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扮演法则》叶成歌

115、N.69 小名 让人刮目相

　　舞台上，灯光全部聚往一处。

　　陶秋珩手握剪刀，正在进行一项精细的工作。

　　这是他作为WOVE盛典的宣传大使的其中一项工作，和大足剪纸的传承人郑良骏在现场完成一幅剪纸作品。他们这边与盛典颁奖环节同时进行，连直播都是双机位。

　　整场活动不过有三个小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一幅剪纸作品不容易，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能有丝毫差错，更是难上加难。

　　陶秋珩手不听使唤地颤抖了一下。

　　摄像机360度全方位将他包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再加上活动前网络上的纷纷扰扰，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陶秋珩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看着手里的剪刀。

　　聚光灯照得他脸颊发烫，如果没有脸上的妆，台下的人一定都看到他灼烧的脸。

　　不断有细密刺耳的杂音钻进耳朵。

　　不行，还是没有办法定神。

　　耳边又响起了Lan叫的那声“yangyang”。虽然Lan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到。当时在场的，除了他和Lan还有把门拉开的霍黎。

　　陶秋珩在巨大的震惊中回头，来不及问，来不及想，舞台助理立刻告知他准备上台。

　　从化妆间出来，走廊外竟站着一群人，夏知怡，商宥然和他姐姐，还有一个很面熟的人。Lan跟着他的后脚走出化妆间，没给他和外面的人说话的机会，“秋珩，该去准备了。”

　　现在又变成秋珩了。好像那声“yangyang”只是Lan发出的一声叹息。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Lan叫是他吗？

　　除了他还有谁。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成为陶秋珩之前，他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说过这个Lan的名字。

　　陶秋珩分神了片刻，眼看再往前毫厘链接处就要被剪断，他及时停了手，闭上眼，抚开落下来的几缕发丝，额间早已蒙上一层汗。

　　串场的时候主持人把话题往他们这边引，导播跟着把画面切到陶秋珩这边。

　　“看来现场和屏幕前大家的热情秋珩已经感受到了，把我们秋珩都热出汗了。”主持人轻松化解陶秋珩的窘迫。

　　工作人员很有眼力见地矮下身迅速给陶秋珩递了一块手帕。

　　WOVE的logo是由四个花体字母组成的一朵帝王花，帝王花还有个名字叫菩提花。陶秋珩要完成的作品，正是这朵菩提花。

　　如流水般的线条放在杂志封面是一种点缀，而此刻，陶秋珩手里的剪刀像一条搁浅的船，完成不了既定的航线，也退不回停靠的港口。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及时握住了他的双手，掌心的老茧抵在陶秋珩的手背，成了他的支撑，没让这件艺术品变成残次品。

　　“剪纸这这门手艺求稳，不能急躁。在桌子前一坐就是半辈子，人要是急躁，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耳边是郑良骏缓慢低沉的声音，他的话通过麦克风很快传遍整个会场。

　　“嗯，我就是有点紧张。”陶秋珩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飘荡不安的心一下找到了安身之所。

　　“心定了，手才稳，作品才能成。”

　　主持人经验老道，打起圆场：“学生在老师面前做作业难免会紧张，郑老一定是一位严格的老师，我们一起给秋珩加油好不好？”

　　顿时掌声雷鸣，不知谁喊了声“加油”，陶秋珩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持。

　　他挺直了背，望向观众席看了一眼，对着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轻声说了句“谢谢”。

　　陶秋珩调整呼吸，重新开始。见陶秋珩渐渐放松，老人松开了陶秋珩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陶秋珩继续。

　　陶秋珩的剪纸已经完成大半，今晚他要完成的作品对一个初学者来说超纲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答应下来。

　　早在半个月前，WOVE的官微发布了这项挑战，不看好的声音把粉丝的支持给淹没。策划组也给陶秋珩提供了planB，大不了趁着黑灯瞎火的时候偷偷把成品送上去，来个偷梁换柱，陶秋珩一口否决了。

　　他在台上满头大汗，舞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也坐立难安。

　　“受不了了，我快紧张死了。”

　　身边忽然出现声音，商宥心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商宥然，“你不在前面坐着跑到后面来干什么？”

