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动物［短篇］》尤米刻

1、独居动物 我们都是独

　　在318国道上，曾经属于我父亲的红色别克车像是树干上一只微不足道的瓢虫，瓢虫总是独来独往，他们并不全是益虫，也有的是坏孩子，在行走时会一摇一晃，“据说别克车的特点之一在于其行驶时车身会微微摇晃。”我对小白如此说道，“这是我看《芒果街上的小屋》的某一章后知道的。”

　　“你总是在意一些奇奇怪怪的细节。”小白没有回答我，她正忙着往塑料袋里吐出胃内容物……或许，还有胆汁和肠液，有点辣眼睛，我将视线转了个弯，后视镜里空无一物，而左手边出现了一座孤僻的小花园，里面栽着几颗水仙球茎，上面有一层白霜，好不容易长出的叶子边缘变黄了，我想起我们家唯一一次种过的水仙，那是很普通的“玉台金盏”，陪我们过了个年，可是她并不是直接栽在土里的，而是放在有水的盘子里……我的视线又后移了些，浮着灰尘的镜面没有映照出任何来物，我想起拿驾照之前，我也总是坐在副驾驶上，父亲有时会对牛弹琴般教我确认行车距离的方法，可是这些技巧已经不再派的上用场，我有点想要擦一擦这两面镜子，于是停下了车。

　　一开车门，小白就冲出来吐在了路边，她一边控诉我开车野蛮，一边止不住地干咳，那些肮脏的粘稠物有些落在了那座花园的边缘，我转过身，视野所见是一只卖苞谷粑粑，炕洋芋和麻辣烫的小摊子，桌子上还堆着几只白柚，我很喜欢这里的柚子，虽然有点涩，在高速修成之前，这条路上有很多这样的小店，我走过去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忍不住将指甲嵌入白柚的外皮，一股青涩的气息爆炸开来，这味道很让人舒服，感觉再也不会晕车了。

　　“我爸说，开车的人是不会晕车的，你要不试试？”

　　最后小白并没有选择亲自开车，我则带走了矿泉水和白柚，我们的别克车开上了空无一人的高速路口，深秋微凉的风突然变得狂暴，我关上了车窗，安慰着小白，雨水打在玻璃上，激起了白雾，前方即将经过团雾路段，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小白一上高速就昏睡过去，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力涣散，我有时会调试下车载收音机，可无论什么频道都没有人在播报，这才恍然想起，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消失了。

　　人类消失了，可是我留下来了。

　　人类消失后的世界，其实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天下着小雨，天空有点低沉，是个适合睡大觉的天气，我也如往常一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学业压力的日子，我从未在十点之前醒过，但是今天才八点半，我在床上打开手机，先把各个群聊99+的消息看完，然后照常在自己的群里发了句“早安”，这个群鱼龙混杂，但都是我认识的人，有刚分手不久尚未奔现的前男友，还有我最好的朋友珊珊，以往总会有上班族早上忙里偷闲发条消息，可是今天0:00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我那时并没有在意，在我的熏陶下，群友们学会“早睡早起”是迟早的事情。

　　【姑奶奶：晚上继续看教程。】

　　群聊消息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人回复“姑奶奶”的话，一切事先并没有预兆，虽然父母不在家让我稍感疑惑，但饥饿压倒了一切，我本想点个便利店外卖，但最后还是选择自己煮方便面。

　　我家在十八线小城，这个时候店铺没开门是常有的事，吃完面我就坐在电脑前，群里依旧鸦雀无声，我依旧不在意，然后打开码字软件。

　　一切一开始都很正常，可到底……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再无别人？这样科幻的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也许等我终于注意到这个可怕事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自家别克车面前，准备去找我唯一能联系上的挚友小白，也是住所离我最近的昔日同班同学。

　　其实我并没有拿过驾照，但是我骗了小白，我把她从封闭的电梯里接出来，告诉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别人。

