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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煮酒——读《三国演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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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之中,猛士辈出,英雄叠起。常恨生不逢时,不得做江湖仗剑,沙场横枪。读三国,常气填胸膺,拍案啸喝,似俯仰皆一股英雄之气,耳畔有一段雷霆之音。而今观历史,历史亦如演义,则真真假假之中,谁还辩得清是是非非。不若且煮酒来,与渔樵把盏,邀江风明月,笑谈古人,亦一快事。
第一壶 乱世烽烟
烽烟乱世起风雷
金甲英雄四海归
一问苍天谁是主
三分鼎势逐鹿回
记当时,袁绍死后,袁尚,袁谭争个不休;刘表亡故,刘琦,刘琮闹个未了;则是长者去而后人乱。汉末时节,便如这番,引起一段乱世烽烟。
汉末,总使人联想起一位垂垂老者,步履蹒跚,在深渊边挣扎,虽然自桓,灵之后,便多是些年幼的少帝,稚气未脱。
“气数已尽”这句话未尝不对。正如人活得久了就会倦怠,精神与□□都逐渐衰弱,以至死亡,国家亦然,生与死本就形影相随。两汉四百余年,也够久了。何况国家延续的前提便是历代掌权者都是有为之人,一旦一环松了,恶性便会开始侵蚀,数代后便导致崩溃。然而,家族制是血脉相传式,无法保证家族每一代都是优秀人物,王霸之人毕竟是少数,多数都是平庸之辈,国家的衰退亦可想而知了。而且,人幸福得久了便会产生惰性,这种惰性是会连优秀的人材也腐蚀了的,做为皇帝自小的锦衣玉食,权力在握,教导者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又不敢深责严教,平庸的皇帝产生了:若是教骄纵任性占了上风,残忍在幼儿心中扎根,暴君产生了,国家灭亡“指日可待”。幸而汉末还没什么显明的暴君,只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灭亡的时间也拖得久了些。而伴随着死亡阴影而来的,是血色燃烧的乱世风雷。
而做为汉末乱世的催化剂与引爆剂的,正是“农民大起义”黄巾军。但凡农民暴动,今皆称之起义,但,是否考虑过“起义”的领导者的情况和起义引发的后果呢?黄巾的领导者张角究竟是为何起义的,今日已不可考,是真的不堪压迫还是因部众遍天下而引发的过度膨胀的野心今人是无法知道的了,虽然个人认为大概二者兼而有之。然而,黄巾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是黄巾将百姓彻底的卷入了战乱之中。
黄巾之前,外戚宦官争权夺利,还只限于朝廷内部;地方割据势力此时还不甚强,虽然也时有争战却还是小规模的,波及不大。百姓固是苦于苛捐杂税天灾人祸,却还没被战争撅攫取。倒不是责备黄巾,纵没有他们,战乱也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其实,乱世最苦的是百姓,黄巾造反在当时是一种祸患,如今却是想当然。此虽是后世人的风凉智慧,倒也不差。只是黄巾不知,他们的所做所为,只使乱世更乱,百姓更苦,自己不过是乱世枭雄的踮脚石罢了。
《三国》之中,黄巾登场不过一回多一点儿,却相继牵引出了刘备(关羽、张飞)、公孙瓒、曹操、董卓、孙坚这些后来处于战乱中心的重要人物,使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开始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实力,官位和军力,打下了日后的基础。
黄巾结束了,豪强登场了,战争开始了。皇帝年幼,不男不女的宦官、裙带得势的外戚尚可掌权,那些自视甚高者,拥兵自重者,世代公卿者自是不服,面对着朝政大权垂涎三尺。何况,权力本身所代表的荣华富贵也是人所共求,功成名就封候拜相是小饵,一统江山号为天子是大鱼,于是,便你争我夺起来,结果便是割据分裂。