　　“坐前面跟着秋珩哥紧张，他们的位置就在我正前方，摄像机没拍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商宥然伸手去抓他姐的胳膊，“我都紧张得满手是汗。”

　　商宥心把他撵开，“去去去，在外面呢，能不能有点偶像包袱。”

　　“咳。”商宥然倏地收回手，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现在舞台上演出的是个当红男团，周围都是他们的粉丝。余光里，能感受到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尖锐而有力量，只对视一秒，商宥然一阵心虚。

　　不是，他心虚什么？

　　他回了一个微笑：“霍总也在啊。”

　　霍黎当然在，刚才他们还一起去的后台。从后台出来，商宥心眉头紧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现在看，霍黎更是一副要捕杀猎物的表情。

　　他应该不是那个猎物吧……

　　大屏幕又切到陶秋珩，霍黎的目光随之转向正前方。

　　“陶秋珩变了挺多的。”商宥心忽然感慨了一句。

　　商宥然逮着机会问：“他以前是什么样的？所以你为什么脱粉？”

　　他压低了声音，前后排的人听不到，但坐在商宥心左手边的霍黎听到了。

　　商宥心再次看向大屏幕上的转播画面，她想起高中的时候，陶秋珩因为配角有位业内知名的影评人说陶秋珩灵气有但心不定，如果一心追求流量带来的虚荣，会像越堆越高的松软蛋糕，等到自身支撑不住的那天，再漂亮的蛋糕也会轰然倒塌。

　　后来谁也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商宥心睨了商宥然一眼，“你们不是朋友吗？”

　　“是。”商宥然重重点了下头，“所以我猜不出来你为什么会脱粉。前一天还喜欢得要死，第二天就把房间里的海报都撕了，还是有签名的那种。”

　　“我那时候在国外念书，哪有空追。”

　　商宥然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靠回座位，心痒难耐。他又看向商宥心旁边的霍黎。难道因为霍黎在旁边，他姐才不好开口说陶秋珩的不好？

　　过了会儿，商宥心忽然回答了他的问题：“真要说他以前什么样，你看江纪霖就知道，但他怎么学都比不上陶秋珩。Lan也真是有本事，每次给陶秋珩化的妆都无可挑剔，包括现在。”

　　导播正好切了陶秋珩的面部特写。

　　“每次？”霍黎眯起眼，搭在扶手上的拳紧握，顺着商宥心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屏。

　　陶秋珩的原生长相不适合素净的穿搭，霍黎想起那则爆料——原本江纪霖《WOVE》封面的造型是给陶秋珩在《时隅》用的，不知怎么换成了江纪霖。

　　霍黎不禁想，如果陶秋珩用了那套妆造会是什么样。他想不出来，因为Lan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管他承不承认，不管是在《时隅》里还是今天的现场，Lan把很多人没过的陶秋珩的另一面展示出来。

　　微垂着眼，眼尾的线条微微上扬，眉眼间蕴藏着宁静和悲悯。

　　商宥心把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单手托着下巴，继续说：“Lan以前是陶秋珩的化妆师，又不止是化妆师，助理、经纪人的活他都干。”

　　商宥然震惊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大屏幕的光把霍黎的脸勾勒得冷峻，从后台出来霍黎就是这个表情，不知道他推开堵在门口的化妆师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陶秋珩受伤后Lan也就消失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商宥心顿了顿，“等我创办新冉之后，才听说宋岑磨了几个月——好像快半年吧，陶秋珩才答应。很多人都以为那件事后，陶秋珩不会再拍戏，毕竟他差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商宥心思考着如何形容陶秋珩的不同，却无解，“可能是宋岑给他换了一个人设，现在大众不喜欢‘笨蛋美人’，‘小学神’才让人刮目相看——”

　　“你说是吧，”商宥心转头，“霍黎。”

　　霍黎不作回答，鼻腔里发出一声戏谑的气声，起身离席。

　　“你去哪儿。”

　　“出去抽根烟。”

　　按照流程，陶秋珩和郑良骏的作品要在颁奖结束前完成，他和郑老要作为颁奖嘉宾颁发“凌云新秀奖”，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奖。

