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与蝉》陈年他惑

8、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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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和檀竹见面，竟然相隔了十四个春秋，只不过这一次，是我不远千里奔他而去。

　　今年夏天最热的时候，疲于应付工作之余，竟然意外发现了前夫的不忠。当时好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就趋于平静地处理两人之间的婚姻关系，拖拖拉拉一直到寒冷的初冬才终于落幕。

　　紧接着，履职即将满十二年的公司在看似平常的冬日午后，与我正式约谈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事宜。房地产行业的寒冬，这一次真正让我成为了被时代所抛弃的人。

　　中年、未育、离异、失业，哪一个都够我喝一壶了。

　　我一直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来，无论是挑选伴侣还是选择公司，我的眼光都同样地差。

　　而我的状态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消极的，可能是被前夫讥讽为床上的烂虾，也可能是HR约谈时那一句抱歉吧。

　　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时间，朋友圈发过一篇深夜的独白，无病呻吟长篇大论怀疑人生。但很快，趁无人发现，我就删除了。

　　而后经历了几天颠倒黑白的酣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拒绝接触外界的一切，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掉那些刺眼的标签和现实的重压。

　　直到檀竹发来消息，熟稔的措辞，仿佛我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一样。

　　他说——桑榆你在干嘛？吃早饭了吗？

　　他说——开始休假了吧。

　　他说——好久不见了，你来海城找我玩吧，我等你。

　　十四年啊，弹指一挥间。

　　我们像是平行线，分别在那个年少轻狂的黄昏。自此之后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延伸，永远不该有交点的才对。

　　可是显然，他知道我的近况，不然不会在我刚结束那段令人窒息的工作、陷入人生低谷时，如此精准地递来这根“橄榄枝”。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那篇深夜的独白么？还是……

　　我不敢深想。

　　但那句“你来海城找我玩吧，我等你”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十四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人和事面目全非，比如我自己。

　　可此刻，他的邀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让我这个习惯了逃避的人，第一次有了想要迈出那一步的冲动。

　　十四年没见，檀竹会变成什么样？海城又是什么模样？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最终，我还是轻轻敲下了“好啊”，发送的瞬间，心脏竟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飞机升空发出阵阵轰鸣，海城——那个只在记忆里与檀竹相关联的城市，却像一个未知的潘多拉魔盒，等待着我去开启。

　　不知道这次冲动的会带来什么，可我实在寂寞，必须走出去，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壳。

　　取完行李，推着行李箱走出到出站口，恍然间想到了十四年前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的我胆大包天，对他脊髓损伤患者的身份近乎狂热的痴迷。

　　“桑榆——”

　　远远的便看到了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那么显眼。

　　不同于一线城市机场的人潮如织，出站厅里没什么人，他朝我挥手，腿上放了一个礼品袋。

　　我感觉自己手心出了汗，大概是南北方气温的差异，我从零下几度的城市辗转到达，这里却像是还残留着初秋的余温，连风都带着干燥的暖意。

　　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向他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感觉都有点不认识了，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檀竹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外套，里头是白色的针织衫，肩背较记忆中更为宽厚，少年青涩已荡然无存。

　　视线往下，更让我意外的是他的腿——轮椅踏板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只脚。

　　那只穿着休闲鞋的脚轻飘飘地、安静地踩在踏板中央，而本该对称存在的另一只裤管，从膝盖下方利落截断，被他折叠又塞回到大腿下压着。

　　我喉咙突然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脚步也跟着顿了半拍。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停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他一边扬手，一边操控轮椅迎着我而来。

　　腿上的礼品袋，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开口解释道，“这个时间点真尴尬。飞机餐多数不好吃，现在吃晚餐又太早了，我就带了些你们女生爱吃的点心。”

　　轮椅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他微微仰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丝毫局促，反倒是我，手指在拉杆上掐出了红印。

　　“想什么呢？傻站着！”他把礼品袋往前递了递，袋口露出半块包装精致的小蛋糕，“还是你要保持身材减肥，不吃甜食啊？”

　　“不是。”我慌忙接过袋子，指尖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划轮椅磨出的痕迹。错开他的视线，沉默了两秒，问道“你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他只是笑，语气轻松“姑奶奶，时隔多年故人重逢，第一句就问这些是不是不太罗曼蒂克？”

　　他说话时，眼角的纹路比记忆里更密了些。

　　“之前电话里怎么不说？”

　　他耸了一下肩“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发朋友圈了。”

　　这次换我语塞了，相对比之下，我简直就是人渣……

　　他能关注到我深夜的发文，我却错过了对于他来说这么重大的人生变故。

　　“朋友圈啊……”我喃喃重复，前些年房地产行业红火的时候，我忙得不可开交，连轴转的日子里，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几乎成了摆设。偶尔点开，也只是匆匆扫过置顶的工作群消息，那些被忽略的动态，早就淹没在信息洪流里了。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带着迟来的震惊和愧疚站在这里。

　　他看穿了我的窘迫，轻轻转了转轮椅方向，“好了，来了就好好放松下，工作十几年都没休过这样的长假吧。你把女生最美好的青春都献给资本家了，这几天让我带你在海城好好玩玩。”

　　说完，一把将我的行李箱拽了过去，“走啊，先送你去酒店。”

　　我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檀竹——”

　　他明显愣了一下，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看我。

　　“谢谢。”我说的诚恳，不仅仅是谢谢他此刻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轻巧带过，还有很多我并不敢深挖的复杂情绪。

　　他无奈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桑总监！~”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奇异地冲淡了方才的沉重。

　　我脸颊微热，刚想反驳几句，却见他已经转过身，推着轮椅往电梯口去了，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咕噜声。

　　“姑奶奶，再不走，海城的落日可不等你。”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我只好加快步伐跟上去，某些方面来说他一点都没变，简直无语，还是那么喜欢叫人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