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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三十三四回 遣冬情春闺吟瑞雪 众望归兰桂齐竞芳 园中姊妹兄 ...

  •   贾珍丹墀上拱手禀告道:“舍弟贾宝玉觐见王爷千岁!”宝玉槛外早国礼的参见。堂上水溶早站起的宣进,兄弟二人进了只门两边躬身侍立,贾兰早离座椅旁站着。水溶近前携宝玉手使往近厢,宝玉告了座依命落坐。水溶摆手另他叔侄也下首的入座,因笑道:“才听另郎道你回京久矣,却如何不见你往我那里一会?上日恍惚闻听你归家,直到今日才避暇得见,此刻得见了,只观神志并无大改。”宝玉拱手笑回道:“王爷只如宝玉当日路谒初见一般,玉颜也未差丝毫更变。”水溶闻之甚喜,贾珍只示意门口小厮权上新茶。
      水溶笑道:“今日贸然叨扰令堂兄这里,也不可久持侍郎府,盼着见你一面,也好付了嘉约,底下你尽可去我那里,再行其他。”宝玉见他说只叹了,因请茶,水溶执杯轻呷啜,搁杯道:“虽世事无常,与你隔望弥时,然小王刻未忘神京有一宝玉矣!”宝玉承谢道:“蒙王爷错爱,宝玉惭愧,只无以克当。”说时早离座拜伏。水溶伸手挽他使免,笑道:“才说今日不必拘礼,只管这样,倒叫小王多勉唐扰之难。”他叔侄三人只恭答:“王爷抬爱,荫生辈惶恐。”水溶道:“国子门生者,终身荣享已定,岂可轻弃。原拟世交爵禄光复之时再扰,因只想早一刻得见国公嫡裔今貌,御赐名号之文曲真君,今日只仓促颐使矫扈,却幸得一会。”他叔侄只附声:“王爷恩德,如同再造。”
      水溶笑道:“可见天理循环,又岂是小王可一力决宰者。”叔侄三人复只称颂。水溶叹了,便发话命长使官传了往回。院中侍从依命早摆驾。水溶起身,走过宝玉笑执手道:“匆惑晤面,竟忘了令郎才刚说起,你竟当过一程道爷的。“宝玉便脸红拘泥的,水溶一笑,道:“等再觌面,倒想听听文曲真君之道教哲学了。”宝玉忙附身供手的道:“风尘中不过村圣磊傀,又何敢聒叨王爷尊聆。”水送摆手笑道:“哪里的话,你既为道志日,可见大有可道。我那里也有几个海上士,只由你道来,必不同他。你只先时如何觉悟,参度道家学问,只直说便好,何必怕人也见识见识的,又何其拗违道理之明鸷。”宝玉只得答了:“是”,说话水溶出来下阶,珍宝兰弟兄叔侄三个一字排列当街恭送王驾入辇,直等一队人马护拥着轿辇转入街头的去了,方回身进来。
      至堂前尤氏胡氏接入见过了,依序的坐着。绿莺带丫头拿茶上来,又向宝玉请了安,方回胡氏身后侍立。宝玉笑看贾珍道:“大哥哥命蓉儿进园子里,作何见面又不准先说一声,原是他来此要见我?”贾珍笑道:“王爷先谕示不另惊动了人,故不便越命让蓉儿据实的告诉你去。园中更不能提了北静王爷此四个字来。”宝玉点头,因环顾了,笑道:“果然蓬荜生辉这话是不错的,不想此一府邸竟能得他光辉一回,便觉只与往日大有不同起来,又不能说了究竟的。”贾珍捋须笑道:“贤王爷隽逸神秀,此兵侍府幸得王爷玉驾被莅,又岂非你宝兄弟玉之缘法?”说了才拿杯,忽思起跟了宝玉在门外又返回的生人,便问宝玉道:“才同你一道来的,门外又打马走去的那位,又是哪家世交同庚,我远瞧着竟觉面目趣生?”
      宝玉笑道:“那个只是湘云妹妹乔装而成。今儿是想我往那些人里去,要同了一处顽闹,我再听大哥哥道了,原是他专意来此会我,便叫小厮原送了云妹妹回去罢了。”胡氏尤氏听了相看张口瞠目,贾珍便笑道了:“真是妙了!”因早日里旧府中,贾珍诸姬妾也曾作此工夫跟了他外头嘻戏之故,又叹了道:“常日和你嫂子闲话,曾说起过这位昔日侯爵嫡女如今孤寡冷清的,不想各人竟有如此憨雅率真心肠,非我门里亲眷可比得。也该再选了好人家,嫁了也罢了,这倒白耽搁了那样品貌。这个话,平日老太太那里又怎么说?”宝玉遂略称了,只待家中诸要事一毕,便为史湘云适宜改嫁。
      尤氏笑了道:“那个来,唬的我和媳妇赶紧打发人采办些东西预备着,就知道他不在这里吃饭,然终究是须仔细着。不如这会子再打发人竟去请了老太太来,咱们这里今儿为着王爷能来光辉门庭的,也作兴吃酒的贺贺!”贾珍点头,道:“既请老太太来,那二老爷也须请了才是。你亲往园中去请老太太,宝玉兰儿吃了茶,竟往后花园里逛逛去,蓉儿去请了老爷来,再顺便请琏儿两口子也过来吃酒。等都到齐了,就往院子里摆上几桌也罢了。”说了又叫来赖升吩咐几句,赖升答应了下去。尤氏婆媳起身辞出。贾蓉领命的应了,早也跳进院里,叫人拉马的往大观园。
      果然厨下早杀猪宰羊的,跨院那里绿莺一家也跟着伺候。贾珍命唤来奶母抱着孙子贾磊进来,逗弄一回。银蝶依尤氏命往那边大司马府里请李纨,那李宫裁听王夫人来,便先坐着轿子到大观园门口,只等尤氏婆媳伺候王夫人也乘轿的出来,方压轴的跟着过来这边。
      一时到了门首,诸眷伺候王夫人门外下轿进了院子,贾珍尤氏领着众丁眷齐聚往堂下。各个拜见的请安一番,王夫人使坐着。尤氏亲捧茶,就见贾蓉进槛,先向王夫人请安罢,门边站着回道:“叔公不来,说嫌人多太嘈杂的。我琏二叔不在家,二婶子便打发我先回来,说叫人请回二叔就一起来吃酒。”正说话,听传话道林黛玉和史湘云也来了。尤氏贾珍相看点头。贾珍便离座控身向王夫人道:“就让他婆媳伺候老太太和几房姊妹只在这里吃酒,我领着诸子侄往书房里坐着去,省的闹着老太太。”说罢,便领着宝玉贾兰贾蓉辞了往书房。尤氏这里便命银蝶带人拿着饡盒,将些酒馔卤肉等送进园中给贾政使用。等这里摆好了桌椅,方听贾琏平儿来了。贾蓉早往院中请贾琏,贾琏平儿进屋见过王夫人尤氏李纨,贾琏方跟着贾蓉往书房内。
      只说贾琏自接了外孙女贾樱进屋,早也不复理论当日巧姐如何没落至村寨的话,一应是非统归于凤姐的手尾。此刻跟贾蓉进了大书房,见几个人都在,不免喜出望外,先抱拳见过了贾珍,依命坐着,又受了贾兰贾蓉礼拜。贾珍见贾琏心下并无芥蒂,更添欢喜。见桌上摆好各色荤素佳肴,早叫取来大杯,他兄弟二人先称一醉方休。宝玉贾兰只陪饮。一时命贾蓉叫人稍探王夫人那边,听散了,贾珍便适时的收住,贾琏即乘兴作辞,带着宝玉贾兰出来,贾珍贾蓉跟送进了前院,恰值王夫人等正出院门,贾珍父子婆媳人前送王夫人门口入轿,诸丁眷辞过,尤氏婆媳门外站送,见一众车马去远方回。不提。
      贾琏叔侄三人进园先往贾政处,禀告了北静王邀会宝玉一事,贾政听了微微一笑,只另皆下去了,贾琏等道了安辞出各自回房。至晚贾政便又使唤了宝玉来,详尽问了见水溶诸细节方罢。
      这几日,三个子嗣乡试出了场子,奈至喜报临门,出乎意料,他三个竟皆中了,尤是子初荣登举甲,钓冠解元殊荣。桂哥儿乃以禀生入试,轻轻松松中了前榜。倒是贾棠因贾琏只暗中动作,花了银子捐得的,只混进应场得了不大不小的举号罢了。大观园中应此捷报,只请了族中上下人等举宴肆庆一番,这也不在话下。
