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的我和冒牌的你》杀手小羊十七号

31、邻居 东京都

　　东京都世田谷区，成城。
　　这一带的围墙高而深，大多是素白的土壁，墙头压着深灰的瓦片，沿街延伸出去，隔好一段才有一个小小的采光窗。
　　从外面几乎窥不见内里的景象，只有几棵松柏和银杏的树冠越墙而出，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路面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
　　傍晚的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树影拉成一道一道的长条，铺在柏油路上。
　　周围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微风。
　　空条承太郎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已经逼近一米七，在一众同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那双还没完全长开、却已初具锋芒的眼睛。
　　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隔壁那栋空置已久的别墅前。
　　“承太郎！”
　　母亲荷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带着仿佛永远用不完的活力，穿透了傍晚宁静的空气。
　　她穿着色彩明快的裙子，手里提着一篮刚烤好的曲奇，正满脸期待地站在自家门口，一看到儿子的身影，立刻像个小太阳一样迎了上来。
　　“你回来得正好，快，跟妈妈去给邻居打个招呼。”荷莉不由分说地拉住儿子的胳膊，把他往隔壁拽，“这栋房子终于有人住了，听搬家公司说是一对很有气质的夫妇，我们得去表示一下欢迎。”
　　承太郎的身形顿了一下，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顺从地被拉去了隔壁。
　　隔壁的房子装饰风格没什么大变，门牌上还没挂上新名字，看不出主人的来历。
　　如果不是最近频繁的搬家卡车出入，很难察觉这里有新户入住。
　　站在那扇陌生的大门前，荷莉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确认儿子站在自己身后挺直了背脊，这才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廊回荡。
　　过了片刻，门“咔哒”一声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对气质温文尔雅的夫妇。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书卷气浓重；女人留着利落的中长发，眉眼间透着知性的柔和。
　　“Hello！！”
　　荷莉热情地挥了挥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住在隔壁的空条荷莉，这是我的儿子承太郎。”
　　她双手捧起那篮还带着余温的曲奇，递到那位女士面前，语气轻快：“这是我自己烤的小点心，作为见面礼！欢迎你们搬来这里，以后请多多关照！”
　　善风歇和舟晨微夫妇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没想到邻居会如此热情，更没想到对方还会主动打招呼。
　　“啊，您好……非常感谢！”
　　舟晨微连忙接过篮子，操着略显生硬、语法还有些磕巴的日语，带着略显拘谨却真诚的笑容回应道：“我们是善……善，刚才搬来，请多、多关照。”
　　“不客气，不用这么客气！”
　　荷莉看着夫妇俩略显局促的样子，笑得更甜了。
　　善风歇推了推眼镜，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坐？家里有些乱，还在收拾……”
　　“真的可以吗？太好了！”荷莉眼睛一亮，毫不扭捏地笑着答应了，“我也正想多了解了解你们呢！那我们就打扰一下？”
　　“请进，请进。”
　　客厅里还堆着不少未拆封的纸箱，显得有些拥挤。
　　但荷莉是个天生的破冰高手，即便面对语言障碍，她也能用灿烂的笑容和夸张的手势让对方放松下来。
　　正说着，玄关处传来了解锁的声音。
　　善迩以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到客厅里的陌生人，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迩以，你回来了。”
　　舟晨微连忙站起来介绍，“这是邻居空条太太和她的儿子，这是我的女儿。”
　　“你好。”
　　善迩以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母子——温柔的妇人，以及旁边那个身形高大、坐姿却显得格外端正的少年。
　　空条承太郎？
　　此刻的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看起来就像个正在努力扮演“成熟大人”的乖孩子。
　　面对陌生人的注视，还显得有些局促。
　　“迩以小姐真漂亮啊。”荷莉忍不住赞叹道，随即又有些惊讶地看向夫妇俩，“不过……你们生育好早啊，我还以为迩以会和承太郎差不多大呢。”
　　舟晨微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尴尬的话题。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女儿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而他们还停留在十五年前的年龄。
