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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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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礼赶在关城门之前跑出了城,但刚跑出去他便发现自己的马扎和背篓都落在了城东墙角。
单礼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紧闭的城门,兀自叹了口气,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我这破记性……”
这一天事端频发,单礼感觉自己疲惫的很,他缓步走回庙宇,看着面前的大势至菩萨神情有些恍惚。
今天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事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不管是李方擎,明元卿,还是……何光谨。
李方擎这小子他不是不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个名姓,李方擎幼时顽劣,几乎每天都会逃学出去玩儿,因此没怎么见过他本人,只从夫子口中听到过,每每提起这个人,夫子都气得直摇头,更是当着李侍郎李纯襄的面拂袖大呼“朽木不可雕也”。
可奈何李方擎是幺子,是侍郎夫人冒着血崩的危险生下来的,因此全家上下都宝贝的紧,尤其是侍郎夫人和李侍郎的老母,一口一个“乖儿”“乖孙”,生怕李方擎出点什么事儿。
李侍郎想插手却被拒之门外,气得这李大人是几欲吐血。
本以为李方擎这一辈子也就能当个纨绔了,但依单礼今日所见……虽然人是傻了点,但谈吐不凡、气质绝佳,一点不像是个被惯坏了的顽劣不肖子。
想到这儿,单礼眯起眼睛,这十五年间李家怕是也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信李方擎能无缘无故突然幡然醒悟开始发奋图强。
至于明元卿……李方擎跟他在一起,两个人说是云泥之别都不为过。
这位明大将军当初是国蕴堂里最受夫子欢迎的,其父明恪乃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品阶比李纯襄都要高。
而明元卿更是少年英才,文可出口即成章、挥毫即成文,武可纵马斩流寇、提刀镇南疆,如今更是成了天子亲卫,荣光无上。
曾经目光中的年少轻狂已然被染上了血色,带着狠戾果决的杀伐之气,现在的单礼看了都忍不住会战栗。
倒是何光谨看上去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远远望过去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要不是单礼跟他熟稔,估计早就被他这副正经样子给骗过去了。
想到这儿,早已收拾好铺盖仰面躺下的单礼忍不住轻笑一声,他跟何光谨之间一直是纷争不断,但现在想来只觉得年幼无知,闹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十八年前——国蕴堂——
五岁的单礼第一次听骑射课,人才跟马腿一般高,仰面看着面前高大威风的骏马,单礼被吓的双手藏在袖子里,整个人都在哆嗦。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上去试试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还带着一丝不屑的嘲讽:“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来听骑射课都不知道换身骑装,嗯?”
单礼回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见少年面容虽然尚显青涩,但如星眼眸和高挺的鼻梁已经能从中看出几分俊朗的影子,墨发挽了个发髻在头上,一身黑色骑装英姿飒爽。
单礼涨红了脸,双手捏得更紧了:“我……我今日第一次听学!”
少年挑眉,了然地“哦”了一声,朝他伸手:“上来,带你去换衣服。”
单礼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怎么,不敢?”
“谁说我不敢!”单礼气结,挥开他的手,扯着缰绳便要上马。
却不想原本温顺的马突然前蹄腾空,长长嘶鸣了一声,单礼整个人被带的腾空而起,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单礼哪曾见过这个场面?当即就被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看马的前蹄就在他面前抬起,马上就要踩到他身上时,马上的少年眸光一暗,手中缰绳一扯,马头立刻被扯的换了个方向,马蹄最后也只是“嗒”的一声砸在单礼身旁。
单礼已然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坐在地上,双目圆睁,泪流满面。
少年见状“啧”了一声:“傻了?”
闻言,单礼终于回过神来,仰面号啕大哭:“哇啊啊!你欺负人!我要告诉我爹!我不要再听学了!”