      那子初即夺魁乡试,却于志未足,只央他母亲欲要再试武举。史湘云听了坐叹劝他道:“如今我带着你姐弟客居在此,因仗着你义父的脸,虽上下里将咱们孤儿寡母视作一家人一般,然终觉手眼有限。你有这样打算,固然是极好的,只是又怕招人口舌,道是咱们恃才招摇。不若赶京试再逞你好武之能,也不辜负了你常日暗地里对弓弩骑射下了多少工夫,秉烛夜研兵书苦心。也好这里堵了专爱嚼舌根人的口。”
      子初道:“此番文试高中,只多承太爷自来费心教训督导,也算不得咱们家的真本领。倒是若出仕尚武,才见与旁人不同。才叫认得我呢!”史湘云道:“不过托了你义父的福,你才有如此气性。也该见好就收,何苦揽些事端,叫我心疼。”说着揽了子初使手婆娑他又劝止。子初却挣脱了,笑道:“我才也算了白说了我的主意,倒是竟寻义父说去,才是循了捷径的。”说完不顾他母亲阻止,早辞了出去。
      宝林这里听子初打算,不觉交口称善。宝玉只道“事不宜迟”,便向贾政回了子初鸿鹄之志,贾政闻听更喜,即刻使叫贾珍贾琏来吩咐了,另用心操持此一事。
      子初入了武举试场,技艺角力只一遍过关,见了兵部主考官,军事答策更手到擒来的,另考官十分赞赏。一众武士便以切磋为名,联手和他打斗一番,整个赛场宁不成了子初的武力夺霸竞技会?不消说,只堪堪拿下武举之名,不免皆大欢喜的。便有人打听得子初原是荣国公嫡肆螟蛉之子,祖籍原属外县辞官旧仕,便有豪门千金因而拒婚他,倒另湘云一家连大观园里摆下庆功宴也食之无味,子初便有些灰心,只桂儿常日请了一处吃酒遣闷,拿“两解奇才”话安慰他。
      只说此日贾兰得了准信,下了朝早早进园向贾政回了。贾政只顾不得岁临寒冬,忙使择了吉日,另一家子搬回前院,以备世泽光复。大观园中便只叫他兄弟姊妹几个各处住着,贾琏又使买回些丫头仆妇暂安插了添置。
      此日晚饭罢,贾珍贾琏贾兰贾蓉宝玉贾环等屋里听叫,只聚齐了荣庆棠里,乃贾政王夫人所居房院。父叔子侄祖孙闲话一回明日之事,不消说,屋里只是欢声笑语罢了。贾兰又回了李纨卧病的话,贾琏只进言请为他父亲发丧事宜,吃茶计较一番,王夫人便使早些回屋歇着,叔侄弟兄几个方道了安,辞出各个回房。
      宝玉离了他父母堂前,使贾兰也回去了。贞儿跟着回荣禧堂,进屋只见润格子初姐弟来定昏,见宝玉进来,又向着施礼道了安歇,便只一起辞了去了,黛玉依门嘱几句,回身使桂儿坐了。宝玉往正中那一方大紫檀雕螭案右首楠木大靠椅上坐着,黛玉只捱他一边的楠木暖箱上歪下,地上早已拢起炭火,还是那一尊铜鼎香炉,锃亮的雕镂罩子。蕊官带着贞儿等拿几样干果摆在几上,黛玉另人伺候卸下宝玉外褂,宝玉复坐了笑道:“只道是园子里眼界广呢,殊不知,那潇湘馆竟无有这正经屋子的一半大小。亏了住着里头也不觉他逼仄,这会子安置了这里,倒不思再回了。想园子里不过是奈日子罢了,如何比得正房里各色妥帖有致,让人生了富贵的意思。”黛玉撂下手上刺绣竹撑子,拿碟递了窖藏除皮贡桔给宝玉,宝玉拿桔送入口中,黛玉搁下碟儿,使桂儿取食,笑道:“可知人心总无餍足,当日一家子才进了大观园,也是说的这个话。再想早先桂儿出生的那个村寨家院,竟在里头也住了多少年呢。”宝玉点头笑道:“所谓侯门深似海,如今也才这们着体味到了。”黛玉见桂儿无话,便使去了,桂哥儿起身道了安辞出,小丫头跟着往园中潇湘馆内安歇。
      宝玉这里说起茗烟道往京中那一家大店房内寻了妙玉,妙玉使带回话,这几日便进府里向各房拜见请安。黛玉道:“早起茗烟又向我回了这话,竟只说恐有人冒了妙玉名儿,竟不是妙玉,也是奇事。”宝玉笑道:“凭了妙玉闺中那一枚信物,纵非妙玉亲来,也须是与他有瓜葛的,既道了有意登门拜府,见见何妨?何苦拒礼门外的。”黛玉嗔道:“便是客入叫住了园子里,如今也有限。何尝又拒礼怕见识去?倒越发小家子气的。再不至如爷说的,拒礼门外的起来。你倒混编排起人来了,真真稀奇。”宝玉一笑也不答话,黛玉正思问世爵的话,又忍了,便另人伏侍皆洗漱的歇下,冬夜沉寂,一宵无话。
      到了此一日,贾政贾珍贾兰应宣一起进宮回了话,领宴谢恩罢回来,一家子守门接他祖孙进屋,问了朝堂秉意,贾政叹道:“我岁已至耳顺之年,爵禄宦牍非我可侍者。几日里惦忖斟酌的,唯有兰儿堪得此殊荣,以光耀祖德。”王夫人自是无话,贾珍贾琏贾环不敢多言此,宝玉更无所动,因早日悟到是“世事凡敝益相关”,原也无心构求此等身外事。
      贾兰听了只起身,诺诺拜伏了道:“我母亲正身患病症,孙儿只不想此时冒顶了世爵,上意眷宠,倒也耽搁不得,还望太爷另拟了叔辈承了此任,孙子且持孝义,日日榻前侍奉药饵,只盼着神佛念我一片赤子孝怀,让我娘早日身体康复如初。只求祖父祖母成全!”贾兰磕头,因思起他娘一世孤苦,早眼里落泪。贾珍使贾兰归坐,道:“这倒难了!”因捋须忖了道:“如今还请叔父暂行袭了,日后自然有道理。这几日里内务府又要将些官奴官婢送来,还要先应了朝上彩头。既已住了敕造府苑,行事便比不得在园子里。这也是水涨船涨的话了。”贾政道:“日后也只得兰儿袭了。琏而非仕,官场事务不过一知半解,不足对应。宝玉如今还是个贡生罢了,环儿难登大雅之堂,”说着冷笑了,接道:“此番追恩赐爵,设若我承了祖恩,也算的鸡犬升天了。倒不愁你等无有个大小衔赏的,皇恩浩荡概指此也。”贾珍笑道:“此原属定数,叔父又何苦多做计较。”又闲话一时,听贾政另散了,方皆辞出各自归房。
      谁知午后竟落下入冬初雪,诸眷饭后往上房承色,娘儿们闲话,因听雪紧了,等王夫人另皆散了出来,只见来时的零星小雪珠早已越来越大,更是飘洒起来,使手粘接了瞧,竟大如絮团。地上全白了,堆积了半指厚。入门围炉沽酒,又生出许多雪地闲趣。
      黛玉回来先使人往园子里传话,叫几个男女子嗣晚上不必上来。显见得天也短了,窗外暮色映着雪光,下晌倒长了似的。黛玉此时屋下只命人将宝玉身上猞猁大氅收了,只取出箱底早日的冬裳。雪雁等翻查半日,方拿出那件茄色哆罗呢狐皮大袄,海龙皮鹰膀褂伺候试穿了,脚上穿着绣花厚袜子,敞着腰,套着落花鞋,不时临窗踱步,看着外头雪景。
      林黛玉坐在铺了黄狐皮椅搭掂着软垫的圈椅上,脚前炉鼎内炭火生晖。额上围着簪珠勒子,穿着紫薇色小丝风毛滚边窄褃小袖裹芯袄,青色皱纱灰鼠皮裙,外罩银狐皮秃袖长风毛满襟缀绣长褂子,膝上手炉铺着幅椅垫,一手取几上瓜子磕着,一手握着手炉。见宝玉换了穿戴,围炉烤火,不时起坐往窗边连赞“好雪”,便道:“在屋子里,炭火烘着,还不叫他们取下那大鹰膀褂子,亏你也不热。”宝玉过来对面椅上坐了,笑道:“是捂得有些燥热了,见你好意叫拿出这些来,索性统上身试试穿了,原想或是旧了短了尺寸呢,不料这些好东西凭过了几年,竟只依旧原模原样的,果然是好货色。”说着,双儿等早伺候取下那褂子,拿进房中,黛玉只使暂往衣架上搭着。笑道:“若雪地里出了这屋子,倒还须添了你的渔翁行头呢,别说这几件了。只这屋里原暖和,又在炉子跟前,自然不比在门外。”宝玉笑道:“你到底也该戴着袷兜帽,仔细伤了风就不好了。”黛玉笑道:“我自知道,不用你说。”说话吃了茶,又提起晚上佐酒馔飨,叫贞儿往厨下送去银子,命柳家的只将糟鸭信备下双份,好给上房也送去,贞儿答应了才掀开大红猩猩毡门帘,便见史湘云门外正上台阶,忙伺候打帘子的扭头传话道:“亲家奶奶冒雪的来了。”
