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难渡》半阙风月

18、夜访

　　“师妹，这……”

　　徐怀瑾蹙眉，他与桑昭无亲无故，虽是剑灵看中了他，但此剑可遇不可求，他要是收下，恐怕是占了桑昭的便宜。

　　桑昭看出他的顾虑，“师兄安心收下即可，我只是暂时保管此剑，且与剑灵早有约定，它看中了你，是你们之间的缘分。”

　　徐怀瑾还在纠结，桑昭却不给他纠结的时间，摆摆手提出告辞，“师兄，我忽然想起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快速溜走，只留剑灵在里面磨着徐怀瑾求契主。

　　房门合上，彻底将剑灵那桀骜不驯的声音关在屋子里。

　　桑昭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一物降一物，以后徐怀瑾恐怕得被这剑灵扰得心烦。

　　缘聚缘散，她又了却了一桩羁绊。

　　【唉。】神识在她脑中幽幽叹气。
　　【那把剑虽然吵了一点，但还是蛮强的，说不定以后还可以保护你……没想到就这么送出去了……那只妖兽也走了……】说着说着它还感伤起来。

　　后山思过崖那三个月，日子美好得如梦似幻。

　　热热闹闹的。

　　剑灵逗得妖兽活蹦乱跳，院中桑昭种植的花草时不时会被剑灵和妖兽祸害，搞得面目全非，桑昭次次都耐着性子把妖兽教训一顿，然后用灵力抚慰那些受伤的灵植。

　　不过一转眼间，便什么都没剩下。

　　桑昭却笑，‘它们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从没有想过要据为己有。’

　　【好吧。】
　　神识声音闷闷的，忽然发现这人有时候还怪可怜的，无依无靠，什么也没有。

　　桑昭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飞舟甲板上。

　　结界笼罩，风不大，靠近边缘，只见底下群山万壑，快速向后退去，苍翠的，灰褐色的，偶尔点缀着一点白。

　　暮色早已经暗沉。

　　修士目力好，她有时候会看到底下城市中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夜色渐渐浓重，地上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何其相似，天地仿佛融为一物。

　　十年了。
　　十年。

　　她又想起旧事。

　　“桑昭师妹！”
　　她回头，船上早已经亮起灯火，胡雪霁、阮青络和杨久安向她这边走过来，甲板上勾勒出三人浅淡的影子。

　　她礼貌招呼，眸光闪烁中，那一分寂寥与悲戚消散无踪。

　　“师妹，好，好久没见。”

　　胡雪霁停下脚步，想说点什么，蓦然又想起自己之前脑子一热做的糊涂事，实在是羞愧，便忙转移话题。“你看青络师妹新得的妖兽，是不是很可爱。”

　　这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青络和杨久安都有些尴尬，倒是桑昭很给面子，“嗯。”

　　“汪——呜呜——”妖兽扒拉着阮青络的袖子，想凑近她，桑昭只淡淡看它一眼，不为所动。

　　“师妹，白白好像有点想你，要不你摸摸它？”阮青络抱着妖兽想递给她，桑昭连忙后退一步，避之不及，“不了，我想回房修炼，你们继续逛吧。”

　　不待众人回应，她揖手告退。
　　阮青络怀中的妖兽愣了愣，瞪着眼睛，不可置信。

　　离开人群，桑昭脑中思索。
　　这画面，又对上了？

　　阮青络便是将这落魄的妖王取名叫“白白”，只是这一次，桑昭不知自己是否还是会被那它捣毁丹田。
　　真真假假的，万事万物，疑云重重。

　　抛下疑虑，她认真修炼起来。

　　是夜。

　　桑昭结束打坐，又听到叩门声。

　　“胡师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师，师妹，可否让我进屋说。”胡雪霁站在门口，神色幽微，颇有些忐忑。

　　“好。”桑昭点点头，侧开身将她放进来，两人一起到案几前坐下，她顺手给两人斟上一杯灵茶。
　　“师姐想说什么？”

　　胡雪霁抿抿唇，“你进思过崖之前，那日在玄清峰弟子居所，我不该跟随那些弟子一起闯进去逼问你……”

　　“你被罚入思过崖后，上官长老着手肃清逍遥峰上下的风气，白宇师兄因向青络透露了冰莲和长老去向的事，已经被罚下山历练。”

　　“他临走之前一直想亲自给你道歉，但你已经被关，他便只能托我来，当然，我自己也想来……”

　　胡雪霁絮絮叨叨说着，桑昭没有打断她，耐心喝着茶，直到胡雪霁停下来，桑昭才终于开口发问，“你可还能想起那日，你为何会跟着阮青络一起来玄清峰？”

　　“我无意推卸责任，但，但那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胡雪霁犹犹豫豫。
　　她自己也确实说不清楚，怎么听都像是在找借口。

