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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七章 占山为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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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说不上荒凉,但也称不上繁茂的山。葱葱的还有那么些绿有那么些树,可遮不住那黄黄的山头,远远的看过去,连山寨的屋顶都能从山脚下望见。若说起来,这山其实并不容易据守的,只不知为何,竟然也教周仓和裴元绍占了这许久。
其实周仓明白为何。这里位于袁绍的统辖范围,袁绍志在河北,当然不会任由他们这么占着山头当大王。可是如今袁绍自顾尚且不暇,正与曹操打得火热,当然也就没什么心情顾及这小小的山贼了。只是若说有一天,袁绍想起来了,或者什么时候那两家的仗打完了。周仓想,那么他与裴元绍的末日也就该到了。
总是要想个办法的。不可能一直守着这么一座破山。袁绍估计是容不得他们的,曹操却未必不接受。当初的青州军全被曹操收编了,可见他容纳之力还是有的。这其实也是裴元绍的意思。
只是周仓自己不大认同。他虽然粗率毛躁,却并不是什么都不想的。当初跟着黄巾军,只因为觉得这个朝廷腐败无能、压榨百姓,无论如何,是没有百姓的好日子过的。黄巾总是百姓出身,或者肯为百姓谋些福利也说不得。然而换来的终究是失望而已。到了如今,放眼天下,又有哪个是肯为百姓出头的呢?周仓暗自摇头,却是连半个也无的。本来曹操看着还好,然则他屠城掘墓之举,便教人难以认同了。
或者,刘豫州?周仓想着,却不曾说出来。刘豫州自己尚无个栖身之地,纵然有心,奈无力何?还是且先观望吧。
“大大王还没起呢?”周仓灌了最后一碗酒,丢了那烂瓦残陶,醉眼蒙登的瞪着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喽啰。
“还,还没起呢……”小喽啰的声音渐小,瞥了眼外头的太阳。都已经是晌午了,大大王还拥着女人睡着,二大王则从辰时开始消灭了一坛酒。
周仓听了,大笑三声,冷笑三声,吓得小喽啰不禁缩头,生怕哪里错了惹着了大王,小命都保不住。
恰这时,一个小头目从外面飞奔进来,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二大王,不,不,不好了!”
周仓抬脚将人踹翻:“什么不好,都对大大王说去!我醉了,要去走走,醒醒酒!”头也不回的离开,压根不去听小头目要报的是什么。
小头目傻愣愣的望着周仓的背影,连站起来都望了,目瞪口呆的回头再问捧着酒坛的小喽啰:“那,怎么办?”
小喽啰嗤笑:“您难道还来问我?!”顺便将坛里酒向自己口中倒,竟也还能倾出来些。
裴元绍不耐烦的被小头目拖着向山门走。他还沉浸在温柔乡中呢,就被小头目稀里糊涂的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塞了刀给他教他迎敌,倒弄得他也跟着慌张了一下,还以为袁绍终于想起他们来了,准备缴灭了他给自己的后方除除草。结果待到山门一看,原来并无任何大军,只得一个人负着手望山景,身旁一匹低着头啃草皮的白马。
“人呢?”裴元绍恶狠狠的揪着小头目的领子,刀便逼在了小头目的脖子上。只要小头目一个开口不慎,即刻人头落地。
“在在在在在那……”小头目哆哆嗦嗦的指过去,手指也伸不直,胳膊都半蜷着,却仿佛那个来叫阵的比此时逼着他的命的大大王还可怕一般。
裴元绍迎着太阳眯了眼睛,顺着小头目的手指看过去,仍然只得一个,忽略了他们,悠闲的望山景的白衣人。
与其说是是白衣,不如说是孝服,衣料固然是不错的,腰带却是粗麻,显见是仍在服丧期内的。那人站在逆着光的地方,只教裴元绍看见那头被阳光涂了浅浅光芒的发,束起来的发尾因着风飞扬,飘散而明亮的黑,比头顶的太阳更温和。那人的影子被踩在脚下,凝成了一个圆,却并不很黑,反而因着沾着人的光芒,而显出了圆融如玉的质感来。只有那插在一旁的枪刚直笔挺,如山峰插云,兀自傲立。连枪,都是白的。偏红色的缨子,浓艳如血,灿烂如虹。
“你是何人,竟然敢来叫战!”裴元绍不知怎的,心里总生着胆怯。那人虽然只单单的一个,渊渟岳峙的气势,却比千军万马还可怕。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岱宗俯视大地一般,十万雄兵也敌他一个不过似的。尽管并没有特别的显出蔑视或者高傲的气质,也没有那种张扬暴躁的凶煞之感,然而那种淡然温润,却别有一种令人敬服的感觉。
“某乃肖雨。”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声音出乎医疗的年轻。然而那话出口的时候,却仿佛太阳跟着一暗,而这个人却亮了起来,那眉眼面目,就突然显了出来。依然是,如玉,如玉般温润,却也如玉般坚硬。
“你……”裴元绍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来,是被那气势震慑住的。及至看见了那张脸,却大了胆子起来。原来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大约还没见过什么阵仗呢。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的,妄想着乱世出英雄,妄想着建功立业一战成名之类的。这年轻人大抵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便来了挑战,妄想拿个功劳,好去袁绍或者曹操那里买个位置。裴元绍冷笑,他是大风大浪里钻出来的。到现在还活着,自然有他的能为,岂是一个还没杀过人的年轻人动得了的,“哈哈哈哈!”他丢了小头目,向着年轻人大踏步的走了过来,在山门口站定。他的身高比肖雨矮了些,却不妨碍他因着地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表示自己的不屑,“你来,是打算入伙的吗?”恶声恶气的问。
“然。”回答居然是肯定的。自称肖雨的人仍负着手,连枪也不曾端起。脸上似笑非笑的,温朗如银。
“好!”裴元绍立刻答应了,“你来,我可叫你做个步兵的头目!”说着眼睛瞟着那匹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的白马,“只要你将这马来当了入伙费即可。”
“马?”肖雨扬声,疑问。
“就是那马。”裴元绍嚷嚷,“宝马配英雄。那马在你手里,可是糟蹋了!”