      宝林听了忙站起的向门口迎他。湘云进槛,拉了黛玉手道:“真好大雪!才在门口褪下了木屐子,藕官正在外头扫伞上的雪。胜儿冰儿拿着手炉,都在门外阶上掸着鞋上身上的雪呢。”黛玉笑道:“你的手才离了手炉,竟这么凉。还不上炕上暖和暖和,再吃了风,可不是顽的。”说着屋里几个人上来欲伺候史湘云卸下斗篷,湘云止了原地转身,笑道:“瞧我这身御寒袍服,你们也不要笑话我穿的俗气。这才是早年里老祖宗给我的。在屋里试衣服费了个工夫,凭是皮的毛的长短簇新的,只觉得倒不如这一身旧的呢。又赶着叫他们同我一起熨了,穿上又轻巧暖和又便宜鲜亮,果然是积古人的箱底,再想得了这样的,只怕花了多少银子也寻不出!也亏了平日里为着个纪念,再冷的天也舍不得混穿他只糟蹋去,你们瞧着,可还是不显旧?”黛玉亲倒了热茶给他,笑道:“先吃杯烫口的茶罢。我就说才一见你进门,竟觉眼熟的,原来是那一年咱们冬日里联句时你穿戴的那一身呢。猛可还以为他们姊妹哪个来了。”宝玉坐了笑道:“云妹妹的话不差,那些旧年的好东西,凭过了多久,颜色质地却照旧,比起新做的还是显得大气典雅的。”湘云吃茶,丫头接过杯子,复伺候款下头上那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帽,取下大貂鼠风领,除了羽纱面风毛滚边大斗篷,只露出貂鼠脑袋面大毛黑灰鼠褂子,下着银鼠皮裙。湘云炕沿坐着,丫头胜儿早上前伺候褪下麂皮小蛮靴。史湘云炕上坐了,丫头递上手炉,宝玉另人将炉鼎挪近,湘云招手,黛玉也便上炕上往引枕歪着。屋里人将地上茶窠统挪上来,摆了炕桌上,史湘云复拿起茶杯,笑道:“果然你们这里敞亮,又暖和又香甜。今儿的茶也不同了似的。”说着吃口茶,又赞了好茶,搁下杯道:“润儿冒雪才去了我那里,后头哥儿的丫头又叫了去,不知他们姊妹兄弟又赶着弄什么鬼。我一个人看着院子,除了满眼的雪,竟觉寂寞的,所以跑来闹你们。”黛玉笑道:“这样冷天,只怕请不来呢,亏了你来。你倒说茶香,你二哥哥还给你预备下好东西一会子下酒。”湘云笑道:“今儿若下酒,也只有雪罢了,凭世间好东西好酒馔,能越过雪给人的酒想?”宝林点头,黛玉笑指湘云道:“你竟是个水晶玻璃人,这话对景。”说了因扭头问话,蕊官回了,便招手叫两个人一起出门去。
      宝玉笑道:“今儿人人倒可在屋里赏雪,再弄来好酒的吃了。明儿还不知道那些故交同庚又要做什么了。”黛玉笑啐了道:“想官家邮差,山间樵夫这两日都守了屋子里,你倒望雪生春的,还思外头闹去?这样无笼头的马的性子,若要改了,只怕这天也从此不下雪去。”听得史湘云一笑,道:“林姐姐也不用嗔怪二哥哥,这都是雪闹的罢了,怨得了谁?”宝林不觉笑了。双儿便招呼屋里众人拿戳灯,又燃起屋里台烛,将大桌子换下小炕桌。黛玉使宝玉上来坐,宝玉便炕边坐了撒了落花鞋,因请湘云依窗打横的坐着,再往桌边的坐了,道:“这炕竟烘的这么烫脚起来,怪不得他们才收了褥子呢。快将地上炉子拿远些,再吃了酒,越发热起来。”说着,就见门帘开处,裹进一股的凉风,几个人拿着饡盒的进来。
      湘云笑道:“好茶好酒好雪,就是没有了好诗。”宝玉笑道:“诗乃心声,又感则发,有如此大雪,何愁无好诗?只管各人随意作了就是,!没有呢?只若想早年里那样即景联韵的热闹,这却不能了。”说着又吃了茶,众人等着收了茶杯,便白饭将!腿薄饼,一盆梗米,还!有八宝杏仁粥。汤钵子里的野鸭子炖蘑菇,黛玉使后再拿上桌。藕官先回了,鸭信已叫人先送了王夫人那里拿去了。黛玉便吩咐地上的众人轮班的吃饭,众人答应了,蕊官先上来伺候斟酒。三人制下酒令,只乘兴吆五喝六起来,一顿饭只吃了两顿饭工夫方完,酒也几磬尽。再喝了醒酒汤,屋里众人伺候漱口盥手,依命取了新雪烹茶上来。
      黛玉早使往上头瞧一回,双儿回道:“才屋里摆饭,老太太早已打发了姐姐来过了,听屋里有客,只在外头不叫惊动了,也没什么事,只传话爷奶奶今晚不必上去呢。”湘云便道:“到底是老太太素来的菩萨心肠,倒省了立规矩。”宝玉又提顽骨牌消此长夜,湘云无不应允。再加之炕席火热,炉焰熊熊,隔窗又听雪夹着北风敲打窗棂,屋里伺候的轮换了吃罢,湘云叫藕官各个发钱只给了,丫头们也便围炉赶围棋斗纸牌的嬉闹起来,只先另两个人专心听唤的伺候,再换班的顽闹。
      他三人只不敢顽太晚,防上夜的人啰唣。一时命水净手,宝林二人又请史湘云吃了点心再去,湘云长打哈欠谑笑道:“回去再用吧,不敢再这里给爷奶奶添恼了。”黛玉嗤了道:“好个亲家奶奶!”三人一笑,藕官见史湘云炕上说话使手攉开被,早叫人一起近前伺候史湘云下地穿戴着履。史湘云结束了,炕边福礼笑辞道:“先不管二哥哥林姐姐如何去,我今儿是酒齐牌也没输。须是要谢了你们的盛情。仔细冷,哥哥姐姐也不用下来。我竟回屋去,明儿再来说话。”宝玉早跳下炕,跟送只嘱他路上小心跌滑,史湘云门边复辞了,黛玉因命贞儿叶儿跟着一起送了过去才放心,又使添了灯笼油伞。湘云口应着出来,下阶因嘱贞儿叶儿原进去,带着来的四五个人自往回去。不提。
      宝玉夜里酣乏进房中只胡乱睡卧,早起睁眼枕上只瞧窗色,掀被往炕沿坐了,见黛玉正端坐妆前,几个丫头只寂然伺候梳头,贞儿早拿来烘烤的服袄伏侍的穿了,宝玉只不及登了靴,拿起杌上那件鹤氅裹了,踩着落花鞋便出房往屋门口来。
      丫头抢步伺候打开毡帘,才推开一扇虚掩的屋门,但觉朔寒横犯,果然冷气逼人,宝玉不觉一缩脖儿,因槛内驻足。倚门透着厚毡帘缝隙但见眼前一色鲜亮晶明的,分外刺眼。单看目及那屋檐上足有尺许厚的积雪,半天里依旧漂浮着粒粒雪花,只无声漫洒。甬路两旁气死风灯与几个花缸只剩得凹凸模糊的雪堆而已。几个婆子小厮正铲雪开径,也不过两尺宽只可供人走路而已。宝玉见几个小厮两两抬着满框的雪,因使问了往哪里倒了去,回是角门外车装满了,只统倾入结冰的沁芳池中。宝玉叹了,另掩门进来。一壁自话道:“雪妆梅枝深闭门。”
      宝玉进房,见黛玉已使传饭,蕊官带人伺候漱洗了,二人只在房中暖箱上对坐吃罢。贞儿拧了热手巾伺候擦手,宝玉因叫茶吃了,便道往园子里瞧一回那些腊梅开的怎样。说着只叫取来那一身衣帽,众人伏侍穿戴,等出来外屋,方另拿了蓑衣斗笠的加了,便走出来。