分裂割据不是目的,而是结果。自古中国人心目中的国家形象便是大一统。眼见皇帝黯弱,内乱不休,有心(甭管野心还是仁心)之人都想成为那个平定战乱,一统江山的王霸英雄。然而,能成为英雄的人毕竟是少数,岂不闻曹操向刘备言“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尔”,多年后才又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后世辛弃疾据此做词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汉末三国是个英雄豪杰纵横驰骋的著名时期,却才得三个英雄,众多的非英雄者的奔命沙场除了使国家更乱之外,便是一场空梦终究罔然了。可怜董卓欢喜受禅却原来是一场骗局死于义儿吕布之手,可怜孙坚得玉玺见祥瑞却毙命乱石之下,可怜袁术皇帝只做了两年半便兵败如山倒终呕血而亡,可怜……可怜人太多,最可怜的却只有百姓。无论董卓身上的脂肪烧了多久,他毕竟青史留名,且莫管他是恶名昭彰还是怎的,其他人亦然,是乱世烽烟给了他们书写姓名的机会。
中国的“乱”与欧洲的“乱”不同。中国是内乱,争来争去,不过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再“乱”也会“治”,怎么分裂也终将统一;欧洲却是国与国之间的外患,一个个小国彼此侵略,纵有一国强大起来统一他国也落得分崩离析,正如凯撒与奥古斯都的古罗马和拿破仑的欧洲大陆。所以,中国的治乱交替之下,版图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固;欧洲的版图总是许多个国家熙熙攘攘,直至近代才稳定下来。
所以,中国人讲“一治一乱,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然而这不过是一种粉饰,粉饰乱世战争下溅血的屠刀,粉饰攻城后烧毁的民房,粉饰了耗费大量人力建成的宫殿苑囿的残墟碎瓦,粉饰了忠臣义士洒在阶前城下的碧血丹心……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仿佛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但是,读三国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听见百姓的嚎啕,没有听见金戈的交鸣,没有听见英雄们心底的呐喊,那意欲乘风而起的野心……
第二壶 乘风而起
治世能臣乱世奸
潜龙待势起沉渊
星掩紫微成暗弱
风过北冥上九天
人皆道飞将军李广生不逢时,虽说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然死时无奈,更未封候。细究起来,不过因其未逢中原乱世,却在堂堂大汉天国于边塞与匈奴胡骑拼,英雄无用武矣。道是“乱世出英雄”,李广或随高祖,或随曹操,封妻荫子,得候加爵如儿戏尔,何足道哉。
非是言乱世好,然细数英雄,皆出于乱世,确是事实。
中国最讲天下一统,然统一之时,有著名的天子文臣,却没有成功的英雄武将。故云英雄不甘寂寞,武将最怕治世。所谓英雄,功成名就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世。
有了时世,也要懂得利用时势,能够乘风而起才行。
应时而起,三国时许多人皆是。既起乱世之风,焉有不飞之理。只翅翼有不同,能力有高下,鹏者九万里徙于南冥,燕雀者不过蓬蒿矮枝罢了。
最初起来的便是董卓,趁着何进(外戚)十常侍(宦官)互相斗杀,两下里都死了个差不多,便于混乱中挟了少帝与陈留王(后为献帝),从外官一跃而成为朝中掌大权者。不但喝令任免杀生文武官员,连皇帝也叫他废了,另立了陈留王(此时陈留王年方九岁)。至此,董卓可谓权极一时了(虽然地方割据势力此时已开始坐大,渐渐不听中央调遣),可以说,除了没坐在王座上之外,他已拥有了皇帝的实权。
可惜,董卓似乎有一分蛮勇,虽然也许他懂得升官之道(剿黄巾,平西凉连吃败仗,却只见他升官不见降职),却实在不懂为政之术,正如一夜暴富的暴发户,不知道什么礼节风度,只知道挥霍金钱,董卓就是这样挥霍他手中的权力。废立皇帝也就罢了,虽然此时脚跟尚未站稳,废立有些过早,可他以武力而非恩义镇压群臣(岂不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乎,而况堵朝中大臣之口),甚至杀尽社赛(“春社”节日迎神赛会)的村民妄称得胜,重点是杀了少帝与太后,却又给了袁绍等人兵权,这就不免给了地方势力讨伐他的籍口与实力。于是乎,以绍为盟主,十七镇诸候起兵讨伐董卓,王允设美人计离间吕布,终于毙董卓于吕布戟下。董卓执政时未免太过残暴杀人如麻又随便迁都甚而一把火烧了洛阳,以至死时使百姓欢呼称庆,“莫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可见其不得人心到了什么程度。
