。
精灵救了弗罗多。
莱戈拉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小声向阿斯翠亚解释，告诉了她那精灵本身的名字。恰巧，阿尔温在此时抬起眼，她见到、那陌生精灵眼中的激动让位给了淡淡的失落。
“怎么又带回一个？”皮平惊讶地叫了声，“他们不是出去找草的吗？”
“喏，有草。”梅里随意回了句，仍看着弗罗多。
滚水中的阿塞拉斯散发出沁人的芳香，没受伤的人也感到心神镇定、思维清晰。阿斯翠亚走近，那顶着露珠的青草味便越发浓烈。而在她身后，莱戈拉斯扫视过四个霍比特人，以为他们带着醇香的红酒。
「这草药只能延缓，得把他送到我父亲那里。」
「莱戈拉斯，我的朋友。」阿拉贡将草药敷在弗罗多伤口上，他目不转睛，却轻易就知晓了来人是谁，「我本担心路上危机四伏，但你终于到了，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草药带着温热，弗罗多感受到伤口的剧烈的刺痛，痛苦地喊了两声。
「我们已经找了你们两天，有五个戒灵紧跟你们。」
「余下四个在哪？」阿拉贡擦干双手，将持戒人从地上抱起，大步迈向一旁温顺静候的白马。
阿尔温答道：「我们尚不知道——」
“你们要带他去哪！”在弗罗多被抱到马上时，梅里终于忍不住严厉的质问，“蒲尔斯达，他们在做什么！”没人为他的疑惑停止，一切都显得那样急迫。
夜深了，山谷外的戒灵开始骚动。
“相信我，梅里，幽谷的精灵会救回弗罗多。”她只能对他这样说。
“阿斯翠亚……”马背上的弗罗多低声呢喃，但耳尖的精灵还是听见了。她向前凑近几步，就听他继续说，“他们既得不到魔戒，也抓不住我……”这话语被受伤的持戒人道出，是足以震撼整个山谷的，“但要是有万一……帮我、把袋底洞卖给萨克维尔·巴金斯——”
“去和比尔博商量吧，弗罗多。”阿斯翠亚摇摇头，将他扶正了，“等你亲眼见到他，很快了，你得亲自去和他商量。”说完，她瞧见他面上多了种疲惫的期待、久违的年青。
莱戈拉斯终于明白了弗罗多是谁。弗罗多·巴金斯，那位夏尔的持戒人。
「你留下引领他们，让我带弗罗多走。」阿尔温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只要我能过河，我族人的力量就能护他周全——我不怕它们。」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皮平略显着急。
阿斯翠亚本想回答，但她料想、身后该有一场寻常又困难的对视，于是她又像在树上装睡一样，并未回过头。她看向另一边、牵着另一匹白马的莱戈拉斯，他也在看她，看她对弗罗多讲话。
他没说话。要是他想说什么，很轻易就说出来了，但他没说。莱戈拉斯握着弓，看着她，算是一种询问。
火光跳跃，阿斯翠亚点点头。
「如你所愿……」那神行客的声音酸涩，像是露西恩之歌，「阿尔温。快马加鞭，无需后顾。」他将爱人送上白马，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
她和莱戈拉斯或许会面对戒灵的围捕，而他却无法在场提供帮助——如果阿斯翠亚留下来，他或许就能够——但聚齐的戒灵不会因他存在便惧怕不前，面对它们，那只精灵的智慧和能力仿佛更有用。
「身后有我们。」
莱戈拉斯立在马上，向下伸出一只手。而阿斯翠亚犹豫一瞬，立即抓住他的手臂，翻身上马、坐在后头。她提前拔出佩剑，随即回忆起了几十年前的一场追逐。
“皮平！跟我来。”她又向远在角落的霍比特人伸出手。
“啊？你是指我？”皮平不确定，可在场的确只有一个人叫皮平。
“她把皮皮带走做什么？”梅里困惑不解。