      一路脚底只吱吱作响,扫过的尺许通路,因不时有雪落下只泛白,满眼尽银亮一色,人迹也少了似的。一时抬头只见已绕至大书房阶前,门口只无人进出,听他父亲此时并不在里头,便拾级上来推门,才掀开帘子进来,便听人声道:“宝二哥,早!”遁声扭脸看时,见是贾环正在窗边书格子上翻找,看是宝玉,早侍立问安。宝玉回了“早”,便向屋中炉鼎前烘手,因问道:“昨儿夜里哪个还在这里的?炉中碳灰竟厚实。”贾环拿了书册,回至书案前,听宝玉问话,忙回道:“因父亲命多寻了好书读解,夜里才看时,又发困,外头雪只下得那个样儿,因叫人拿来木炭,往里头榻上歇了。早起回屋吃了饭才又进来,不想宝二哥也来了。”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叶儿跟来传话道:“奶奶请二爷竟多折些梅花枝,防着亲家奶奶那里也要呢。”宝玉点头使去了,道:“已看了一夜书,还不出去散散再来,倒魔怔了。可知读书跟吃饭一样的,原不可贪多。”贾环只是笑,见宝玉出门,便跟送出来,宝玉下阶嘱他进了,因思丫头才传话,便折返往回。
      进屋见原无人来,丫头早上来伺候褪下外挂,宝玉步入房中,见黛玉暖箱上歪着,抱着手炉,听宝玉进来,只使小铜火著挑拨着炉内炭火,口里吩咐拿茶上来。宝玉椅上坐了接了杯吃茶,听黛玉道:“何曾见过只一夜里竟有如此大雪呢,我也不想出屋子,索性我也害病,倒净心屋里只管歪着,等开春再出去逛逛。”宝玉嗤了笑道:“倒生了蠢心思,快别说了混话,自来也没个人咒各人病的。不愿时时往上头去,料也无妨,何苦倒发起闷来,没病还闷得不好了。”黛玉道:“老爷明儿只把世职给了兰儿,大嫂子也跟着显了派,难为他也苦了一辈子,兰儿又争气,想大嫂子原是有造化的,只不知日后,我们哥儿也能不能露脸呢。”宝玉低头叹了,道:“也是,那边听是传了太医也有日子了,你也该往那头瞧瞧去,老爷太太如今有了年纪,家下事务该着妹妹多操心了。”说着站起接道:“这会子你也该往上头去,我还未进园子里呢。原想同你一起进园里赏花,因老太太屋里原暖和,若进园里不妨倒伤了风竟不值了。”黛玉笑道:“你出屋半日,竟没见了陇翠庵那里的梅花?怪不得忙的这样。”说着起身叫人一起伺候宝玉穿挂了,只亲为端整了领口,见宝玉走出,自往妆前坐着,向妆匣内取了珠钗略添了,另拿来各房新进统裁制的白狐毛里赭色闪光缎面斗篷,藕官伺候被裹着,便带着贞儿出屋,只往王夫人处闲话问安。
      近门前,丫头打起猩猩毡门帘,向内传话,黛玉进槛,见靖文早上前接着,伺候取下斗篷暖兜帽,请入暖阁。门帘揭开时只见一屋子人,有几个早起身,黛玉向王夫人问安罢,那几个也问了安,见黛玉依着王夫人向右首靠椅上坐了,方皆归座。丫头拿茶上来,黛玉接杯握着,吃了热茶递去杯子,丫头接了退去了。
      只见王夫人着件簇新对襟金莽闪光缎短褂,手指上绕着舍利小佛珠,歪在狼皮锦褥铺垫着的炕沿,腰下搭着幅长毛驼绒毯子,才说起李纨那里的病况,向黛玉又问了宝玉的话,只接道:“老爷已上朝,明儿指定须热闹一日,宴请旧日世交,只怕几个公侯王家也来,北静王头一个必亲来观戏。琏儿早买来些丫头,叫管事的教导着。这会子才想在后头园子里住着倒是清简,即雅静又安省。”尤氏左首坐着,听了笑道:“老太太才应了当日的规矩排场,乍觉事务繁杂,想奈过一月半载的也就惯了。”王夫人点头,道:“早起珍儿琏儿这里回了话,该备下的几日里也齐全了。咱们是不管那些事的,只问请的哪一家的戏。”正说话,忽见小丫头进来禀报:“回老太太,有远客到了。”
      屋里人等听了齐往帘栊处瞧,只见彩明进来,门边打千道了安,展开礼单念了便退出,又听帘外有人道了“请”,遂先迈进一个俏丽干净的小丫头,手扶着个小姐,靖文高挑毡帘,请他主仆进槛。
      来的年轻女子因槛内驻足,只半低着头,等靖文指了,方移步上前往跪蒲,对着王夫人便跪倒下拜,口里道了:“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奶奶请安。”丫头也一起跪着磕了头。王夫人伸手使起了,主仆又福礼,方跟着靖文只向下首椅旁,丫头伺候取下斗篷暖兜拿着,方扶了坐下。王夫人拿眼打量此一陌生女子,见他发髻玲珑,钗环坠饰雅致,面上玉挺鼻骨下樱桃小口润泽标致,只显得粉面俊逸秀目文章。
      黛玉见来的竟是丫头小姐,那小姐上着白缎绣花缀襟丝绒褂,内衬灰锦缎袄,系着银色闪光丝绸绣花汗巾,褂下摆一截貂鼠皱纱皮裙,此时谢了坐只拘泥耽坐着,依旧低着头。才听其声音只是嘤咛婉转的,再观其相貌心里便明白几分。因起身走近了,拉他笑道:“知姑娘要来,再不想这样大雪地里的来了。”说着复使走上前,王夫人令添了绣墩上来,使近前坐着,命拿茶给他吃,因瞅着笑道:“这又是哪家的姑娘,模样怎么生的这样好,才将我们家的这几个比下去了。”
      黛玉趋近王夫人耳边先提了妙玉两个字,笑回道:“原是故人,老太太敢是忘了,再细瞧了,不难看出像极了一个人。”王夫人忖了会子,点头道:“你说他我才想起来,果然跟他十分面象。猛可见了,哪个还料得到,原是他老早竟已还俗,又得下个象天仙一样的姑娘呢。当年原是我巴巴叫人下了贴请他进园子里住了,住了几年也不记得。且瞧,这又是一茬一茬的新人都长起来,我也由不得老去。”
      尤氏笑道:“这也是主雅招远客的意思。”众人只顾看着新进来的年轻女子,见他握杯近唇轻吹,缓慢啜了,跟着的丫头一旁接过杯子,屋里人忙收了。才听他请安时自称姓钟,也没听得十分清白,三姐那里叫润推着,便问道:“才听这个姐姐自称名儿叫心依,只不知是哪两个字?”女子掩口轻咳了嗓子,转面看着称了“姐姐”,笑回道:“我名儿原叫做钟尘,平日里我娘只惯叫了小名霓心,究竟是哪两个字也没计较,大约就是霓裳的霓,心儿的心,姐姐也只叫我霓心便好了。”润格便笑道:“可不就是诗里的难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一心谐音了?”钟尘轻叹了,早起身走近三姐润格贾梅儿前,深福礼的见过,他三姊妹忙站起搭礼回了,一一自报了名儿,彼此复称了姐妹见过,黛玉招手叫了钟尘原坐着。
      王夫人便使尤氏等先回屋去,尤氏平儿胡氏芳官等依命辞出的去了。
      黛玉送尤氏平儿至门槛,他二人忙使他归坐陪王夫人,又彼此复辞的去了。黛玉过来坐着笑道:“几日里他也投过手贴的,二爷早命小子往店房里问过了,这两日我已叫人拾掇了藕香榭。归宗算得是故人,大老远来京看老太太,又年轻又孤身一人,二爷便使留着小住,这也是和他妈早年里的缘法。”又向钟尘笑道:“你的名儿自然是好的,我才听了你们姊妹几个说话,不如竟这里唤你钟霓,觉还好些。”王夫人点头,拉手细问了,果然是妙玉的独女,又问他几时进京。
