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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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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八年,四月初夏,阳光尚且没有那么炽烈,吹过的风却带着一股暖意。
霁月宫池塘边的芳华亭,十五岁的含章公主斜倚在亭柱上,歪着头闭目小憩。
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含章公主桑莞宁自然是受宠的。
随身伺候的宫人退至一侧,悄无声音地粘走聒噪的蚊虫,以免使公主惊醒心烦。
其他路过的太监宫女并不敢打扰,远远的避开。
然而本应该酣然入睡的含章公主,此刻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眼睫轻颤,好似梦魇住了。
额间突然被丢了一朵樱花,桑莞宁霎时惊醒,眼眸里还残余几丝惊惶,看向周围,脸色迷茫,有点不知今夕何年。
“桑莞宁,你是做噩梦了么?”
将军府世子沈夙翻身从树上跳下来,指尖还带着樱花余香。
桑莞宁面色恍惚地看向他,她很久没跟沈夙说过话了。
沈夙一身玄色衣袍,金绣繁丽,腰身用玉带束紧,身姿挺拔,大步流星走过来,被墨玉冠束起的黑亮发丝微微荡起,更衬得他肤若凝脂,唇若涂丹。
自小在军营里混过来的沈家世子,颇有一股混不吝的姿态,肆意张扬。
还是刚回帝都的沈夙好看,桑莞宁呆呆地想,不像后来,眼里都没了生气。
沈夙抬手戳了一下桑莞宁脸颊:“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说完世子把手背到身后,神色不动,指尖捻了捻,脸好软。
桑莞宁还没回过神,思绪还在刚刚跳城楼的那一幕:沈夙抱着她哭呢。
于是张口就把临死前想说的话吐出来:“沈夙,我把你给我的凤鸣琴弄丢了”。
沈夙脸色一动:“凤鸣琴?凤鸣琴在我娘那儿呢,那可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不好要啊”。
桑莞宁面色一怔,更觉愧疚。
那时她与江浔成婚,沈夙把凤鸣琴送来当做贺礼,当时并没有说是定情信物。
沈夙看着桑莞宁好像伤心了,不由地有些心慌。
于是他英勇无畏地说:“你要实在想要,我去偷来给你看看,只能看看啊”。
就是事后他高低得挨一顿胖揍了,想起他娘的牛劲,世子安慰自己:皮糙肉厚不碍事。
桑莞宁泪眼朦胧地瞅着他不说话。
世子:……
世子慌乱地想是不是该哄哄她。
可他不会哄人。
只能一脸郑重地说:“你及笄礼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来”。
桑莞宁泪眼一停。
及笄礼?她不是都死了吗?转头看向周围。
是她成婚后就未曾回来过的霁月宫。
那般真实绝望的景象,究竟是她重活一世还是黄粱一梦。
不管如何,她现在都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就当她是重活一世,若真如梦里发生的事情一样,她还能改变一切。
看着面前还在试图安慰她的沈夙,桑莞宁哭的更厉害了。
她不会再让他失去所有。
沈夙身体僵硬地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十八岁玩世不恭的沈家世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子眼泪的威力。
他宁愿被他娘揍一顿也不想桑莞宁哭。
听到声音的霁月宫大宫女梅簪走上来,兰隅、竹隐、菊篱等人端着茶点跟在后面,纷纷行礼,梅簪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沈夙:“世子,公主娇弱,还请您谨言慎行”。
沈夙:……
今天这个黑锅他可能要背实了。
在桑莞宁哭的通红的眼眶前,他的解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桑莞宁听见梅簪的声音,登时起身抱住她,眼泪更是止不住。
处理各种事情都应对自如的霁月宫大宫女罕见的手足无措。
七岁的五皇子一蹦一跳地闯进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抓着糕点担忧的问:“皇姐,你哭什么?不喜欢父皇给你挑的驸马吗?”
驸马?