董卓是个笨蛋。应时而起是做到了,却没能利用权力巩固自己的势力,明明没有鹰的翅膀还想高飞,那么他的下场当然与被天鹅带着飞翔的青蛙无异──个得意忘形,便摔个粉身碎骨。
董卓自己虽不行,但经他这一闹,却又给几位创造了机会,其中便有袁绍、袁术、公孙瓒、马腾、孙坚、曹操、吕布,也给了刘备露脸的机会。虽说这些人中能成为英雄有是少数,在当时可以说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且不提袁绍、袁术、曹操、吕布和刘备,孙坚是孙策、孙权的父亲,马超是马腾的儿子,刘备则是在公孙瓒处遇到的赵云,那么后来三分天下的曹、刘、孙三家及其手下的几员重将不是都到得差不多了?当然,从这时开始发展最快的便是曹操,虽然他不是此时最具实力的。
后人有野心者,常愿诵“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此是曹操所言,却成了后人的座右铭了,虽则那些念诵此言的后人们除了心狠手辣胜于孟德外,其余便一无是处。
少年曹操便被人言说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当时曹操大笑,后果应之。此固是许劭识人,然也是曹操懂得应时而起。
曹操起身也是在破黄巾之时,而后董卓当权,曹操曾想借献刀之名杀卓(此若成功,是操亦为一刺客邪?),后失手而逃,路杀吕伯奢一家(此是“宁我负人,休人负我”之由来),归陈留,发矫诏,招蓦义兵,与众诸候讨伐董卓。此时,夏候敦、夏候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一干重将聚在了曹操周围,虽说战董卓时有胜有败,但兵力声势已开始形成了。董卓死后,为东郡太守,在兖州又招纳贤士,荀裕、荀攸、程昱、郭嘉、刘晔、满宠、吕虔、毛介等之人,于禁、典韦等武将又聚了来,自此文臣猛将便到得七七八八了。
细看三国,无论是二袁等豪强,还是三分的孙、刘、都不曾似曹操这般聚了这许多人来,俨然有了一朝开国天子的威仪。大概还是不曾有人似曹操这般广纳良材,其余人多是坐等贤士自己慕名上门舒展抱负,只有曹操几次张榜。尤其是这些贤士良材并非用来装点门面而是果然重用的,曹操行军作战为政之时的确会征寻他们的意见,且意见好时也的确会听,这就是曹操不容易的地方了。此也是曹操能力之所在。网罗贤士,连董卓也会,他也曾重用蔡邕、荀爽、杨彪等人。只是网罗和运用不同。董卓罗人而不会用,袁绍忧柔而不能用,吕布刚愎而不肯用(可怜陈宫竟为他而死),而刘备除了三顾茅庐之外似乎从未刻意的寻过贤士罗过猛将(是贤士猛将自己送上门来的),孙权的人则多是父兄留下来的(孙坚、孙策已为他打下了极好的基础),曹操虽被批是奸诈多疑,但用人时总能教人心服口服,且以恩义怀人,礼贤下士,能从行伍提乐进,收降将张辽并予以重用,而且很能听从周围谋士的意见,这便是曹操的过人之处了。
后来,于李确、郭汜之乱时,曹操救献帝,自此之后,便常在帝侧,“挟天子以令诸候”。“挟天子以令诸候”,董卓当初也差不多如此,只是董卓妄自废立鸩杀帝、后,而曹操却是以护主大义为名,至少表面上顺从得很。董卓曾迁都长安,曹操也迁都许昌,二人行事相似得很。然,董卓无故而行,且烧旧都,一路烧杀抢掠失人心得很,曹操时,洛阳荒废“不可修葺”(此虽是操语,但经董卓烧后亦可想见大概,迁都也有了籍口)。“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董卓掌权时,众诸候群起而攻之;曹操掌权时却恰是,袁绍与公孙瓒纠缠不休之时,皆无暇他顾,待袁绍灭了公孙瓒回头来找曹操时,曹操的权力已经很稳固了。曹操是懂得政治的人,他实行的屯田制,既可养兵又可休民,对于连年争战疫病频行,天灾人祸不断的汉末人来说,无疑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事实上,此时的中国,不要说民与兵,连将与官的生活也开始变得很苦了,曹操此举,固是为了自己养兵蓄锐,然却连收买民心的效果也达到了。“众望所归”,“人和”这样的古话倒是不错,三分天下的人倒没有一个是失民心的(虽然有曹魏占“天时”孙吴有“地利”,蜀汉有“人和”之说)。