　　众所周知WOVE这类媒体平台自己创办的奖项只是空有个名头，唯一的用处是增加粉丝大字报的长度。

　　但凌云新秀奖不仅因为这是以WOVE主编凌云亲自创办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奖项，获奖的人等于拿到了时尚圈的入场券，和WOVE是深度绑定的关系。

　　至于第二个原因……

　　纵观前几届奖项的得主，来年不是爆火就是暴雷，仿佛被施予了魔咒一般。

　　去年获得这个奖项的人，从爱豆成功转型演员，主演的电影暑期档狂揽二十亿票房，吸粉无数，随之又被爆出隐婚生子，一大批粉丝脱粉回踩，可也有表示不在意的，新片又是大ip改编的S+项目，总之流量话题作品一个都没落下，一时说不清是非功过。

　　所以今年在投票环节各家粉丝也是卯足了劲，赌一把，至少曾经辉煌过。

　　当从宋岑那里得知自己也在候选名单中时，陶秋珩很意外，黑粉经常嘲讽他出道十年归来还是新人，他自认自己跟“新秀”不搭边。

　　“这个是时尚圈的奖，你第一次登上杂志封面，是‘新秀’也没错。”宋岑是这么说服他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剧组拍戏，无暇顾及拍戏之外的事，也不知粉丝间的战况如何。

　　最终在盛典结束前陶秋珩和郑良骏合作完成作品，总算是有惊无险。

　　展示关节，WOVE主编凌云上台，“郑老和秋珩从开场到现在一直在舞台上为我们展示一副精美绝伦的作品是如何诞生的。这幅作品将由WOVE出资买下，款项将用于扶持非遗事业。这是WOVE对传统文化的支持，当然也是郑老和秋珩的一片心意。”

　　走完流程，陶秋珩也没能下台，目光搜索了一圈也没看到Lan的身影。

　　“今晚还有一个奖没有揭晓，就是大家一直期待的‘凌云新秀奖’，秋珩和郑老还没走，不如就有请两位揭晓答案。”主持人抬手，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陶秋珩和郑良骏身上，工作人员给两人送上手卡。

　　颁奖前嘉宾都会卖一下关子，陶秋珩不擅长这些，更不用说郑良骏这样伏案工作的手工艺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陶秋珩直接翻开手卡，看到上面的名字欣然一笑。既然是两位共同揭晓，应该是和郑老一同说出获奖人的名字。他把话筒掰到合适的高度，侧身见郑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副要看他好戏的表情。

　　陶秋珩心生疑惑，探身往郑老的手卡上看了一眼。

　　怎么会这样？

　　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

　　上面写着“陶秋珩”三个字。

　　“怎么颁个奖都像跟老师对答案一样？”郑老打趣道，引得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陶秋珩回道：“您收不收我这个学生？”

　　听了他的话，郑老眼睛眯了起来，乐不可支，“早在渝江你们拍杂志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谁不想要你这样的学生。”

　　台下的人跟着起哄，陶秋珩当下就叫了“老师”。

　　“学生有学生的特权，”说罢，郑老主动把手卡摊开给陶秋珩看，“这下满足好奇心了？”

　　这次看清楚了，确实写着他的名字。

　　陶秋珩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握着话筒，手心起了一层汗，“那老师让一让我这个学生，让我来公布吧。”

　　郑良骏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了笑：“那我更期待了。”

　　“获得今晚‘凌云新秀奖’的人是……”陶秋珩拖长尾音，迅速找到江纪霖的身影，“江纪霖。”

　　金色的丝带如星光般落下，江纪霖抬头看向舞台上的陶秋珩，不可思议却又难掩欣喜，他在掌声的簇拥中上了舞台，到话筒前他率给了陶秋珩一个拥抱，在陶秋珩耳边低语：“真的是我？”

　　“你不相信你自己？”陶秋珩拍了拍他的后背，退后半步松开了江纪霖，把舞台交给了他。

　　身后是星光绚烂的喧闹舞台，陶秋珩无暇顾及，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Lan。

　　寻遍了后台，见人就问，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人见过。他又沿着后台继续走，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不通风，平日里有人来多半是抽烟，不久前有人留下的烟味还没散去。