　　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究竟算什么？我们没空像美剧一样悠闲生活，首当其冲的问题，马上快要到冬天了，没有其他人类的世界，供电，自来水，天然气这些东西很快会消失，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冬。

　　没有电力的城市，比真正的森林还要野蛮，黑暗，残酷……但我很快有了想法，我准备带着小白前往我的老家，那是个偏僻的小山村，我家里有一座二楼的小洋房，有过冬的柴火和棉被，还有永不枯竭的山泉水，当然，还有食物。

　　“我们先过完这个冬天，然后去找其他人类。”我对小白如此说道，她抱着我家那只肥硕的小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们带着小猫上了车，小猫很乖巧地睡在篮子里，这是她平时不会有的行为，以前的她可是没少让人操心，这一人一猫除了晕车之外都很乖巧，我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责任感，想着我要照顾好我最后剩下的珍贵事物。

　　下高速后还有至少两个小时的山路，一人一猫继续晕车，幸好我们可以随时停下来休息，这里的路况比318国道烂多了，但是路边有时会看见很精致的小别墅和花园，没有人的别墅和花园，孤独地像一只世纪末的渡渡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渡渡鸟，明明象龟也在我的脑海浮现出来过，也许渡渡鸟比较可爱？

　　“渡渡鸟灭绝后，那个地方还灭绝了一种罕见植物……”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植物了。

　　小白不置可否，我们路过了一座水库，到这里就离我家很近了，终于到家的时候，小白也把我们一路上的补给吐完了。

　　我把小猫放下来，掏出钥匙与劣质门锁搏斗，身体稍微好点的小白在屋前散步，老祖先坟边的桂花树已经尽数落尽花朵，但是芳香经久不散，再往那边走去，我爷爷奶奶的坟山静静矗立着，他们并没有离开，真好。

　　几乎是我们到家的那天晚上，供电和自来水都宣告殆尽，我在水箱边接了一桶水，来自暗河流域的小溪水充满了钙质，小白点起蜡烛，我们花了很久才引燃铝盘桌的火炉子，塞进木柴和纸壳子，小猫也来到身边，在这个仿佛开了空调的春融房间，我们迎接了“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第一个夜晚。

　　“我从来没有告诉我过爸爸，我一直觉得这个房间其实很像一个洞穴。”我对小白说道，“那种离群索居的独居动物舔舐伤口的洞穴。”

　　我抱着小猫，她舔着自己的手掌，外面的野猫也喵喵的想要进来，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门。

　　第一夜，我们两个是在这个洞穴一样的房间休息的，温暖，干净，有清新的，会被阳光喜爱的灰尘，还有小猫黏糊糊的呼噜声，和蜡烛不算灼热的好闻气味。

　　第二天，我们打开上楼的房门，开始整理被褥和棉衣，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很快就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得暖烘烘的，小猫们打成一片，在温暖的灰尘里打滚，一个二个都是小脏猫，我们本打算晒晒被子，但是两个女孩子有点搬不动，最后只晒了一床，而整个冬天，我们也就盖了这么一床。

　　我们两个晒着太阳，小白端来一筐沙糖桔，这是回来时的存货，不赶紧吃也会烂掉，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泡上家里茶山上的茶叶，有点涩，是不适合做成绿茶而应该是红茶的品种，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会把橘子水和花生加进茶水里，那个时候我就很喜欢捣鼓饮料食物，今天的晚餐也是我来“炮制”的，我炒了菜心和西红柿鸡蛋，然后煮了面条，电饭锅失效的情况下，我们需要其他的道具。

　　虽然对于我来说，每天吃面条没有丝毫问题，但是小白不这么觉得，而且小猫们也不可能吃我们剩下的面条，她们目前是靠库存猫粮度日，但是随着流浪猫队伍逐渐声势浩大起来，我们也得慢慢节衣缩食起来。