看见曹操掌了大权,袁绍开始眼红了。在他看来,曹操是宦官的孙子(其父还是过继夏候的养子),袁家却是四世三公十分显赫,论家世,曹操自是远不及他;此时的袁绍在割据中是势力最大的,想当初伐董卓,曹操发的矫诏,却要他袁绍来当盟主,两人的实力差距是可见一般了。曹操掌权,袁绍自是不会服,两下里便开始了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二人的战斗当中,各自也与别人争地。只是袁绍那里走了孙策,折了颜良、文丑,又频频与兄弟袁术翻脸,实力渐弱;曹操却杀了吕布,得了张辽,势力渐强,虽然曹操的兵力还是很难与袁绍相抗衡。终于,到了官渡之战。官渡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的三次战役之一(其余便是赤壁之战与淝水之战),曹操以二三十万人对抗袁绍的七十万大军(此是演义中言,《后汉书魏书》说曹操兵不满一万;黎东方先生《细说三国》中以为,袁绍兵大概十万,曹操五至七万)。此战曹操听了许攸(此时许攸尚是袁绍的人)之计以谋略胜,自此袁绍益弱,再难东山再起,而曹操无疑渐渐养成了无可匹敌的最强的势力。
曹操可说是乘风而起的典型,从破黄巾,伐董卓,挟献帝,都是自己利用时机一步步起家的。而刘备却可以说是顺风而飞的人。
刘备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的为自己争取什么。破黄巾固是有功,却因张飞怒鞭督邮而丢了官;陶谦让徐州给他,却又被吕布抢走了去,自己在小沛倒也住得安乐;被逼无奈投了刘表,竟在新野住到“髀里生肉”,整有八年,无所做为……而与他同战黄巾的曹操呢?此时已破了袁绍准备挥军南下了。虽说在与曹操煮酒时被曹操看破他的大志,与刘表相饮时也流露了成就功名之意,却始终不见什么动作。所以说,刘备可以说是被乱世之风一路吹起来的,直至有了诸葛亮之后,刘备才积极起来。
刘备是有王霸之姿的人,所以曹操在刘备还没什么势力时便称刘备是英雄,虽欲拉拢,然拉拢不成时便视做眼中钉肉中刺,欲置之死地。刘备在平时无所作为,又常得过且过安于现状,但得还可以他便平平静静的待下去,然被人逼得紧了,便显出能力来,于是,或者可以说,刘备是被曹□□起来的,赶得他走投无路才自己给自己觅立足之地,又被孙权催讨荆州,才又向益州去占了西川。
而同样无所作为的刘表却只有被人吞的份儿了。在袁绍与曹操战时,刘表犹犹豫豫,双方都不想得罪,虽然荆州在他的治理下颇为富裕,但在那样的乱世之中,安居一隅的和平主义者却只有被灭的结果了。何况荆州富庶是一块上好肥肉,地理位置极好是要冲之地,更为兵家所必争,如果掌权者不强硬起来的话,不被并吞才是奇怪。
至于孙权,承的是父兄的基业,用的是父兄的旧将,是颇受惠于父兄的(其兄孙策就是利用袁曹之战时夺回了江东旧地)。真正算做他自己功业的是赤壁之战。
赤壁之时,正是刘备兴起与孙权坐大的开始。
赤壁之战之前,刘备手下的兵力最多也不过一万人;孙权初领江东,父兄的人都对他很好,但毕竟年轻,威望不足。赤壁一战,孙、刘联军十余万对曹操八十万(此是演义中言,黎东方先生认为是孙、刘约五万余人,曹操二十多万),终火烧赤壁,定下三分。
当然,开战以前孙权也犹豫过,但孙权还是听了周瑜、鲁肃之言决然一战。这一决意无疑是对的,乱世之时,诸候服从强者的结果只有一个──灭亡。而孙权的选择可以说是鼎足的关键。应该说,孙权也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了。
是的,曹、刘、孙鼎足而立,三分天下,汉末的乱世渐渐平稳了下来,以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牵制,各自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彼此之间却不敢轻举妄动──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而已。
一段乱世,成就了多少豪杰。彼此争战之时,相互指责,今人看来,也不过是“成者王候败者寇”罢了,谁还辨得清其中的是是非非。
第三壶 孰是孰非
战罢英雄意未休
后人更上望江楼
争相千载犹难认
是是非非深锁眸
东坡学士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尽道周郎赤壁之战时英杰潇洒之姿,为千古绝唱。可其中却有几点疑问使人们至今仍为之争辨:一是赤壁的地点,是湖北蒲圻县西北,还是苏轼贬官所去的黄冈县城西北;二是上阙“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一句,又作“乱石崩云,惊涛裂岸”;下阙“人生如梦”句又作“人间如梦”。呜呼,何者是邪?何者非邪?