“嘿！蒲尔斯达，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山姆的疑问被马蹄声踏碎，跟大道上远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山谷，“嘿，你们有没有听过一首食人妖的滑稽诗。”他耸起眉头，样子有些难过。
而阿拉贡却终于望向蜿蜒的大道，了然地露出一个笑容。过了许久，他回身看向山顶，三只戒灵坐在高大坐骑上，如同凶恶的雕像、黝黑又坚固。
山谷回荡着愤怒的吼叫。空中那架天平开始持平，叫它们扑了空。
两匹白马在荒原上疾驰，由黑夜行至白昼。穿越无边无际的枯黄，常绿的林中，病弱的光线参差不齐地落下，照得林间影影绰绰。邪恶的蹄声近了、密了，雨点一般猛烈拍击。
“嘿、新精灵，我觉得、有点儿太颠了，颠得我想吐……”皮平坐在最前面，从没骑过这么高的马的他、觉着整个世界都在上下颤动。
在几人的身侧，一只戒灵的身形逐渐扩大。莱戈拉斯将缰绳交给阿斯翠亚，拉弓，射中了黑马的前腿。那邪恶的生灵嘶鸣一声、软下前肢，将背上的戒灵摔进林中去。
“太帅了！”霍比特人感慨。
但戒灵的坐骑并非寻常生灵，它们的父辈生长在罗罕，它们却被敌人盗窃，自小在魔多成长，拥有坚韧的体质和顽强的生命。此等伤势只需片刻调整，它们便能赶上来。
林中凭空升起浓雾，灰蒙蒙的一片，伴随着树木间的阴影越来越重。更多的戒灵逐渐赶了上来，猎狗一般、笔直地咬住后方。一只戒灵开始嘶叫，紧接着、周围接二连三地响起回应。尖细刺耳的声音响彻原野，给北方上空抹上阴翳。
阿斯翠亚朝后望去，黑骑手已组成黑压压的一团，来势汹涌。它们九人齐聚，不再像风云顶上那般出手谨慎。它们知道最后的机会即将溜走，所以即使是白日的光辉、也无法阻挡它们。
莱戈拉斯的箭依旧百发百中。但羽箭的速度不够快，伤害也不够彻底，一只戒灵落下了队伍，总有更多的赶上来。渡过前方的开阔地段，树林更加隐蔽，但这将给他们形成包围的机会。
「放慢速度，莱戈拉斯！」阿斯翠亚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此话一出，带给身前的精灵极大错愕，他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直到她说，「等到了前面，带着皮平向右边去。弗罗多还未被魔古尔之刃完全侵蚀，它分不清他们。」
「阿尔温与弗罗多仍有危险。」
「交给我。」
「可你——」
「相信我。先向左一些。」
太阳行至一日的中途，正是最光耀的时刻，若是在遥远的维林诺，阿斯翠亚的祖先该闭上双眼、沉沉入睡了。但她握紧宝剑，紧盯最左侧的那只戒灵：它肩上的铠甲有一处损坏，是在风云顶那晚，被精灵手中的银剑中伤的。
没有多少武器能够伤害戒灵，除了那些受过第一纪元的精灵或杜内丹人祝福过的。她开始怀疑嘉维尔的真实身份了。
戒灵越追越近，黑马额上的铠甲几乎要顶上阿斯翠亚的后背。她能清楚地听见戒灵黑洞洞的斗篷里、那嘶嘶的喘气声。它缓缓伸出一只手，企图抓住精灵的斗篷，但阿斯翠亚先它一步，将宝剑对准了缺口刺下。
「快走——」
紧张时刻，莱戈拉斯听见骑手发出恐怖的哀嚎，与此同时，他感到身后一轻。他急忙将缰绳塞进皮平手里，回身望去——阿斯翠亚借着银剑的力量，跳到戒灵的坐骑上，她的黑发与戒灵的衣角混为一团，让他的羽箭无处可落。
「宁芙，向右边去。」精灵对着白马说。
再次茂密的林地中，九只戒灵被打乱了阵脚：它们无暇顾及身后被击落的一只同伴，那只看不见的生灵，它们不该与她纠缠。短暂停顿后、四只戒灵追逐着阿尔温到东北方去，而另四只选择了向东南而行。
浓雾散去，那天平又斜向一侧。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束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