　　桑昭点点头，已料想到怕是阮青络那一身气运作祟，旁的人想亲近她，也算正常。

　　“我知道了师姐。”
　　“你和白师兄的歉意，我收下了。”桑昭顿了顿，还是提点道，“气运造化大不过人心，还望师兄和师姐日后，不要忘却本心。”

　　胡雪霁一愣，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下，“是，师妹说的是。”
　　桑昭笑了笑，“夜色已深，我送师姐出去吧。”

　　“好。”
　　回房路上，胡雪霁脑子里却不住想起这三个月里的见闻。

　　上官献决心肃清逍遥峰的风气，白宇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她原本也会被罚，但长老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加上她临近突破，所以才暂且网开一面。

　　桑昭在思过崖的三月，阮青络在逍遥峰疗养灵根，她多次想去相见，却被推拒，一开始她不明白，以为阮青络是真的需要静养。

　　但后来才咂摸出一点味道，原来是阮青络故意躲着她。

　　淬炼灵根时，上官长老对阮青络几乎没什么好脸色，一边是峰主之女，一边是一峰长老，阮青络想必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孰轻孰重，怕站错队，得罪人，然后被“治不好”灵根，于是索性选择不见。

　　事到如今，胡雪霁她心中怀疑既生，日后便要多留个心眼。

　　……

　　翌日。

　　桑昭刚结束一夜的修炼便又听到房门处传来响动。

　　这几天，来敲她门的人还挺多。

　　【好像是那条狗……】
　　她站起身将房门打开，只见白色的团子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溜烟跑进屋来，拦都拦不住。

　　手中捏诀，未来妖王被结丹期人类女修扼住了命脉，四脚朝天翻着肚皮悬浮在空中，最终落到人手里。

　　“快回去寻你的主人吧。”桑昭走到门口，蹲下身将妖兽放在地上，余光中却见一片白色衣角，于是忙站起身，妖兽却趁机挣脱后又溜进了她的屋子。

　　“徐师兄。”
　　“师妹，昨夜我思虑良久，断妄剑不是凡品，虽与我有缘，毕竟不好贸然收下。师妹也知道，剑修一向不重敛财，徐某无以为报。”

　　【他不会下一句就想以身相许吧？】
　　‘闭嘴。’

　　“所以想许你一诺，他日你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在下万死不辞。”

　　桑昭还在犹豫中，却听剑灵欲哭无泪痛诉道，“快答应吧姑奶奶，我求求你了，我只是想契主而已！”

　　桑昭默然，虽没相处多久，却也知道徐怀瑾刚直耿介的性子，这份情自己是非接受不可，否则他大概不愿收下断妄剑。

　　“既然如此，那师兄的情义桑昭记下了。”

　　“多谢师妹赠剑。”徐怀瑾面色柔和下来，君子端方，忽又问道，“师妹缺了玄清峰的课程，这几日不如让我指导你修习剑术如何？”

　　桑昭一愣，想通其中原委，可能玄清峰上下皆觉得是顾济尘弃了她不愿教授剑术功法，殊不知是她弃了剑修这个路子，一心只想行医。

　　“师兄也知那日拜师大典上的情形，我无意剑修。”桑昭直接把话说清楚，又想到徐怀瑾重规矩的死板性子，便找补道，“但做医修也要有实力保命，既然师兄这么说，桑昭却之不恭。”

　　徐怀瑾眼尾染上笑意，“师妹跟我来。”
　　“呜——汪汪——”

　　妖兽抖着耳朵听完了两人的谈话，心道这哪是什么教授剑术，分明就是想借此拉近关系！太心机了！
　　便从门后面窜出来，直接往徐怀瑾脚上撞去，被人抬脚躲开。

　　桑昭面上尴尬一笑，顺势将门关上，也没理会那只妖兽，而是捏诀将它暂时困在原地，便跟着徐怀瑾朝练剑房走去。

　　“呜呜——”妖兽还在叫唤，两人却默契地充耳不闻。

　　【这小子不会看上你了吧？】神识在桑昭脑子里幽幽出声，【他跟气运之子没什么纠葛，你跟他……也不是不行。】

　　‘你真是……’桑昭扶额，‘你日日观察你的气运之子与简臻相处，在我脑子里弄出动静还不够，还想来教唆我？’

　　神识默然，继续搜刮着这巨型飞舟上各个角落里的八卦。

　　桑昭也默然，再次觉得这东西太不靠谱。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天上神仙遗落人间的神识？天道怎么会给他们俩任务，让他们来拯救三界苍生？

　　两人进入练剑房，桑昭从储物袋里取出玄清峰内门弟子标配的剑。

　　青云门财大气粗，虽然主剑修的玄清峰一脉比多杂修的逍遥峰一脉穷了不少，但有掌门从中旋斡，宗门上下同气连枝，拜入玄清峰的弟子都会得到一把像样的佩剑，尤其内门弟子的剑更好。

　　练剑房内部空间巨大，墙壁上绘有复杂繁丽的阵法，无论在里面弄出多么大的动静，都不会影响到外面的人，也不会把飞舟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