连历史大事的发生地点和白纸黑字的文学作品流传得久了都会分辨不清,那么,两千年前的人们的思想心境,又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谁非。
董卓实在是反面教材和绝佳例子。他一当权便被众人声讨,确实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曹操在发矫诏之后,又发了一篇檄文,引来了各镇诸候起兵伐董(连没什么兴趣的韩馥也因这篇檄文加入了进去)。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会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此处有错谬,烦请自行查原文)
好一篇檄文,直将董卓骂了个狗血淋头。檄文所言不错,然细想来,董卓的本意未必是要做汉贼,而只是单纯地想拥有权力而已。当时之人,又有谁不想拥有权力呢?董卓的“狼戾残忍”不过是权力引起的副作用罢了,正如将利剑放于三岁幼童之手,拿尚拿不动,除了害人伤已又做得什么?
而董卓行废立之事,是以伊尹、霍光自比,许是真的想做好什么吧(当然,无论谁行废立之事都是以伊尹、霍光自比的,用心倒毫不相干)。他之所以想立陈留王,是因为初遇出逃中的少帝与陈留王的,少帝被他和他的军队吓得哭了,而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却镇定自若,指斥他的无礼。可见,陈留王确是强于少帝的了,董卓或者真的有好心亦未可知。当然,无论如何,董卓的残忍暴虐是抹杀不了的,是任何猜测,任何籍口都无法掩盖的。
话说回来,以袁绍为盟主的诸候们虽然打着大义名份,除了曹操、孙坚之外,却又有几个是真想一战的?不过是借机招兵买马,提高声望罢了,彼此之间又争功猜忌,彼此牵制,实在也不曾做过什么好事。何况,袁绍的官还是董卓给的(董卓曾以献帝名义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袁绍也欣然领了,又以此职讨伐董卓,岂不可笑?说起来,除了不似董卓残暴外,袁绍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在乱世之中,只要不做得太过份,本就无所谓好坏,不过是个人为个人谋利罢了。此时想来,不知悲喜。
袁绍对董卓并不狠逼,对曹操却是极力声讨。曹操在历史上的评价褒贬不一,却多是负面的,近代以来渐高。当所谓忠奸分得不再那么清晰之后,曹操这样有雄才大略的人当然会使人重新认识。
袁绍与曹操对战之时,陈琳骂曹的檄文是与唐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昭檄》并称的,曾有“陈琳之檄,可愈头风”之说。只是陈琳与骆宾王的结局不同:徐敬业兵败后,骆宾王不知去向;袁绍败后,陈琳却归降了曹操(此倒也是曹操容人,难怪众贤争相归附了)。
檄文中言曹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曹操常为人骂“汉贼”,但当时的曹操当只想一统中原而已,他无意废帝,无意灭汉(虽有意专权),而且,因为有他,倒还使当时的汉朝略平顺了些,这些都是曹操的功劳。
反观袁绍,当其时,汉献帝为李确、郭汜所逼,走投无路,袁绍不曾理会过分毫,反是曹操救了献帝;袁绍行军并无甚纪律,手下抢掠杀人者颇多,曹操的军队却一向纪律严明,且行过割发代头之事,虽也曾发人坟墓,却只是为打仗之需,当时军阀都做过的。如果说曹操并不是真的想灭汉代立,袁绍却是真的无意助汉。应该说,袁绍是一个只顾自己利益的短视之人(他的目光实在不够长远,也是力有未逮吧)。陈琳的檄文只是袁绍与曹操争战的籍口。
再提陈琳,他写了骂曹檄文之后又投靠曹操,应该是连自己也不甚相信自己所写的文章吧,纵是相信,他也绝不是会拘泥于形式的人,当时人尚且如此,后人又何必苛责。
刘备也骂曹操是“汉贼”,这可以说是出于自己“皇叔”身分的考虑。但“汉贼”该是怎样的一个定义呢?是但凡代皇帝掌权的人都是“汉贼”吗?那么霍光不但代权尚行废立之事,东汉末的外戚宦官也十分专权,为什么他们不算是汉贼?是以皇帝之名行暴虐之事的人吗?那么曹操做了些什么是让百姓苦不堪言的?他的行为可比不得十常侍害民的百分之一呢?是意图废汉自立者为“汉贼”吗?王莽、董卓倒不冤,曹操至死也不曾做此事,他可比那两人有资格得多了,多少人劝他自立,他却说“苟天命在孤,孤愿为周文王”。那么,为什么说曹操是汉贼呢?