      钟霓轻声儿道:“回老太太话,我来京也有日子了,跟来的十几人只怂着京城各处也逛了一逛,月前才来府上求见,宝二爷宝二奶奶又打发人寻至我的下处,道了府里正自后头园子里搬挪,因想这些天里兴许也搬完了罢,所以也顾不得雪大,冒昧的就来了。还望老太太奶奶多恕霓心唐突之罪。”说完早又离座墩身福礼。一旁靖文早看王夫人眼色只伸手搀起了使免,又扶请的坐了。王夫人笑看了道:”姑娘来了,正是应着我们家里的热闹,也是给我们喜事添了色呢。我倒欢喜还来不及的。他们姊妹见了你也高兴的什么似的。既远远的来一遭,又有心进门来瞧瞧故人,竟委屈姑娘在园子里暂住着,平日和姊妹们一处读书的顽顽,等我们家大事过了,姑娘若觉这里好,竟由着姑娘多住些时日,若想家去,也在姑娘了。”说着命丫头取来屋里手炉,又叫往炉内添了熟炭檀香,另钟霓拿着暖手,遂吩咐人带了钟霓往藕香榭歇着去,又嘱了不要拗着拘谨了,屋里缺少什么只管向他来要。
      黛玉早命丫头回屋取来月前钟霓在门外投递的绿玉斗,此刻只交还了使收着。王夫人使润格贾梅儿几个送了钟霓回屋,他姊妹几个早口里应了,道了辞便拥着钟霓去了。王夫人又问了藕香榭里里外分拨伺候的人等,黛玉回了,王夫人点头笑道:“这也是个娇滴滴的,万不可委屈着,也叫那个妙玉底下想咱们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才好。”黛玉回了放心,见使去,即辞了出槛去了。靖文见这里散了,领着丫头收拾一遍,只预备伺候王夫人一时吃午饭,不提。
      只说这钟霓便是妙玉和甄宝玉的私生女孩。妙玉那晚和甄宝玉一夜缠绵后,只狠心斩断情缘,却用心养护下这个女儿,未几又委身嫁做商人妇。见女儿一日日长成,只出落的品貌超俗,虽谙教导,温和知礼,然不免心存了娇浮之气。富商行迹四海,因溺爱此女,常使随着各处游览,曾多来往京地。归家便向母亲说起京城繁华,妙玉便嘱了些话,付了闺中之物绿玉斗,派了十几个人跟着,另钟霓独自进京游玩一番。
      钟霓依母所嘱,拜访荣国府,随来的那些人只另店房内候着,他却只带着贴身丫头名儿换作金子的跟来伺候。二门内接了礼,将礼单使人拿进报了,请了他主仆进堂前,拜会罢了,客随主意依着向后花园里来,带人先等一进了大观园顿觉别具洞天的,因请润格姐妹回屋,顾不得困乏,要独自观瞻一番才罢。行过园中几处,方逛了不及一半,始信他母亲所说,只心里叹息一回,忖道:“这里这些景致,倒似梦里的一个样儿,即熟悉又现成的。”
      再向几处馆榭楼台廊苑略瞧了,后踏着一带枯萎芦荻掩映的开雪曲径,便渐不觉步至庐雪庵。走近念了匾额对联,只点头默许。展眼又见不远处有个渔翁,只思必是主人命人乔装而成,乃为了充当庐雪庵此一处景象,以对应板桥流水孤舟沉棹罢了。放眼不过天地茫茫一色,此处庐雪庵在雪覆冰冻下,越发显得廖落荒疏,那庐堂门前只挂着幅稻草编制的帘子,便不思进去。只站立竹子筑就的栈廊上,才叹了欲举步的去了,忽听有人声,正踌躇,寻声便见庐雪庵门前那一挂草帘掀开处,一个俊美小姐已探头的走出来。丫头放下帘子也跟着。那小姐门边却福礼下去,钟霓回顾四下无人,忙答礼彼此隔远的见过了,那小姐一招手,早踏上栈桥。
      钟霓迎着复步过简木牌坊,待二人近了,那个早拉手请往庐雪庵内。笑道:“姐姐莫不是忘了,我是贾梅儿。他们几个都在里头呢。请随我进了便是。”钟霓一笑,听道了“请”,便跟着,二人过了浮桥走近,只进了庵中。钟霓步入屋中,只觉温和草香混着百合檀香扑面,才看屋下已有几个丫头,还有前院见过的几个小姐。花摇锦钿的一屋子年轻女子。钟霓不免心里罕异,才想刻前只见满世界一片苍茫萧索的,不想却曲径通幽,直是柳暗花明又在眼里的。心中感叹自不必说。
      贾梅儿扶着钟霓,向众人笑道:“有福之人不在于忙,这话不差,只管叫丫头往藕香榭请去,总回不见了人,我才隔窗瞧见那位叔公在外头,正是出去问安呢,却平地里一眼看见有个仙女下降了我们园子里踏雪。你们瞧着,这不是那位才来的新姐姐?”说话工夫,瑞格等早上前厮见了,润格笑道:“姐姐这们赶巧的走来了,也不辜负了今儿到此这一场大雪。我听姐姐说话,必是通晓诗词歌赋的,今儿不妨也教练我们。”钟霓笑道:“姐姐过谦了,妹妹自小原不曾正经受业,略认识几个字,不过是家慈平日所授,妹妹正好向各位姐姐请教。”几个人说话,一旁丫头早伺候卸下御寒袍服,除下钟霓头上暖兜帽,一袭雪貂里外发烧的大斗篷,只往门边撑起一截干净竹杆儿上搭了,姊妹几个请钟霓向铺着银鼠炕褥的炕沿坐着。丫头早拿茶上来,金子接过手炉,钟霓谢了,接杯吃茶。
      三姐笑道:“才叫丫头往藕香榭请姐姐来这里,只遣去了几遭也没见姐姐人,这们半日工夫,原来姐姐倒自在满园子里赏雪景呢,一不留神便不请自来了。如此也巧,既姐姐也爱这雪,这会子不妨也入了我们诗社,今儿这一社便名儿为瑞雪。姐姐只不知,即成了社,便只嫌人少呢。我只烦请姐姐也加入进来,想姐姐必是领了我一番痴心的。”钟霓听此只站起身,福一礼谢了道:“多谢诸姐姐们盛情美意,只怕是妹妹冒然的又玷辱了诗会。”贾梅儿请钟霓复坐着,笑道:“姐姐倒不必拘泥,咱们今儿一处不过就是顽闹一回罢了,姐姐竟只太过认真。”芷菁过来手拍了钟霓肩笑道:“我年长,就不与妹妹见礼了,只请都听我一句,都这样姐姐妹妹的,也乱的很,莫若立刻给这位新诗友取个雅号使得。如此只依者老规矩,小名皆止了,一概只呼各人雅号才有作诗的意思。”贾梅儿便笑道:“这位姐姐名儿里头有个霓字。我才门口看他雪地里站着,只见银白天地里一袭飘然霓裳,莫若竟冠以霓裳丽人。况丽人一词原也有出处,诗圣杜甫有丽人行,也不算我杜撰之辞。”润格请先散坐了说话,笑道:“诗里特指的长安多丽人,钟姐姐说话是南方口音,又非出自长安。倒不如凌波,惊鸿来的贴切。”钟霓红了脸,低头道:“劳姐姐们费心,只是我哪里竟配得上古人的典故呢,反倒是姐姐们才不辜负这些。”芷菁近前坐着,拉他手笑道:“这又是妹妹胶柱鼓瑟了,何必过多计较这个,今日原为着这场瑞雪才聚集了这里的,为的各自抒发雪景,倒是去了腼腆矜持,大方随和些,古人都说,诗由疯魔来,纵不至于因雪癫狂,也必以雪为主,只多想天上究竟有多少雪花,一个冬日里要落下多少去,上天才算完不完了?”贾梅儿忽合掌只打断了笑道:“我也糊涂了,原已拟好是联句的,只限一人一平仄,不能脱离了上头的人上一句的意思罢了,倒不用了平日的雅号使得。钟姐姐也是住了园子里的,自此天天一处,底下再斟酌他的雅号不迟。”众人点头附和,正要说,门口丫头打着门内又一层毡帘回道:“薛大姑娘来了!”众人听了一拥到门口迎请,便见薛瑶已进槛,只顾着低头吩咐丫头卸下帽兜和大红羽纱面风毛斗篷,却一眼瞥见屋里有个生面孔只跟着他姐妹后头,不觉看的怔了一怔,钟霓早含笑点头示好,双目彼此一瞬间,不觉各自心下只叹“好个标致人物!”
