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教室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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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讲台上，中年男人正讲得兴起，唾沫星子在灯下喷成一片细密的虹彩。
“……这个字，你们看，这个字形，我跟你们讲，现在市面上那些个解读全都是错的！全——都——是——错——的！”
他拖长的尾音在教室里回荡，像一锅煮不开的温水。
最后排的陈拓看了眼钟。
八点四十七，讲座是晚上七点开始的。
主讲人真够能扯的，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大瀑布似的。
陈拓面无表情，有点没想明白自己这么就到这里了。
我他妈怎么就在这了呢。
旁边的哥们儿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可疑地抖动。
陈拓一开始以为他在哭，后来发现他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没事吧？”
那哥们儿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
他压低声音：“我们会长，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今晚有个书法大家来讲用笔，让我们带毛笔来现场切磋。”
他指了指脚边，果然有个装毛笔的布袋。
“我他妈带了五支笔，”他压低声音说，“湖州的。”
陈拓有点想笑，想想自己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会长，那位永远笑眯眯的诗协老大，拍着他的肩膀说：“拓啊，今晚有个古汉语讲座，对你写诗绝对有帮助，好好听。”
古汉语。
陈拓盯着黑板上那几个大字：《古文字考释前沿问题》。
可是实际上主讲人这水吹得就......水调歌头了都。
“你们也是被骗来的？”旁边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攥着个小本本，封皮上印着“采风录”三个字。
那哥们儿眼睛一亮：“文学社？”
“嗯，”女生苦笑，“会长说这是古代文学讲座，让我们来记笔记回去分享。”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由得感叹人心险恶。
前排有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
台上的主讲人还在激情澎湃地讲，讲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讲到第二个字。
“……所以我说，许慎他不懂！段玉裁他也不懂！你们现在看到的解释全都是错的！”
陈拓低下头，终于没忍住偷偷解锁手机。
班级群里刷了很多条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有人发了一张图：校园十大歌手的现场，舞台上灯光绚烂，台下荧光棒汇成一片彩色的海。
他点开图，放大。
舞台上的歌手他不认识。
“第三个了，这个唱《山海》的绝了！”
“下一个好像是八班的林晓。”
“卧槽林晓？她不是说初赛就淘汰了吗？”
“复活赛杀回来的好吧。”
陈拓把手机屏幕往旁边偏了偏，那哥们儿和那女生立刻凑过来。
三个人盯着那一小方屏幕，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文字直播。
“卧槽高音上去了！”
“这转音杀我！”
“底下都炸了，真的炸了！”
那哥们儿咽了口唾沫：“我想看。”
女生把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我也是。”
如果他们没有被骗到这里来的话，本也该是众观众的一员，享受难得的娱乐时光。
陈拓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哥们儿把脸埋回手掌里，又开始抖了，这回更像是在哭了。
女生把那个小本本翻到空白页，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台上，下面画了一堆火柴人，火柴人手里举着荧光棒。
台上，那个主讲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陈拓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结果那人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讲第二个字。”
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叹息。
主讲人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笔，说：“这个字，更不得了。我跟你们讲，这个字啊……”
八点五十二分。
陈拓终于坐不住了，把椅子往后轻轻一挪，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他沿着最后一排的阴影，一点点挪到后门，对着门口的工作人员示意自己去洗手间，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就听见台上又是一声慷慨激昂的“这个字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滔滔不绝的声音。
陈拓长长吐了口气。
他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墙上的灯一盏盏往后退，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只有教学楼对面的体育馆方向，亮着一片晃眼的光。
洗手间里没人，陈拓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
凉水“哗啦”一声涌出来，冰凉的触感瞬间让他清醒。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往脸上拍。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俊，只是眼底带着点没散的倦意。
高三开学两周了，这段日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上课，刷题，考试，自习......周而复始。
像被按在一条早就铺好的轨道上，匀速平稳、毫无波澜。
诗协老大说讲座对诗词理解有帮助，他就来了，没多想，也没拒绝。
好像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这样。
别人说什么好，他就去做什么。
别人安排什么，他就接什么。
活得规规矩矩，也……没劲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
陈拓抬手，用指尖抹掉脸上的水珠。冰凉的水意渗进皮肤，心里那点闷堵，却还没散。
而体育馆方向的现场歌声随风传来。
唱的是《方圆几里》。
很轻，很缓，带着一点克制的难过。
开始只有一道女声，清清淡淡，像夜里的风。
随后，另一道男声加了进来。
更低沉，更有故事感，两相一合，就把整首歌的情绪都撑满了。
不吵，不作，不炫技，却格外能打动人。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
至少能感受你的悲喜/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能陪你......”
陈拓站在洗手台前，没动。
水声早就关了，只有那歌声落在耳朵里，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他看不清舞台上是谁。
太远了，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光，一片模糊的人影。
陈拓原本只是想洗把脸，冷静一下，再灰溜溜地回到那个坐满了“被骗来的人”的阶梯教室，继续听完那第二个字。
可此刻，他忽然不想回去了。
至少，不想现在就回去。
陈拓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尖还带着凉意，就又把“违禁物品”摸了出来。
手机屏幕刚一亮，消息就弹了出来。
是江逾白，也是他为数不多能随便瞎聊的同学。
【江逾白：人呢？讲座还没结束？】
【江逾白：我跟你说，刚才那俩唱的《方圆几里》，太牛逼了！】
陈拓指尖一顿，敲了回去。
【陈拓：刚溜出来洗把脸，哪两个？】
对方几乎是秒回。
【江逾白：一个是隔壁班班长宋徽言，你认识的，另一个好像叫洛什么来着，报幕太快了没听清……】
陈拓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洛，这个姓在学校里真的太少见了，他到目前为止也就只认识一个姓洛的。
陈拓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愣神压下去。
江逾白下一条消息又炸了过来。
【江逾白：不说这个了，饿疯了，待会想出去吃点东西。】
【陈拓：别待会了，我现在去，给你带。】
江逾白那边几乎是瞬间回了一串感叹号。
【江逾白：你不回去继续听讲座了？】
【陈拓：不回了。第二个字，让他自己慢慢品吧。】
江逾白激动得连发好几个蹦蹦跳跳的表情。
陈拓把手机锁了屏，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