　　人类全部消失后的第二夜，我们端着蜡烛上楼睡觉，小猫们也逐热而来，小动物们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得棉被上休息，相互依靠在一起，这楼上的房间比楼下更像一个空旷但包容的洞穴，因为天花板在设计的时候就比较高的原因，我们这张床像是星海中一叶扁舟，我想象着自己听到了玛卡巴卡的铃铛声，和这个孤独的蓝色小孩一起进入梦乡。

　　第二夜之后，我们的生活稳定下来，白天聊聊天，晒晒太阳，烤烤火，吃点东西，捯饬捯饬附近的菜园子，我们家附近有板栗树和枣树，还有自己种的西红柿，花生瓜子以前家里人爱吃也有几大袋，为了过冬本来就囤了很多东西，还有柴火和几大缸米，一池塘的干净泉水……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生活，除了平时没怎么锻炼的自己劈柴有点麻烦之外……其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无聊。

　　乡村的日子总觉得很长，澄澈的蓝色天空配上扭曲苍白的树枝，印象画一样的景色真的像油彩一样能保持很久，沿着盘山公路在半山腰上散步，可以窥见山间明媚的日出，潇潇的箬叶直到冬天都不会变黄，这里是秦淮河以南的地方，冬季不够冷，但是因为有一定海拔，很是湿冷，叶子不会全部变色，只是看着有些缺水的僵硬，但把周边那些景物看个遍之后，是会真的觉得无聊。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们每次散步都不会走太远，最多是偶尔上街把超市里尚未过期的零食扫荡一番，我们甚至都不是开车去镇上，而是步行，然后推着小拖车回家，不知不觉居然把体育中考后就懈怠的身体素质练起来了。

　　但即便如此，漫长冬天的日子还是无聊，我几乎翻遍了家里最老旧的书柜，把小时候爱看的《世界未解之谜》翻找出来，把妈妈的琼瑶式爱情小说翻出来，把爷爷的“反贪反腐风云”杂志翻出来，然后是爸爸的诗集，奶奶的西游小人书……还有我自己以前买的BL同人志……小白看过之后，万分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带着戏谑的“滑稽”眼神，我轻咳一声，把这套书当成引火纸烧了，说实话，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我们偶尔也会大扫除，把躲在春联后的臭虫碾碎，其实臭虫不臭，反而和瓢虫一样带有森林的气味，我们的红色别克车在太阳下也会有那种刺鼻的气味，森林也许从不温和，但是足够刻骨铭心，我很想去木林子，去犀牛圈野营，就像《大双心河》的尼克，独自生活，像一只独居动物。

　　“海明威真喜欢钓鱼啊。”我撇了撇嘴，因为我不喜欢钓鱼，但是我有个喜欢钓鱼的哥哥，钓鱼很耗钱费力，而且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小白懵懵懂懂地打了个哈欠，但是我决定今晚吃后院池塘里的小草鱼，用最简单的方法就能钓一堆，而且零成本。

　　“只需要细绳子和一个塑料瓶……”这是最简单的捕鱼机关，远不及我哥哥所做的小木枪和自动捕鸟装置精巧，在后院池塘附近静谧的阴影里，我对小白讲起了我的童年。

　　“我就是所谓的，千禧年的鸟儿……”回到这个地方经常会让我感到恍惚，我生在这里，只在这里长了一半，另一半在小城市里，这里也很快“物非人非”：老旧的吊脚楼被拆成柴火，盖上了小洋楼，泥地全部砌上水泥，我尚未形成深刻印象的故乡就这样一点一点在岁月里消失殆尽。

　　时间恣意妄为的吞噬旧所，可是千禧年的鸟儿却没有飞出樊笼……“因为，我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摸出来我俩本来约法三章不可以随便拿来用的手机，因为已经没有办法再充电了，可里面存着我所有的稿子和聊天记录，我所有想要飞出去的梦想。

　　“可是我还是想写……用手机，用笔。”