      贾梅儿催丫头伺候款下薛瑶斗篷风领,只拉他引见了,润格便示意丫头信儿带人将已置下的酒馔果品拿来这里。一时屋里丫头搭伙接进厨下几个婆子女人使饡盒拿来的各色酒馔果点,往屋中央那一张罩着桌裙的大圆桌摆满,信儿细数了,叫小丫头向门口等着的厨下婆子女人发了赏使皆去了,又带人挪椅子添杯著,润格等诸人计较着向桌边,薛瑶请钟霓一起桌边的坐下,三姐才坐又立起道:“桌子都摆满了,酒壶酒盅倒成了水了,只在钵子盘子空隙处插着摆放,我瞧着这也不是酒桌,倒成了厨子里的大案板了。”众人听了皆笑了。
      润格笑道:“请的人还没来的齐全呢,竟将桌上的肉菜先往炕桌上挪去些,也好给他们几个预备着,也不碍我们先吃几盅酒,他们来了再只炕上吃去。”丫头依命拿下□□盘酒馔放置炕桌上,又往复的腾挪了一番,方领命将热好的酒壶端上来,只伺候各个面前杯中斟了。润格拿杯笑道:“今儿此酒原为消寒,大约半月前为等着这场雪已早早预备下的。再是有这位姐姐远路里投来,原是父母一辈人故交缘法,幸与我们同庚,所以这酒也有了给这位姐姐接风的意思,望姐姐只安心生风便好,千万不要拘泥,才不负了我一片诚意。今日只要一醉方休,也不亏了有幸结识一场,多说无趣,只在酒中了。我原主东,且先吃了,方才是心虔。”钟霓口里早称谢不跌,乃站起,只双手举杯向润格示意同干,遂一口吃尽。丫头早伺候注满。钟霓又擎杯向桌上姊妹请了,便只复吃了。笑道:“我再吃一杯,只望这里的消寒诗会底下人人尽意,皆展鸿才。”说了早又拿杯一口的吃了。众人早也跟着一起复吃门杯。诸人丫头一旁伺候布酒馔,为各人门前小白瓷碟中搛菜压酒。三姐等复拿杯与钟霓随意的吃了,正要说话,就听门口丫头报子初等来了。薛瑶先离座往门边相迎。丫头打起门帘,子初打头进来,一眼看见座中陌生女子正跟着一桌人站起,因谑笑道:“昨夜一夜大雪,竟将广寒宫里的人也带累了下凡不成?你们姊妹好手段,为着今儿赋雪作诗,竟又请来个佳人在这里,莫若还怕底下赌酒拼诗还输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成?”润格早拿眼嗔了子初,只向钟霓笑道:“这个是我胞弟,他总这么疯癫的,你休理他的散话。”又向子初道:“想是你午间又吃酒,才来便只是些醉话。”子初走近揖了道:“在下史宏,字子初,号箬笠翁。”钟霓福礼回了,润格道:“这位是新来的钟姐姐,你叫他霓心姐姐便好了。”子初答了“是”,钟霓只见子初项上戴着枚金麒麟,细看那芷菁三姐脖上各有金项圈,润格也是一枚金锁。
      未及坐,又见两个进来,前头这个进来便自除下猞猁大氅,一旁丫头伺候接着去,头上束发金冠,上镶嵌着晶明珠玉,鬓发如裁,目似朗星,粉面端善,悬鼻朱唇,笑露两排皓齿,眉眼飞光。身穿半旧貂皮短褂,襟前五彩璎珞系着块晶莹美玉。褂下着一领玄色闪光锦缎绣金棉袍,足登厚墨色丝绒雪底长筒靴,举目环看一眼,也不答话,走至炕前一跳往炕沿坐了,丫头早将酒伺候倒了,一手拿杯,一手招后头跟进的一个少年,又叫子初一起。后来的早拉下靴子只往炕上靠窗处坐了,三人围着炕桌,先便举杯吃尽,搁杯又搓手互叹了“好雪”。
      玄袍拿筷搛菜尝了,赞了“好鲜”,朗声道:“是我叫人早早笼了这里地炕,正为着几日下雪来此一处吃酒呢,却不料还是叫姐姐占了先,又做了东道的,这会子须谢了姐姐好酒。”
      三姐坐着扭脸看他道:“也没见桂哥哥只一来,先顾着吃酒唐寒,也不怕冷落了人。”着玄袍的便是是桂哥儿,听了三姐数落,早笑着走近,隔桌向着钟搭礼的笑道:“虽才见姐姐,只姐姐来我们家的话,我极早已听我娘说了呢,大概这几日就来家,今儿果然便见着了。在下拙名桂,字桂麟,桂树的桂,麒麟之麟。敢问姐姐芳名?”钟霓只离座福礼见过,道:“我名儿霓心,见过公子。敢问令尊可是含玉而诞的那位二爷么?”桂儿笑道:“姐姐只管坐,怎么又提起了大人来?我们这会子要顽乐,竟不用在意别的去。”钟霓谢了归坐,道:“因我冒昧的来了,此前投门所赖便是令尊,若非令尊令堂,又何来大家相识的话?”桂哥儿回了原处坐着,道:“原是姐姐记挂着,又多情惠临探望,我父亲母亲自然欢喜。既然一个园子里伴着,便这里消遣些时日,底下姐姐若觉这里不好了,也便自主,倒叫我们兄弟姐妹日后白记挂着姐姐。”钟霓低头道:“公子所言甚是。原是我平白来搅扰一场。也不知是哪世里的缘法。”说了叹息,众人只劝酒,钟霓也请了,只拿杯的吃尽。
      薛瑶笑道:“钟姐姐才说缘,我倒觉这个字最要紧,这世上凡事只由一个缘字来,拿我父母亲来说,早先也因京城这里的缘故,才认得才有了结亲这个事。再等我出世,只到了这里,又认识了这里的姐妹兄弟,真真倒如上辈子还见过的一般,既亲切又彼此喜爱的,三日不见面便象丢了魂儿的。”贾梅儿和众人因着薛瑶一番话也吃了,便拿筷轻击了酒盅,道:“今儿有酒有诗,先让缘法话暂歇歇。酒吃足,学个酒仙,自然便有好诗。”三姐便拿杯笑道:“哪个先说一句言雪的句子来,但不许带着雪字,我便吃下手上这一满杯!”润格道:“你这白吃酒的提议也有趣?以你的意思,叫我看,除去那两句经典的千树万树梨花开,竟只一句熄灯窗更明,才算得。只你问我答的也完了,到底还须这里人人皆有,各人将心里的雪说出才尽意,也不负了咱们一起雪地里一聚。”贾梅儿接道:“竟是姐姐说的,咱们便始联句罢。酒只随意吃去,哪个才子才女起了头,接下的人觉有了诗意,便续着,限各人平仄两句,承上启下的,便是今日的赋雪诗会规矩。”
      贾棠炕上听了一手拿杯一手便推桂哥儿道:“你是这里昭了名儿的大才子,该你打头作来。再不作,一时酒磬了,又该顽什么?”众人听了贾棠说话,便附议的催促起来,芷菁便拿杯过来,先要和桂哥儿吃了,笑道:“我先同你吃下一杯,此杯便作开章酒。”桂哥儿称了“姐姐”,忙站起的姐弟二人吃了,惹得贾梅儿三姐等拍手称善,姊妹几个不觉看向桂哥儿,等他好开口。只见桂哥儿撂下杯,走至对面窗下早布置的条案前,丫头早伺候晕墨,桂哥儿膏笔便往纸上只写了,众姐妹不等他搁笔,早弃了酒杯,一拥过来览看,见写道:
      逢又岁临时,苍冥把上景。
      万象无间色,银蝶天地清。
      桂哥儿笑道:“暂这样,倒须瞧了姐妹们底下再有好的来。这也是我走来的雪地上只腹稿了拟成。”薛瑶指笑了道:“起则起矣,等都联句的作起来,也少不了你再有了佳句呢。”桂哥儿笑道:“姐姐说的是,等我再只拾了姐姐的牙惠去。就请姐姐也一展过人才思罢。”芷菁笑道:“你一做起来,便是五言律一阕,难不成算完了,想离了去了不成?和我们一起作诗,便玷没了你才子的大名了不是?”三姐笑道:“大姐姐诙谐的也过了。我看,桂哥哥这几句后头竟还有许多话可道的。”薛瑶笑道:“常言少不压多,只由此四句起,便往下的作来亦未不可。”润格拉钟霓道:“姐姐也说一句罢。”钟霓才要说,早见三姐往酒桌旁只举杯道:“既有了诗,不妨吃他一杯。”众人称善,于是往桌前坐了,共贺了一杯,又见杯盘狼藉。
      钟霓因左右怂恿的,搁了筷一手支颌道:“还请公子往下缀接了仄音韵脚的句子来,好叫底下的人平联了对他,再只须起下仄韵,再对,如此往复无休,竟只理论了这里哪一个句子得的快,只管联接仄平两句,或可再多些,只凭他胸藏海墨,才思过人罢了。如此这里人人可洞臆施才,以酬今日之瑞雪。”贾梅儿听钟霓说完,只合掌笑道:“姐姐才来,只是犯拘泥,酒少吃,话也不多,只一开了口,便一鸣惊人的,真真姐姐说话明白,竟省下我再啰嗦去。也请姐姐改一改称叫,那位哥哥号作“潇湘公子”,姐姐只“公子,公子”的,倒象是在外头和人一处的生人称呼了,听着倒疏远了。”几句话说的钟霓面潮耳热起来,只好拿杯遮掩。