“哦,是么。”肖雨仍是淡淡的,却似对裴元绍的话不以为然。那马也不知是听懂了裴元绍的话还是怎的,突然一声长嘶,前面的两个蹄子踢踏了几下,似有些不耐烦一般。肖雨抚了抚马鬃,淡淡的斥责,“急什么,你怎么反倒耐不住气了?这脾气,倒像三将军一样暴躁了。”
白马却听懂了般,讨好的开始舔肖雨的手掌。那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虎口却是厚厚的一层老茧。
“现在却来讨好。”肖雨温和的笑了,对待那马,像对待一个亲昵的孩子,拍了拍马头,又引得那马一阵长嘶。
裴元绍看得不耐,大刀一摆,直向着肖雨,刀刃几乎贴着了肖雨的脖子:“还不将马送来!”
“如果,我说不呢?”肖雨只瞥了眼刀锋,眼睛却比反着阳光的锋刃还明亮慑人。
“不?”裴元绍一时被那眼神镇住了,只知道重复肖雨的话。
“我说,这马我不会交给你。”肖雨只一根手指就拨开了裴元绍的刀,轻轻松松,毫不费力。自己却探手去握住了银枪,“我来入伙,却不是要做小头目。我是要做,这山寨的大王!”
“休想!”裴元绍大吼,挥着刀扑了上来,如猛虎下山之势,刀风也是十分凌厉。
肖雨不躲不闪,只提了枪出来,缓缓的枪杆向着裴元绍的刀一压,却正压在刀头处,只点下去,就按得裴元绍的刀抬步起来。
裴元绍这才大惊。手上绕了一圈,将刀自枪下抢出来,回身抽刀,再横摆着扫出去,如虎摆尾。
肖雨仍是不避,枪势一挑,也不见怎么动作,便刺在了裴元绍的刀尖上,两刃相顶,却是险极的招式。然在肖雨这里做出来,却轻松裕如。他这两下格挡,都是别人轻易不敢用的,非是大胆自信到极致,可怎敢如此抵敌?
枪是轻的,以灵巧取胜。刀却沉稳,最适合力猛的人克敌。以枪对刀,多半宜避锋芒,另寻巧路。肖雨却只管以力去敌裴元绍,将裴元绍的出刀方式看得一清二楚,只在恰当的位置,用最小的动作克制。这却便是如大人在戏弄孩子一般了。
“你,你究竟是何人?”裴元绍大惊,连退了两步。只这两下交锋,他便知晓自己绝不是对方的敌手,而对方显见也不是他以为的毛头小子。那两招明显的胆大心细,不是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是绝然不敢也不能使的。或者,这人实际上是哪方的大将,故意的来收缴他们的才对。
“肖雨。”白衣人松松的扶着枪,仍是这两个字。
“好好好!”裴元绍咬牙切齿,“今日且先放你一马,来日再战!”
“慢。”肖雨提枪一拦,正断了裴元绍的去路,“我还有话要说。”
“你待怎地?”裴元绍心惊,脸上阴晴不定。却还是努力克制着,不敢教众多的喽啰们看出来他的胆怯。
“山下鲁家的女儿,可是你抢的?”肖雨的声音一转而为凌厉,步步紧逼,“东村遭劫,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可是你做的?还有冯家的儿子,李家的老者……那一个个人,都是你杀的?”正气凛然,直如天王降世。
“是,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又如何?”裴元绍有些抖,这一桩桩确实都是他干的,连周仓都瞒过了的,难道这人是来讨这个债的?
“是你做的,便教你偿命。不是你做的,倒还可以饶过去。”
“不是我!”裴元绍忙分辩,“都是周仓干的!不是我!”声音撕裂了,刺耳得很。
“好!”肖雨的枪一抖,离了裴元绍。
裴元绍长舒了口气,后退了几步,才要奔命。却将恰在转身到一半时,见着一截雪亮的枪尖自前胸里戳出来。他一时愣怔,及至听见喽啰的叫喊,才反应过来:“你,这……”来不及将话说完,倒在了尘土之中。枪尖从他身体里抽了出去,他的血才缓缓的流了出来。
肖雨淡漠的踏过裴元绍的尸体,枪尖却不染一滴血:“干下那些罪恶的勾当,却还抵赖,更用以诬陷同伴,这样的人,我怎会留着?”进入了山门,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对着守山门的喽啰问,“我要来当这山大王,你们可有异议?”
喽啰们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点头摇头全忘记该如何做。
只有那匹白马,一声长嘶,似乎欢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