　　陶秋珩停下脚步，正准备折返回去。

　　“听说你找我。”

　　陶秋珩猛地回头，这条走廊很长，没有别的岔道，所以Lan一直跟在他身后，等到他找不到路了才出声。

　　陶秋珩舒展眉头，按下心中的迫切，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我和郑老师手上的名单是你特意安排的？”

　　“是。”Lan毫无掩饰。

　　陶秋珩脱口而出：“为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如果我没看到他手上的名单，你打算怎么收场？”

　　“那就顺水推舟。”Lan理所当然地答道，“双黄蛋在凌云新秀史上是第一次，这个话题够吃瓜路人讨论一段时间了，对WOVE来说不亏。”

　　“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不是。”Lan冷笑一声，“如果是以前，现在站在台上被簇拥的是你，今晚的热搜话题也都是你——”他咬着牙，“陶、秋、珩。”

　　“我以前……”陶秋珩垂眸，“是这样的？”

　　Lan像被他的话刺痛，“你能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没忘。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陶秋珩接着退了一步，始终保持着一人的间隔。

　　“你喜欢被人关注想当演员，我陪你考电影学院。”

　　“你说你不要一辈子当配角，我陪你一个剧组一个剧组跑，直到试上了第一个主角。”

　　“你说还不够，你想要万人追捧，大街小巷都是你的海报，走到哪都能引起骚动，我说好，我帮你创造流量，让你每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都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Lan步步紧逼，陶秋珩一步一步后退，他甚至不敢再和Lan对视。Lan的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敲响警钟，原来他和“陶秋珩”那么亲密无间，那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现，眼前的陶秋珩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你想要的一切我陪拿，我帮你拿！”

　　Lan停下来了，而陶秋珩也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门上，门后有一道阻力，只打开了一条缝就被一股阻力给挡住了。

　　门后面有人！

　　陶秋珩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

　　是谁在那里？他听到了Lan和自己的对话，如果传出去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陶秋珩闻到了一阵清冽的柑橘味，如山野间自由的风——今天他从霍黎身边经过时，闻到的就是这阵气味，现在被烟味掩盖了许多。

　　陶秋珩挺直身子，握住门把手，不动声色地把门关上。

　　发现他又片刻走神，Lan忍不住爆发：“陶秋珩！我费尽心思帮你拿到的东西，为什么这么轻易地送到别人手上？”

　　陶秋珩瞬间回过神：“很抱歉，我找不回那些记忆。你的这番心意我可能也无福消受，我只想好好拍戏。”

　　Lan丝毫不留情面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演了一部程竟的电视剧就能挤进他们的圈子？在娱乐圈从来不缺会演戏的人，被推上主角位置的，又有几个称得上会演戏。没有人在乎你演得如何，你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你什么都不是。”

　　不可否认Lan说的没错，在他浑浑噩噩演了几年戏还在原地打转的时候他就明白，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披着“陶秋珩”的外壳，就这样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手机铃声打断。

　　“好，我马上来。”挂了电话，Lan立刻离开，在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陶秋珩一眼，从头到脚，将他重新审视一遍。

　　陶秋珩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厉旻楚。”

　　Lan的脚步顿住，再次回头。

　　“在化妆间，你叫那声洋洋，”陶秋珩顿了顿，“是我？”

　　“你连自己的小名都忘了？”

　　陶秋珩怔了怔：“我不知道。”

　　“算了，逼你也没用，连你妈妈都说，你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Lan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笑里还藏着几分悲凉。

　　陶秋珩看着Lan消失在走廊尽头，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依靠着的门毫无支撑地打开了。

　　看着半开的门犹豫了几秒，最终推开，脚步迈了出去。

　　刺鼻的烟雾萦绕在整个楼道，陶秋珩捂住鼻子忍着没咳出来。拐角处的垃圾桶上烟灰盒已经满了。

　　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一人靠着白墙，手里的烟亮着火星。

　　“霍黎。”陶秋珩的嗓子被烟熏得沙哑。

　　霍黎抿了一口烟，将剩下的半截插进烟灰盒里，脚步沉而缓地朝陶秋珩走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名叫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