刘备还可说是汉室宗亲有一些大义名分,虽说这亲是远了点儿,早没什么效力了。孙权却当真无所谓义与不义之类的了,他既不与汉室沾亲带故,又没有“挟天子以令诸候”,东吴就像他的独立王国,是与曹、刘只有利害关系的了,那么,他又该说是怎样的是与非呢?
“春秋无义战”,汉末三国也是如此,地方割据势力彼此争战,彼此声讨又彼此勾结,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利益而已,又哪里有那么多所谓的是是非非,当时之人也不会顾及这些。忠与奸,不过是后人的附会罢了。
然而,“春秋无义战”,英雄们的争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么那些在战争铁蹄践踏下的百姓与为英雄卖命的兵士呢?别忘了,“凭君莫话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四壶 荒城废冢
君王气魄吞中原
铁戟一杆溅血寒
战罢回头争忍望
荒城废冢连枯山
乱世之时,得意的是王候将相,失意的是将相王候,名留青史的是王候将相,遗臭万年的将相王候,清清楚楚是忠是奸的是王候将相,含含混混难辨是非的是将相王候……
可是,有名的王候争霸所驱策的是无名无姓的普通士兵;争战之后,家破人亡不知所踪的是平平凡凡的白丁百姓。这些人死了,只有亲人还记得,亲人没了,便是灰飞烟灭再无所踪。过百年千年五千年,人们记得炎黄二帝,记得曹操刘备孙权,记得李世民赵匡胤成吉思汗。可是,有谁记得南京城里三十万人的姓甚名谁?又有谁记得汉末三国在战乱铁蹄下哭号无助的百姓?记得赤壁船上无路可逃葬身火海的可怜兵士?他们不懂得战争的意义,他们只希望能养家糊口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他们究竟为何而死?而那些王候将相呢?厮杀之后面对着占领的荒败城池,他们的心中又做何感想?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渔?凭君莫话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成枯万骨,一个英雄的出世要添多少空城多少坟墓多少人弃尸荒野?汉末三国,三个英雄,无数名将,那么,中原大地虽然广阔,又可以剩几多生民?何况,当时还有瘟神的肆虐疫病横行。在刘逸生先生的《三国小札》中有这样一组数字“桓帝永寿二年(公元156年)全国户数是一千六百零七万多户,人口是五千万零六万多口,到三国末年,魏蜀吴合计,只有户数一百四十九万多户,人口剩下五百六十万二千多口(参见金兆丰《中国通史食货编》。即仅存十分之一,这是个何等惊心骇目的数字!”生命,在乱世,是如此的不堪,教人于心何忍!