　　无聊的日子，对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最后覆盖了理性。

　　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从未有过理性存在。

　　【小白：好啊，你定地方，我们明天见。】

　　最后的聊天记录还是人类消失前的那个晚上，是的，第二天我们原本计划出去，可是小白她爽约了，是的，全世界从那天起就只剩下我一人，我写下和小白在一起的文字，正如她还在身边。

　　你从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呢？

　　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独居动物，世界唯一幸存的人类，我独自生活在远离城市的小山村过冬，犹如孤岛上的鲁兵逊。

　　【珊珊：你要飞走啊。】

　　【蚊子：你很棒的，就是每次挖坑都不填。】

　　【修勾：梦呓吗？但是很有趣……】

　　【刀仔：答应我玩游戏就不许爽约。】

　　【鸟儿：不准鸽，你这鸽鸽。】

　　【狐狸：躺平一整年。】

　　【雪仔：mua～】

　　【晚晚：rua～】

　　【……】

　　【我：好的。】

　　翻看着群里大家最后的聊天记录，我有点想哭，但却勉强自己笑了出来。

　　我有两个世界，现在还多了一个世界。

　　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网络世界，最后一个是现在我所在的，孤独一人的世界。

　　在现实世界，我是只飞入火焰的丑陋蛾子，但在网络世界，我是只飘飘然的白鸽……哪怕，已经飞入深海，双眼爆血。

　　孤独的世界里，我是一只难以名状的独居动物，生活在寒冷干净的洞穴里。

　　人类啊，毕竟只是动物呢。

　　我把上面的句子划掉，开始写新的故事，这种诗一样的小短文并不是我的菜……手机的电量还有15%，但是家里还有一个充电宝，所以，我还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已经正式进入冬天了，柴火开始迅速减少，再多猫粮也架不住好几大只野猫的无底洞大胃口，池塘结了一层冰，米缸钻进一只过冬的鼹鼠，沙糖桔早就告罄，书柜里的书越来越少，引火产生的灰烬越来越多，红色别克车已经失去了动力，蜗居在车库一角，散发出真正让人晕车的气味，松鼠搬完了板栗枣子过冬，西红柿烂在了地里，就连茶山也被风雪掩埋。

　　我突然想起残雪的《茶园》，可是我从未见过白蚁肆虐，但比起真正的白蚁灾害，那应该只是一种隐喻？可是现在的鹅毛大雪和白蚁之灾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瑞雪没有兆丰年，这场雪过后，我的手机彻底没电了。

　　无聊的日子还长着，我坐在铝盘桌旁边的沙发上，但是已经没有了任何书籍，木柴噼啪作响，烈火熊熊燃烧，我只能闭上眼睛做梦，我突然又想起了我写过的诗，我最讨厌的过往，我一次又一次休学复学的故事，那飞蛾与白鸽的寓言。

　　牧童的笛子和音乐家的笛子谁更高贵？

　　田野上的薰衣草和圣经中的薰衣草书签谁更高贵？

　　年幼的我曾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稍微长大后便在刀片中苏醒，在药物中安眠，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测试题一丝不苟，冰冷的社会没有我的栖身之所，因为每个人都只是一座孤岛。

　　“我会……飞走的。”呢喃细语消散于空气中，水蒸气折射出梦呓般的弧度，红嘴蓝鸟停在枝头，也许，她只是累了。

　　我再次划掉了上面的句子，都说寒冷会让人产生幻觉，我感觉自己的思绪像是飞驰的野马……急于表达自己，比无法表达自己更可悲。

　　“我好像，忘记怎么写文章了……”

　　比世界只剩下我自己最可怕的，是世界上只有自己无法诉说。

　　梦魇般的文章伴随着意识消散殆尽，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发现我自己写了一个故事，一个所有人类都消失只剩下我自己的故事，一个充满了臆想和谵妄的怪诞意识流小说，我把这篇文章发在群里，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大家“你没吃药的结论”。

　　不过呢，我确实忘了吃今早的药了，大概昨天晚上也没吃，还喝了咖啡。

　　也许这篇文章会成为废稿，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已经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