      润格站起笑道:“果然后来居上这话有理,钟姐姐只讲着关节的。原竟为了这样才骄逞今日之兴,还请潇湘再只起了仄韵句子,好叫接下的诌来。”桂哥儿早往条案前拿笔的写下,口里只跟着走笔的念道:凡尘披单调,芷菁先道了:“平平的一句,也算草蛇灰线的,只不碍接下的。桂儿你还坐着去,不必得一句记下一句,如此还叫这里都依着去?只先皆想好的往下的联续了,等才尽,至后再一总的写了纸上记下不迟。”众人点头附和了,始拿杯沉思,三姐先立起的道:“何川大光明。”众人听了只催他下一句,三姐想了一想,道:“梨花舞推门,”几个人称好,忙着吃了酒,只见润格接道:“旷夜犬吞声。晓光现厚玉,”
      薛瑶忙接道:“忍启荆扉倾。填薪爆瓦炉,”钟霓道:“汲水卧凿冰。朱楼笙进酒,”芷菁道:“茅庵悯粟罄。惫懒省蹉跎,”桂哥儿道:“荣归思春程。山险攀老猎,”钟霓道:“林枯独樵行。蓬屋自天伦,悍夫裹朔风。宝刹震晨钟,”润格道:“声落雪掩松。单骑行漫道,使者送飞鸿。腊粥欢庭聚,”三姐道:“煮茶尚新经。肄守凌窗志,”薛瑶道:“凹腹凸炉鼎。狡兔闷深窟,饥鸦步闲庭。锦鹄警村树,”润格道:“稚子捕缚轻。柱杖慈母祷,顾念游子声,踏雪克时归,”钟霓一笑抢了的道:“昔别负叮咛。胜春展韶华,”众人不觉赞了,听子初半日道了:“故将匝霜凌。东风于何处?”钟霓称了“好”,接道:“笑梅解风情。累累任朵朵,”润格忙称赞,道:“无可拟香晶。琼萃惺相扶,”桂哥儿道了“好句子!”只忙接了道:“女儿怜作烹。竹漓穷盅露,”钟霓道:“调墨和碧青。搦管文自华,”贾梅儿三姐早笑了拍手,贾梅儿忙忙阁下杯盏,笑道:“个个潇湘影。乞儿迤槛外,”芷菁忙道:“妪愍满碗羹。”却住了,因下一句觉不好,便掩口。众人只得暂歇,彼此请了复吃了两杯,才要使贾棠将以上所做得的句子记了誊写纸上,又见子初往书案前拿笔始写着,姊妹们忙凑近了,原来子初只作了一阕五言律,见写道是:
      关戎铁甲寒,盔械合沉凝。
      雪照家山路,暖棠话雍融。
      众人称了“果然又只别样心肠”,钟霓笑道:“这又是口占成阕的,也该回到才刚一起联句上头才好。”子初一笑,只顾低头又往纸上写下:惊决瑶池堤,
      薛瑶接道:“遥洒化盐晶。埋原原向高,填海海流平。地气扫洪霾,纷纷迟迟轻。瞑光风解讯,”才住了,却见门口丫头道上头使来了人,就见一个小厮门口站着只传话叫桂哥儿子初等去,哥三个只得忙添了斗篷,只辞了走出,桂哥儿门边却扭头嘱道:“横竖还要回了这里,只想姐姐妹妹们也不要急着散了。”贾梅儿只催使去,道:“快去了才得早回,啰嗦什么。”见他哥儿几个出门去了,润格便道:“句子联到这会儿,只咱们几个人也够了,来,再吃一杯,只将下剩的作出,再收了,便算完了。”又另丫头往炉内加了炭。
      青年女子一处,彼此惺惺之情只无倦怠,润格只问钟霓惯不惯京地如此严寒,因使挪上暖炕再吃酒的联句。说着姊妹几个皆炕上围坐,这个工夫钟霓早构想了,因拿杯先道了:“愁曙漫斜径。冰芒天地网,”说完方请了吃下杯中酒,几个人贺了吃尽,润格接道:“枯杪结轩棂。踏雪金貂薄,”
      三姐道:“洞窗狐裘冷。寰宇故默默,”
      贾梅儿道:“厉隼灼双睛。谁言幸瑶台?”
      芷菁道:“借复水晶宫。又煮今朝酒,”
      薛瑶道:“爱醉戏嘲疯。抱雪自吟绝,”几个人忙赞了,钟霓点头笑道:“承尔悦诗性。敢斯缱绻闷,”
      润格笑道:“习章纪汉风。”说着举杯,众人齐贺毕,贾梅儿便道:“才童子去了,又叫哪个誊写下我们作的那些?”润格笑道:“你也托实,去了一个童子,莫若才得的句子还凭风吹去了不成?又急得什么,先吃几杯,一桌的酒馔还剩下许多呢。”他几个只道“再吃诚该皆醉了”,润格一笑作罢,另将些果子摆着,残脍炙羹通收了去,权上新茶换了凉盏。丫头捧着沐盆伺候几个人盥手。润格因请更衣,丫头便伺候钟霓裹了那件绣金斗珠五彩羽纱滚雪貂风毛的斗篷,跟着这里丫头往房后茅坯草荐的小圊圈内如厕一回,回来金子伺候取下斗篷依旧门边竹杠上搭了,贾梅儿便请了回坐炕上,见炕桌上摆着几碟果脯和窖藏鲜果,才坐了,三姐早请了茶,钟霓拿茶,向金子吩咐道:“你把那边桌上的纸笔拿来。”金子依命将纸笔端砚摆在钟霓前,芷菁等将桌上果蝶挪了挪,便宜他面前摆放了笔砚。钟霓搁杯笑道:“我今儿幸撞入姐姐们的诗会这里,也得尽心才好。所以须把大家才刚作出的联句统只誊录了,也算不白白吃了酒的。”三姐儿先笑叹了:“姐姐才是诙谐的精致!姐姐受累,多谢!”说着近旁亲为研墨。润格便向炕桌上取下两蝶果子,使暂摆了圆桌上,腾开炕桌空余地方。薛瑶便叫人取来门上两盏马灯一起为钟霓照亮,几个人只凑近了,看他书写。屋里一时安静,只听暖炉和茶炉里燃炭一两声轻响,润格又示意将两个手炉也摆在炕桌上,为那一双纤娜的手烘热。三姐贾梅儿炕上伏桌看着,便插嘴提起些句子和句子所出,只得一盏茶的工夫,众人因见钟霓只凭着记忆,已将才刚所有各人句子一字不差的誊写了纸上,搁笔间似不经意的又看了眼门帘处。芷菁拿起所写纸笺,给众人瞧,笑道:“好俊的蝇头小楷,我是不能写成这样的。”
      润格接了览看,道:“以姐姐这等笔法,明日起,再只弄这个,也只好预备下一张纸也够了,如此何其俭省矣。亏了姐姐拿着中号狼毫,竟写得如此娟秀小楷,我也须回去照这样练来。”说着早递给几个人传看,又吩咐丫头叫人来收拾了。
      又问了外头雪落的怎样,丫头执壶伺候倒茶,薛瑶炕边耽着捱钟霓坐了,请他拿手炉烘手,笑道:“姐姐今儿才来,又不能歇歇,凭着我们闹了这半日,也不知姐姐可觉乏了,先吃了热茶。”钟霓谢了握杯道:“妹妹原是客,俗说客随主便的,心里也实在欢喜姐妹这样的消寒雅会,怎么会乏呢。若乏,又哪里得有那几句来呢?多谢姐姐好心记挂。”又见丫头正在收拾了一应用过之物,看了润格道:“才刚那位潇湘公子还叫等着,姐姐们这里又是要散了的意思么?”贾梅儿先笑回他道:“他各人说了回来,也指不定。他倒想立刻回了这里呢,却是事故准不准,哪里由得了他去。这会子还不见来,竟是爱莫能助的意思了。不必理会。姐姐园子里住着,底下就知道,这只是家里的规矩呢。”钟霓低头,将手向手炉上,三姐笑道:”梅儿姐姐说的是,我们家就是在管教他们上严苛,哪个还说散话去?”正说话,却见门口人声传来。
      丫头门外问了,门内站着回道:“我们宝二爷家的哥儿叫人往陇翠庵里取来了梅花,请这里的姑娘们各自拿去,道是人人皆有份。”这个正说着,那几个早由门外送花的手里接进花枝,姊妹们忽又见梅花来,不觉鼓掌雀跃的,刚好那张大酒桌已清理干净,此时另将梅花放置上头,只见红白两色梅枝,皆分色只各自成风的插入一色玉净瓶似的官窑细瓷壶里。众人聚近了欣赏,贾梅儿深吸气闭了眼道:“好香的花气!只可惜诗心已懒,再不能颂之赋之,先为此瓶梅一叹!”润格因使各个挑选梅色,钟霓望梅却神思无话。就听三姐问话道:“外头送花来的人走了没有呢,也该问了他,那叫折花送花来的人也来了没有呢,单是打发人往那庵子里折花收了瓶子里再送来这里,还是亲去看人折了梅枝又命插了瓶儿里,后只跟着送了来?”那丫头回道:“哥儿嫌冷,原不曾出屋子看人弄这些。只叫小厮带的人去采花送花来。”三姐因点头叹了。
      芷菁桌边坐着,看着梅枝笑道:“三妹妹又想起问他,管他来不来,横竖梅花长在园子里,又不花银子买,若爱梅,只管领了这花,也不必领了情的。怕是嫌不能回来这里一起尽兴,所以抱愧才尽了这个心,算是他好意。”说着叫丫头取了一瓶红梅枝便道了辞,信儿跟着门口的送他主仆去了。