将相王候们从来都不看重布衣百姓的所谓个人,他们顶多会统计一个数字。数字,生硬而没有灵魂,数字的增减无论大小,对于祸当临头的人来说都是绝对,没有任何概率与万一。每一位英雄,每一位将领,甚至每一位谋臣策士都是一路踩着血走来的,他们刻在青竹简上的名字每一笔都滴着鲜血。
还是董卓,他是最将人命当儿戏的人。《三国》中有这样一段“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敬众军”。可怜那些欢欢喜喜的百姓,未执寸铁,无反抗之力,无纤毫之错,竟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为军士所杀,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何权力与势力可以掌握人的生命生杀予夺,可以使人莫名其妙的变成敌军叛党!
而后,诸候讨卓,他又强迫数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一起走,把个繁华的洛阳城放火烧个精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天动地。如有行得迟者,背后三千军催督,军手执白刃,于路杀人。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呜呼,洛阳城中遭此大火,要多久才能再次兴建?洛阳数百万百姓尽皆迁移,又要多久才能再次兴旺?可怜一座盛鼎都市转眼成了败颓荒城,死,总比生来得容易而迅猛。而那些人呢?那些于迁徙途中死于军士刀下的人呢?仿佛听得见百姓失妻亡子的悲恸嚎啕。“人死不能复生”,谁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为何还要将这短短的生命如割草芥般任意剥夺?“十月怀胎”,哪个母亲不是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为何还要将这来之不易的生命视同猪狗胡乱宰杀?死了的人们,他们的意愿,那些王候将相又有几人顾及过?
刘备是最仁慈的了,三国之中他的心善良得近乎软弱,他是宽厚爱民的典型。那么,这样的他又如何?曹操大军来,刘备撤出新野。他是曾张榜“无问男女老幼,愿从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好一个“不可自误”,原来是“于城内人家房屋上,多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黄昏后……但看火起……将箭射入城去……城中火势大作……”,而后果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此虽是破敌之计,但为何全不顾城中百姓?如有不愿从走避樊城的,是不是就一把火烧了?中国人最不愿迁移,喜欢固守旧地,能够自保家门是最好的,刘备的这一番布置,哪里是问人愿不愿从去留自由,分明将一城的人都逼得逃走。
而后呢?“刘玄德携民渡江”,好一个“携民渡江”!说得好听,刘备连他的妻子儿子都顾不得了,丢了个干干净净(若无赵子龙,他的妻儿就与百姓一起惨死乱军了),难道还会信他会管顾得新野十余万百姓?此时,他是自顾尚且不暇了!赵云寻甘、糜二夫人与阿斗之时曾有这样一句“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者,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这又是怎样一幅惨景?
如果当初不烧新野使百姓得以留在城中,曹操也不至要屠城(虽然他确实屠过城),百姓也不至死伤如此。这般算来,新野百姓之祸不是那位“宽厚爱民”的刘玄德刘皇叔惹的?
刘备尚且如此,其他人呢?曹操为报父仇与陶谦战时,曾经“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陶谦部将张凯确是因贪财杀他父亲一家四十余人,但他屠了几座城却要杀尽多少人?曹蒿一家是享尽荣华富贵的,几座城中的百姓又享受过什么而要遭此无妄之灾?他们只有不堪的艰难日子,饥饿与寒冷,可他们还想要继续活下去啊,又凭什么剪断他们的生命之线?
百姓尚且如此,那么浴血于最前线的兵士呢?他们战斗只是为了糊口。他们不似将军可以任意择主,凭自己的心意战斗。他们的战,他们的死,又是为了什么?他们的生命与那些没有呼吸的刀枪剑戟又有何异?
曹操领兵南下时号称八十三万大军,要与孙权“会猎于吴”。赤壁一场大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住,无处逃避。隔江炮响,四下里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火势如此猛烈,火海中的兵士又待如何?当初庞统献连环计欲走时,被徐庶拦住,骂他道:“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又问他:“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烧个尽绝的是什么?不会是将领谋臣,更不会是曹操。大火一起,曹操和他的将领策士可以最先奔命,又有谁会想到兵士们要怎么逃?
曹操败逃,走乌林小路时,因为山僻路小又下过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于是下令填路,只是此时“军以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逃命之时,对自己的兵士尚且如此,争战之时,对敌手兵士又怎会痛惜?
