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言》良辰眄庭

28、我想你和你长长久久。

　　第二天洛友友按时出现在医院病房外，正好遇到范媛转入普通病房，她人虽然还没醒，但是呼吸机已经下掉了。洛友友不由自主的跟着护理人员一起送范媛坐电梯，左转右转的到了普通病房。一同来的那个穿着护工衣服的阿姨看洛友友干巴巴的站在门口，随手招呼他：“哎小伙子，过来搭个手，把你妈妈换个床。”

　　洛友友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这种话，一时间难以适应，愣怔在原地好一会。

　　“怎么不动啊？”那护工阿姨着急的招了招手，催促他说：“快点啊，我还要去忙别的呢，快来搭把手！”

　　“哦……”洛友友回过神来，笨手笨脚的上前去挪动病床，那床经不住洛友友一双大手乱按，嘎吱了两声。

　　“哎你这小伙子，别慌啊。”那护工阿姨大概是以为这大男孩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心里头害怕没有了分寸，一时母爱打发，放缓了安慰他：“你别担心，我在这医院呆了也快十年了，但凡是转到普通病房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妈会没事的。”

　　听完这话，洛友友不知怎的，感觉眼眶又酸又涨，憋了许久，才闷声“嗯。”了一下。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尚未清醒的范媛。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挂钟‘咯嗒’‘咯嗒’的缓缓走着，窗户开了一半，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室内又冷了几度。洛友友站在床尾，视线落在面色惨白的范媛脸上。

　　妈妈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可今天，从别人嘴里，竟然能那么轻而易举的说出来。或许在别人眼中，此时他们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子，而对于他来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心平气和，充满善意，却又像是随口一提的表达：这是你妈妈。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像根针一样，深深的扎进了洛友友的心中。

　　“小洛。”张力在门外站了许久，见洛友友一直看着范媛出神，忍不住出声叫了一句。

　　洛友友应声回头，发自内心的露出了一抹笑。

　　窗外的一点斜阳打在洛友友身上，明明是个男儿郎，张力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大学时，范媛那活泼俏皮的样子。一股心酸蔓延开来，他忍不住咬了咬牙，强行把那股子情绪给压了下去，问：“想好了吗？”

　　洛友友点点头，末了又加了句：“这事还是要让宋大森知道。”

　　目前宋大森和范媛还是夫妻关系，宋大森如果不同意，谁能有资格去把范媛带走呢？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宋大森真是幕后的黑手，更需要把身份表明好让他有所忌惮。

　　张力点点头，说：“这事我会去说。”

　　“不用了。”洛友友看着张力，突然感觉对方陌生了许多，他们俩本来也只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如今却阴差阳错的沾上亲带点故，这让洛友友觉得很不适应：“张主任，这事你别管了，毕竟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会摆平的。”

　　张力怎么着也活了这么大把年纪 ，他明白洛友友话里的意思，走到这一步确实也不需要他再多去插手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洛友友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张主任，范……”一张嘴就卡住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病床上这个女人，虽然现在确定了他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可毕竟那是个二十多年都从未开口过的称呼，突然之间让他开口去叫，他还真做不到，顿了顿才模糊的问：“她出事的那天，详细情况能和我说一下吗？”

　　张力看了洛友友一眼，心中知道他对范媛还有些别扭，笑了笑，这事本来也急不来。“具体我也不清楚，警察那边给的推断是那天晚上正好老宋要出国，范媛送完老宋回来后正好碰到歹徒在客厅翻找东西。两个人对上面之后范媛心中害怕，顺着楼梯逃到了楼上，最后被歹徒逼到了顶楼情急之下跳了下来。”

　　洛友友皱着眉，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他目前也没思绪，又问：“然后呢，没找到那个歹徒的踪迹吗？”

　　“他们那片都是高档独栋别墅区，除了业主外进出都需要实名登记的，小区调了监控，当晚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进出小区，更遑论潜进范媛家了。出事以后警方把整个小区都封锁起来了，地毯式搜索了三天，毫无踪迹。”

　　“所以这个案子就停下来了？”

　　张力无奈的点点头：“警方也无从查起，这个人作案之前做了全副武装，现场没有留下可用的线索，他好像是凭空出现的，最后又凭空消失了。总不能耗费大量警力守在那小区外面，就算警察同意，业主也不同意。外面都在传是老宋生意上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物，借着偷东西作掩护，实则就是来教训老宋的，只是没想到误打误撞让老宋逃了一劫。”

　　洛友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可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站在原地皱眉苦思。正在他快要捕捉到什么时，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路：

　　“小宇……”

　　洛友友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茫然的抬头去看，就见范媛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躺在床上侧头定定的望着他。

　　张力见范媛终于醒了，喜上眉梢，激动的问：“小媛，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范媛没有理他，费力的抬起手臂对着洛友友招了招：“过来，小宇。”

　　洛友友看范媛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眼神示意张力出去叫医生，然后大踏步走到范媛面前蹲下身子望着他：“你叫我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了？”范媛嗔了他一眼：“这才几天没见，连妈妈都不叫啦？”

　　洛友友定在原地，看着范媛那无比熟络的表情不似作假，心中腾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病房外，洛友友和张力面前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下了结论：“患者头部受到外力撞击，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是脑神经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她——”医生顿了顿。

　　洛友友右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失忆了。”

　　“失忆？”最先反应过来的张力，他拔高了音量重复医生的话，随后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失忆怎么会把洛友友错认……”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这样措辞不对，又改了个口：“怎么会认一个从前从未见过的人叫儿子呢？”虽然这洛友友确实是他亲儿子，可，这没道理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医生看着洛友友问：“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洛友友摇了摇头：“她受伤之前我和她不认识。”
　　医生又看着张力问：“那患者的儿子呢，他人在哪里？”