桑莞宁恍然,正是今年及笄之后,父皇赐给她的公主府建造完成,开始留意青年俊才,想为她找个驸马。
千挑万选,选了个最烂的。
勉强停住抽泣,桑莞宁哽咽着说:“我还不想嫁人”。
重活一世的事,谁都不能说,桑莞宁不敢赌那人是相信她还是觉得她中邪了,现在最好一步步验证拖延。
“那就不嫁,公主府足够养你了”,五皇子年少老成,说话惊世骇俗:“再养几个面首”。
桑莞宁面色薄红地弹他脑袋:“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心我告诉太傅罚你”。
五皇子笑嘻嘻不以为意,皇姐最是温柔,舍不得他挨罚的。
桑莞宁重新盥洗净脸,上妆掩盖住哭泣的痕迹。
出了寝殿准备去看看父皇和母后,噩梦太过真实,七年的身临其境,让她迫切想感受一下真实。
出门看到沈夙恹恹地瘫在椅子上,桑莞宁疑惑地看向沈夙,他从刚刚提到驸马时就开始沉默,脸色也不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夙察觉到桑莞宁的视线,但他心情并不算好,不想说话。
谁都可以娶桑莞宁,他不能。
沈家手握乾国一半兵权,已是烈火烹油之势。
这是恩宠圣眷,亦是颈边利刃,一朝行差踏错,等待沈家的便是万劫不复。
望着桑莞宁的明眸,清澈见底,不见旖旎。
沈夙更加丧气,他都回帝都一年了,她好像也没有喜欢他。
幼时的事只有他一人记得罢了,心里酸酸的,有种怨气不知怎么发泄的挫败感。
世子突地爬起来摆摆手说:“我出宫了,下次再来看你”。
桑莞宁:……莫名其妙。
来到养心殿,大监明荣笑着拦住她,进去请示后,引着她从侧门进入,坐在一扇屏风后。
唉,糟心事,总是躲不掉。
桑莞宁坐在屏风后,神游太虚,有点失神地看着大殿内站着的几名新科进士。
她的父皇正和蔼亲切的与这些锦绣儿郎畅谈,暗中试探他们的谈吐人品。
这些人眼神略过屏风后的身影,似也知道今日皇帝召唤是为了什么,均挺直腰背,据实已告。
桑莞宁有点无聊,她觉得这根本不用比。
江浔往那里一站,瑶林琼树,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文人气息,衬得别人都俗气了许多。
新科状元当真是温润如玉。
上一世她就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桑莞宁现在极讨厌这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人。
都是徒有其表的骗子!
托着腮看见父皇眼里的赞赏,桑莞宁大逆不道的想,父皇老了,眼神也不好使了。
这谈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有些腻烦了,想出宫找沈夙。
明天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发生,她必须阻止。
汝南世家周氏,大儒周宏和的外孙女,也就是吏部左侍郎的女儿,祁月灵,将会在明晚被她三皇兄玷污,不堪受辱吞药身亡。
想到此处心里不免有些焦急,时间紧迫。
周宏和在杏坛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虽未入仕,但桃李满天下。
上一世这件事爆出,立刻引起文人声讨。
最后三皇兄被撤了所有职务,囚禁在皇子府终生。
忍不住静悄悄的从屏风后溜走,皇帝有点头疼,反正相看过了,走就走吧。
桑莞宁跑的太快,自然也没看见江浔轻抬眉头,漆黑的眸子里浸满了势在必得的野心,垂头再抬起,仍旧是那个清风朗月的江浔。
镇国将军府练武场里,多愁善感的世子正在长吁短叹,伤春悲秋。
殊不知公主车架正在迅速朝将军府驶来。
保护沈夙从边疆回来的左参将黄山在他旁边站着,任劳任怨听沈夙抱怨,四十岁还单身的黄山,着实不懂他的少年心事,只觉得听着甚是聒噪。
“世子,莫要像小女娘一样忸怩作态、絮絮叨叨,拿起剑来,老黄我陪你过过招”。
黄山不等沈夙应声,转身从武器架上随手抽出一把刀就向沈夙劈过去。
沈夙闪身躲过,执剑顺手向后挥去。
黄山竖刀抵抗,剑刃从刀背划过,激出几星火花,而后顺势下劈。
来往几招之后,沈夙明白黄山在给他喂招,但他现在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发泄出来。
“黄参将,你招式尽力使出来,我输便输了。”
“好小子!”
于是招式越发凌厉,一刻不到沈夙便被打趴在地。
心灰意懒地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一声:“沈夙……”
他真是伤心过头了,居然听见了桑莞宁在喊他。
然后就真的看见桑莞宁提着裙子冲了进来。
看见他灰头土脸的被人打趴在地。
沈夙:……
桑莞宁:……世子。
沈夙悲愤欲绝,他完了,一天之内,他不仅要失去莞宁,还失去了在莞宁面前的体面尊严。
迅速站起,沈夙故作冷静地让桑莞宁等他片刻,吩咐小厮松左替他更衣。
沐浴时,沈夙在浴桶里怅然若失、痛定思痛:他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仔细挑了他衣柜里最贵最好看的一套玉白金纹衣袍,向松左询问多次得到好看的回答之后,信心满满地去会客厅找桑莞宁。
跨进门,满意地在桑莞宁眼里看见惊艳。
桑莞宁:鲜衣怒马少年郎。
不是他穿这么俊俏要干嘛去?
沈夙有意无意的转圈甩袖展示一番,坐下假咳一声:“公主找我何事?”
提起正事,桑莞宁立刻从美色里抽离,凑近了小声说:“明天我们去三皇兄府里一趟”。
清绝昳丽的脸突然伸过来,沈夙迅速被美色冲昏了头,也小声道:“去就去,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因为可能需要你打我三皇兄一顿”,桑莞宁有点心虚和不好意思,末了又补充道:“你别怕,出事我承担”。
唉,她以前可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啊,都被逼得殚精竭虑了。
桑莞宁为自己心痛,她为了乾国承担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