待曹操脱难,“四顾所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八十三万人马只剩了二十七骑!纵是有所夸张但这样的对比不叫人倒吸一口冷气无言以对无话可说?人,一撇一捺搭成的结构只轻轻一碰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赤壁一战,孙、刘成名,是以八十三万军兵的血洗出来的金字,上面依附着无可奈何的无数怨魂悲魄。他们,为何而死?不过是成就了英雄们的姓名,奠定了三分天下。却又有几人还会记得他们的姓名知道他们生命的意义,懂得他们曾经存在的意义……
赤壁一战,天下三分,战乱开始少了,百姓与兵士的日子渐渐平顺了起来。三分天下,带来了土地的扩张,也为统一奠定了前提……
第五壶酒 三分归一
古来多咏长江流
江畔渔樵自乐愁
终是百川归一海
滔滔东去不回头
和平,总是比战乱来得艰难;战争,成为了和平的开路者与代言人。于是,给了人一个籍口,“战争是为了和平”。但战争绝不是为了和平,和平,只是战争带来的一种结果──因为无力再战或是再战也无法打破僵局──于是和平来了,为了养精蓄锐,为了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战争。
不过,毕竟,和平到来了。是赤壁之战带来了三分天下,带来了和平。
虽然是为了有实力一战定江山,但魏、蜀、吴三家的确是很卖力的在治理自己的国家,百姓一日子好过了。
在鼎足而立时,谁都想自己的国家人口可以多一些,因为人口本身就代表着国力也充实着国力,于是竭力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富庶,让百姓乐于安住在自己的国内,招揽来他国的百姓。
三个国家,都治理得很好。魏国修了水利,蜀国道不拾遗,这些,是在一统的和平年代也比较少见的,反倒因为三方势力的彼此牵制彼此争强而实现了,不知是该赞叹还是苦笑。
三个国家,都想扩充自己的领土,但又不敢向其他两国轻举妄动,怎么办?于是周边的少数民族遭了殃──或者该说是更加迈向文明发达?──总之,中国的土地又扩大了。曹操北征乌桓、鲜卑,诸葛亮七擒孟获收服南蛮,孙权的兵将甚至到了琉球(今台湾),四夷皆服。
三家也会相互用个兵,却主要是曹魏与蜀汉。蜀与吴相对弱小,联合抗曹,本就是盟军。却因为关羽之死而大动干戈,以至刘备兵败、白帝托孤。可惜,阿斗实在不值得托,也许诸葛亮自立还更好?谁也不知道。诸葛亮是一心伐魏的,蜀汉既是“正统”曹魏当然是“篡权”,大义既在相争愈狠。只可叹,六出祁山,颇是劳顿,却总也没能成功。
渐渐的,三家都衰落了。刘禅本就是个昏君,幸而还听诸葛亮与赵云的话;曹芳、曹髦、曹奂三个少帝,又如汉末,大权旁落;孙家皇位之争早乱了个七七八八,孙皓更是个暴君。但魏国并没有衰落,司马氏掌权,使国力不减而司马懿与诸葛亮也颇战了几次。统一的准备成熟了,司马氏相继灭了蜀、魏、吴,晋朝建立 ,三国一统。
分裂与统一如影随形。有合常有分,有分便也有合,分分合合之间,朝代更替,英雄们一齐粉墨登场,又一时里俱销声匿迹,一缕风烟,转眼消散,直如一场大梦,梦醒来时,已不知真真假假,只似乎曾有过一个铁骑突出,刀枪交鸣的时代,似乎曾有过无数姓名留印在脑海然后随着岁月淡去。只有一行行白纸黑字,留下真真假假的片段残章,在眼前晃啊晃。也许吧,那一个精彩绝伦以血染就的时代……
煮过五壶酒,醉了,醉了,醉得不知所云不省人事,只于梦中见那一副副面孔走马灯似的变幻。其实,又有谁真的知道他们的面容?不过是妄自揣度,徒叫古人笑话。便做一场大梦,说一通醉言,怡笑方家罢了。……
天下三分,几人是,一方霸主。大风起,长江壁立,群雄逐鹿。一任斜阳红赤地,千秋功业皆尘土。算而今,谁个记当时,渔樵路。
倾浊酒,杯莫苦;横钢槊,眉倒竖。问苍天航向,九洲谁主?争鼎终究成罔顾,六合毕竟频分付。东风舞,是依旧江山,夜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