　　张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说了句：“在外地，赶不过来。”

　　医生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患者住到医院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你就是人在北极也该赶到了吧？多大的事儿啊连自己母亲病危了都抽不开身，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他心中虽然这么想却到底碍于身份没说出来，医生又猜测：“这小伙子是不是和患者儿子长得比较像？”

　　张力看看洛友友，脑海中又想了一下宋宇那张卸完妆丢到人群中都认不出来的脸，立马否认：“不像，一点都不像。”

　　洛友友虽然不像秦徊那样长得蛊惑众生一脸孽相，可放在人群里那也是一表人才让人眼前一亮为之赞美的好皮囊。

　　“这就怪了……”医生摇头晃脑的丢下张力和洛友友回了办公室，边走还边念叨：“从业这么多年我还从未遇到这种情况，难道还真有上辈子这种说法？”

　　“……”洛友友看着医生的背影，估计他是怪异小说看多了。或许把详细情况告诉他，也能帮他解解惑？想着想着不自觉得扬起了嘴角。

　　张力冥思苦想间撇到洛友友那抹微笑，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管它因为什么呢，既然现在范媛认为洛友友是‘宋宇’，而洛友友本来也该是‘宋宇’那不就行了？

　　洛友友一天的时间都耗在了医院，范媛自从醒来后虽然说是失忆，但是大部分人和事情她都记得，包括宋大森，张力，还有她的一些好友，可独独在‘宋宇’上面，她似乎产生了一点错觉，认为洛友友就是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宋宇’。对此洛友友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反正以后总归要知道的，现在她身体刚好，一切细节等她完全稳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夜幕降临，洛友友在范媛一声又一声的叮嘱中脱身回了家。刚开门迎接他的就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拥吻。背脊被人顶在坚硬冰冷的墙面上，屋里没开灯，洛友友借着落地窗外的月光，依稀能看清秦徊那张明显带着不满的脸。

　　嘴唇传来一阵刺痛 ，秦徊这老小子竟然咬了他一口！

　　“接吻还分神。”秦徊松开一点距离，右手强行抬起洛友友的下巴，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

　　洛友友舌头舔了舔自己被咬的下唇，瞪着罪魁祸首没好气的说：“能不能改掉你的狼狗习性？动不动就咬人，很痛知道吗？”

　　秦徊不说话，低头张嘴含住了洛友友落单在外的舌，似乎在以此证明改不了。

　　过了许久，一直到洛友友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秦徊才施施然的停止了暴力入侵，声音中充满了魅惑：“怎么，今天心情不错？”

　　洛友友惊讶的看着他：“这你都知道？”秦徊一脸知你莫若我的表情。把洛友友给逗乐了：“有好事，当然开心。”

　　秦徊蹭了蹭他的鼻尖：“说说。”

　　洛友友把今天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和秦徊复述了一遍，本以为秦徊会惊讶于范媛错认他的事，却没想到秦徊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

　　“洛友友。”秦徊俯下身，让两人的额头相抵，勾的人心痒痒的：“一个人在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是自救，会大喊大叫，但不会慌不择路，范媛在她家生活了那么久，从哪里逃生最近她会不知道吗？”

　　这一句话像是阵风，把蒙在洛友友心中的那一层雾吹得干干净净，他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她在客厅，本能的应该是往大门跑，而不是顶楼！”洛友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秦徊看着洛友友那激动的样子勾了勾唇，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哄小孩儿似得说：“真聪明。”

　　洛友友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所以，你也觉得这件事是宋大森在搞鬼？”

　　“不要对他这个人抱有任何期望。”秦徊正经颜色，为了不让洛友友以后失望，他难得十分认真地对洛友友说话：“这件事，一定是他做的，不止这件，包括上次范媛出车祸，也是他的手笔。”

　　洛友友一颗心沉了下去，胸口闷得慌，许久，才喃喃的问：“为什么呀？就算不爱她，也没道理一定要至她于死地吧？夫妻那么多年，亲生儿子不寻也就算了，结发妻子也能谋害？”

　　秦徊伸手抚摸洛友友的脸颊，明明是伤感的氛围，却被他撩拨得十分旖旎：“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纯粹的，古话不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为了利益，一个女人算什么？”

　　洛友友望着秦徊，一时不知道该问“我是他儿子，你怕我变成他那样吗？”还是问“你也是商人，以后也会变成他那样吗？”

　　这两句话都像是无痛呻吟，无端端的讨人嫌。

　　相比起刚才对宋大森此人的失望，洛友友现在更加为他和秦徊的以后担忧。他和秦徊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也没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自从彼此确认心意以后，日子过得就和温水一样，平淡毫无波澜。

　　可也正是这种无波无澜，平淡简单的生活，让洛友友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时，听着秦徊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内心充斥着饱满而热烈的感动，每一天他都庆幸能遇上秦徊，与他相知相爱。这是洛友友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越是庆幸，就越害怕会失去。

　　“傻子。”秦徊似乎有看透洛友友的异能，将他心中所想了然于心：“你要把我往坏了想好歹也换个年轻点的参照物。”

　　“干嘛，嫌弃宋大森不够帅啊？”洛友友没好气的说。

　　“相信我。”秦徊不理会他的小别扭，无比认真的看着他说：“我想和你长长久久。”

　　无需再多言语，一切尽在那赤诚的眼眸中。洛友友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也只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太难以消化而拿秦徊做文章而已，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对彼此的心意都是真实而热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