      钟霓亲取了一剪白梅,金子一旁接拿了插着白梅的瓶子。润格薛瑶又为他挑了两三枝的白梅也插入瓶中,润格笑道:“知姐姐乏了,姐姐要回屋里去,我们好送送姐姐。”钟霓忙施礼称谢道:“何敢再给姐姐们添恼的,快休客气的如此,又叫我惶恐不安的。我赶紧去了,姐姐们正好自便。”贾梅儿笑道:“原是我拉了姐姐进了这屋里,还是一个人原送姐姐出了这门就罢了,省的咱们彼此叫礼还闹的积粘的。”引得众人一笑,于是梅儿丫头伺候穿搭妥了,看钟霓也结束罢,便拉手一起出来,门口才站了,便觉满目雪光耀眼的,二人相看一笑,对辞了一回,贾梅儿茅檐下站着,看钟霓踏雪走去,此时薛瑶三姐也加了斗篷帽兜合了一处,几个人目送钟霓过牌坊那里,又只回头摆手作别,贾梅儿等复只福礼回他,见去远方回身进来,才看屋里几个人因炭炉挪出,都将褂子帽子穿戴着,润格早将御寒袍服斗篷帽兜等弄好了,听钟霓去了,几个人彼此点头牵唤着相跟的出来。信儿只依命在里头查点了物事,须看着另丫头婆子将内里清扫完了方才回去。
      正是:
      冰雪折羞万千色,香闺妍艳竞芳春。
      彼时宝玉因往园里赏雪,不觉行至沁芳池犄角那里,因看冰冻池水和岸边几个舟舫,思起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诗句。便见丫头婆子只三三两两往来庐雪庵,知是他姊妹兄弟几个在内顽闹,叹了因往陇翠庵。到时只隔墙仰面观赏了一回梅花,因思惜春正暖坞香闺中依炉闲栖,也望雪烹茶的,外头只一派苦寒天地,觉不好冒然打搅他去,只得复绕各处略瞧了。忽远见雪地里更有个年轻女子,丫头一旁跟着,主仆二人只逶迤流连。那女子一袭霞氅粽貂风毛滚边,头罩着暖兜,脖上搭着雪貂围领,半低着头只雪地上袅袅娜娜时走时停,那裹着的五彩羽纱霞氅脚后雪地里尚拖着半尺长缀了荷状后摆,远看只觉不似园中哪一个,正暗自纳罕,何来这等风致,却见一个丫头由那头跑近那女子,向他说了何话,遂跟着向庐雪庵那里去了,那传话丫头只远远跑着前头的不见。宝玉便绕至藕香榭竹桥上过来,因站立庐雪庵近处芦荻边,只看那枯苇与结冰岸旁一叶孤棹,那渔舟连着一截冰冻池水,皆只如是木雕一般了。忽倏一只灰色狡兔自那小船中窜出,只沿着岸际的跑去。才想那兔子可也寻见了何吃食,又隐隐听得庐雪庵里有几个人说话,便离了这里,要回屋吃了茶。
      出园走至前院,幸无人无事羁绊,只径回屋中。黛玉正使屋里传了饭拿来,见宝玉适时忽归,倒笑了,道:“外头风干气燥的,雪地里散了个工夫,想也口渴了。正想早该回了,竟恰好只进了门来。”丫头早伺候卸下木屐斗笠蓑衣,门外掸雪。宝玉近鼎炉坐了,笑道:“天上又下起小雪珠呢。”黛玉那里招手叫了炕沿坐,笑道:“没见一天也不嫌冷,只盼雪下得不止才高兴。我说,那南边来的只是妙玉的女孩儿,才往上头去了,坐着不大会子,那小姐便带着个丫头进府来了。我在老太太跟前亲见,也问了,竟真是那妙玉养的女孩呢。人光凭那眉眼,也可瞧得出来。”宝玉过来往炕桌边坐了,听此只惊异道:“果然是他的姑娘来了我们家里?”因不觉站起道:“我那会子在园子里,只远远瞧着也觉不是我们家里的女孩儿,竟是画儿里的菩萨似的,莫不是竟是那妙玉的亲姑娘?哪里料到他竟使他女孩儿亲来京只拜望一回,许是往京地闲逛,顺便来瞧瞧故人。如此便留他园子里顽几日再去,也省的妙玉日后倒嫌这里简薄了他。”黛玉笑道:“亏你还叫人寻了店房里,只打听往府里投了那绿玉斗的人竟是不是妙玉本人,又命人仔细收拾了藕香榭好预备着,这会子那个钟霓姑娘只叫住了那里去。”说话饭菜早摆放齐整,蕊官伺候斟酒,宝玉听只吃了茶,笑道:“园子里如今三餐不与我们前院相干,只叫人小心伏侍,终究也是小孩子,一时又想家思亲的,也不过十天半月便想离了去了。当年我们只和他妈好,他的女孩既进了门,必为妙玉指点才来,竟是他还惦念着这里呢,为着来瞧瞧我们的日景,如此也不可慢待了他母女好意。”黛玉使执筷,笑道:“老太太一见了也喜欢的什么似的,再说人家的拜门礼也丰厚,底下你看了便不由你不伏。只先瞧了那女孩儿打扮穿戴,想想妙玉只归尘入了门户里,如今过火也是很富庶的。”宝玉吃了酒,笑道:“你越发向园子里的女孩儿须嘱了,只另好生一处伴着,不可多扰了他才好。使费的话,依着他妈性情,早日里在这里的做派,他若十分不肯用了这里的,自然也不缺了他主仆的用度去,也便罢了,只该派妥当人往那里答应着。”说话只吃了饭,才丫头伺候洗手的坐了拿杯吃茶,便听门口的回话道:“珍大奶奶已进院,等着叫二奶奶呢。”黛玉听了忙叫取了褂子裹着,又忙忙往门口掀帘瞧,只见尤氏两个丫头拿着伞的跟着,头到脚包裹的臃肿华丽,阶下站等,见黛玉门边探头,只笑道:“你赶紧进了穿戴紧称,好跟了我往梨香院去,亲家奶奶几日里打发人叫我,今儿又使人请,所以这会子才撂下碗盏竟要往他那里去,还叫我顺路只喊了你也去呢,你若不跟了我去,今儿牌也抹不得了。”黛玉只“嗳嗳”叹了,正要回头吩咐屋里,却见蕊官早已听了尤氏话,打头伺候抱着那一身袍服的上来,黛玉因请尤氏进屋,尤氏摆手道:“我过来只顺路往上头已替你回了话。这会子要进屋又得脱了木屐子,你这里门口已叫人擦扫的这样干净,省的又弄脏了。你快快先打扮了,那头也只等着我们呢。”黛玉一笑只得进来,屋里几个人早忙了,只伏侍黛玉匆匆对妆,伺候穿戴的结束了只出来。蕊官双儿跟着,尤氏见黛玉下阶,迎近伸手拉他,妯娌二人便向史湘云处打牌的消遣。
      宝玉见黛玉一阵风的出了门只去了,送至门边,向尤氏问了好,回身进来炕上歪了,屋里只剩雪雁叶儿芍儿,雪雁使芍儿添换了茶水,宝玉吃了茶搁杯便口里打了欠,几个人撤下炕桌收了茶窠,因伺候宝玉炕上歇午的睡下。雪雁带着那两个只地上矮木凳上坐着围炉学做针线,皆只鸦鹊无声的,一时又门口小声叫外头的人叫了婆子查看窗外炕洞,又见史湘云处的丫头来传话,芍儿指了指屋里,只使小声说话,因打发先回去了,又向院里司柴炭供火的婆子道了宝玉炕上歇晌。雪雁才使打茶来一起的吃了,便听宝玉被里辗转枕上道了:“热,烫脚呢。”叶儿忙上来,炕沿站着回道:“二爷觉炕席烘烫,不如叫奴婢铺开厚褥子,伺候爷再往褥上睡着,再叫外头拿下炕洞门木,想也可睡安稳些。”宝玉坐起道:“先别叫外头的通了炕洞口,只揭开被的叫敞着,也可烘了屋子里。再等会子,再捂上被,等你们奶奶回来好炕上暖和的。”叶儿应了是,又回才史湘云处丫头来传话,请了宝玉过去。宝玉听了攉开被便下地,道了:“屋里烘热,打了盹闹的口干呢,不如往亲家奶奶那里再吃了茶罢,省的叫你们白伺候着。”说着几个人伏侍穿戴一番,因寻往史湘云处,半晌坐看他姊妹几个摸牌,至晚史湘云只留几个人在梨香院吃了酒,方同往王夫人处闲话,吃茶道了安,便各个辞了回房,冬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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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人物有别,同族同德。器皿薰莸,无证斯文,酒池肉林,非标华贵。异类喁喁,草肉为系。大梦红楼,灵长寿宫,无量贩飨,胆魂皈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