　　“没有，只是看着年轻。”善风歇干咳了一声，含糊地应付道，“其实我们年纪比你大。”
　　这种微妙的错位感，让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善迩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换了鞋。
　　“哎呀，这个点了呢。”
　　舟晨微打破了沉默，试图掩饰这份尴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正好食材够。”
　　荷莉爽快地答应了，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忙。
　　善迩以拉过来一个装满进口零食的箱子，推到了空条承太郎面前。
　　“吃吗？”
　　“……谢谢。”
　　十四岁的空条承太郎礼貌地道了谢，声音处于变声期，有些低沉但很干净。
　　他伸手拿了一包海苔味的薯片，到手后，没有立刻拆开吃，而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母亲和新邻居艰难地聊着天。
　　晚饭做得很简单，舟晨微炒了几道家常菜……
　　事实上，他们夫妻俩也不太擅长用这些厨具，还是荷莉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美国人。
　　空条承太郎被安排坐在餐桌旁等待，那包薯片始终没拆，倒是被他从膝盖上挪到了桌角。
　　吃饭时荷莉太太照旧话多，从街角的烘焙坊聊到其他住户半散养的小猫，几乎不需要人接话。
　　空条承太郎安静地扒饭，偶尔被母亲点名回应一两句。
　　五个人的晚饭氛围还算融洽，主要归功于在场唯一的E人，荷莉太太的健谈。
　　送走了客人，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善迩以收拾碗筷。舟晨微抢着要洗碗，被她轻轻挡了回去。
　　舟晨微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缩回去了，转而拿起抹布去擦桌面。
　　善父也没有坐着。
　　他站起来收拾客厅，把靠垫摆正，茶杯端进厨房。
　　水流冲刷着盘子，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三个人各自忙着手边的事，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迩以……"
　　舟晨微先开了口。她擦完桌子，抹布在手里叠了又叠，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这房子的租金……应该很贵吧？其实我们住郊区也没关系的。”
　　不算上死掉的年龄，善迩以的父母正值壮年。
　　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语言不通，规则不懂，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要女儿带着——这种事事依赖别人的感觉，让他们很不习惯。
　　“没关系。”
　　善迩以擦干手上的水珠，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进消毒柜。
　　“这里方便，病院、超市、商店街该有的都有。”
　　舟晨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女儿那张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去擦一个已经很干净的杯沿。
　　善风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迩以，我和你妈商量了个事。”
　　他的语气努力放得很平缓，像是在跟合作伙伴提一个方案。
　　“我们不能就这样闲着。
　　这个世界的电子产业……显然非常非常落后，我想我和你妈应该能做点什么。”
　　善迩以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寻找“锚点”的方式。
　　“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不过，"善迩以又开了口，语气没有变化，“我得提醒你，有些东西这边可能没有。
　　两个世界的工业基础不一样，你原来用的那些材料，有些可能找不到替代品。”
　　善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我预料到了。先做调研，能用的先用，不能用的想办法绕。”
　　善迩以看着他这个表情，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舟晨微看着女儿挺拔却显孤僻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
　　她的女儿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会在父母手足无措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没关系"。
　　可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
　　也许她会撒娇，会嫌妈妈唠叨，会在学校里交了男朋友，遇到搞不定的事情第一反应是告诉她，向家人求助。
　　她的女儿确实很有本事。
　　舟晨微是骄傲的。
　　但这份骄傲底下压着的，是比酸更重的东西。
　　——是因为他们不在，她才不得不变成这样的。
　　记忆里的女儿还是五岁的时候，会坐在她腿上，把小脑袋埋进她怀里，软软地喊妈妈。
　　而现在这个挺拔的、安静的、什么都能自己扛的年轻人，和记忆里那个软糯的小女孩之间，相似的地方好似只剩下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