少年唇角一抽,他有些无语,小声开口:“你……不至于吧?你这也太胆——”
“何光谨!你给老夫下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直接穿透了何光谨的耳膜。
何光谨掏掏耳朵,无奈叹息,这才一个利落的腾空翻身下马,而后规规矩矩一拱手:“见过夫子。”
“你还知道叫老夫一声夫子啊?你眼里还有老夫这个夫子吗?我教你的你是忘的一干二净啊!”夫子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数落着,“你们此生有幸成为同窗,一道研读,理当互帮互助,你又比单礼年长四岁有余,怎么就不能礼让一番?”
何光谨敛眸,夫子喋喋不休地数落,他听一句点一下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但当他听到单礼的名字时,忍不住“咦”了一声:“莫不是最大的商贾之家单家?据说先帝在位时便被封为了皇商。”
夫子闻言,气得手都哆嗦了:“是又如何?这是重点吗?你这……”
单礼泪眼朦胧地躲在夫子身后,他似乎看见何光谨在听到夫子的答复之后轻笑了一声,薄唇蠕动似乎低声说了什么,但他一句都没听见,只听见下一刻何光谨打断了夫子的话。
“夫子,学生知错,甘愿受罚。”何光谨低眉顺目,俨然一副悔过自新的模样。
见何光谨认错快,态度谦和,他也就没再追究下去,只是拂袖道:“去后院抄三遍《弟子规》,抄不完晚上就不准吃饭。”
说完他又招呼了一旁的一个学生:“带他换身骑装。”
那学生拱手应下,带着单礼离开了马场。
临走前,单礼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何光谨,恰好与何光谨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此时何光谨牵着马站在夫子身边,夫子一边捋着雪白的胡子一边苦口婆心地念叨着:“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说说你,仗着自己年长就欺凌同窗,若是就因此结了梁子,成何体统?你就非得……”
随着单礼的离开,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之后夫子说了什么,单礼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虽然夫子的话他没有听全,但有一句话却真的是一语成谶了……从那日起,他跟何光谨便相看两厌,不管何事都要争上一争,非得比个高低不可。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寺庙,单礼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身上带着罕见的暖意,他抬手摸向一旁,意料之中摸到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狸花果然也在。
单礼睁眼瞧过去,只见自己铺盖旁边多了一堆干草,狸花就这么窝在干草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身上的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光。
真是比他还会享受。
单礼哑然失笑,抬手从从狸花的头一直撸到尾巴根,狸花当即舒服的仰面翻过来露出了肚皮,眯着眼睛瞧着单礼,那目光似乎在说“本大爷允许你摸一摸”。
单礼也不跟它客气,直接在它肚子上揉了几把,又抱起来狠狠吸了几口,前后左右摆弄一番这才将狸花重新放回去。
被单礼一通乱吸的狸花此刻有点怀疑猫生,趴在草堆里眼神中还带着惊恐,直到单礼将铺盖收拾好,想要重新朝它伸出魔爪时,它才“喵嗷”一声从草堆里窜起来,一溜烟跑出了寺庙。
他看着狸花离开的背影,眼神逐渐失焦,梦里的过往让他心生怀念,想起与何光谨之间的小儿“恩怨”,说白了也不过是儿时的要强心态作祟。
虽然单家贵为皇商,但自古王侯将相、士农工商,作为九流之末,不论手里握着多少金银富贵,商人依旧为人所鄙。
为了打破这个偏见,自幼单礼便养成了不服输的性子,总要想方设法的去证明自己。
结果呢?单家没了,他也从一个锦衣华服、钟鸣鼎食的少爷沦落成了罪臣之子……
悲从心起,单礼鼻尖酸涩,但他走出庙看了眼日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毕竟他的背篓还在城里,今天该用什么去背东西呢?
他现在只有一个缝了好多个补丁的陈年烂口袋,若是拿它装野菜野果,估计走不到城里便能漏一地。他还是想念他的背篓,也不知道放在那儿一晚上会不会被人拾了去。
这下可怎么办是好……单礼是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他倒是还有一个书笈,但书笈并不大,根本装不了多少东西。
单礼定了定神,有点东西卖到底是聊胜于无,不如干脆多挖一点药草好了,现在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赚出今日的饭钱。
单礼将书笈背上,轻车熟路摸上了后山,如今天气渐凉,能找到的药草野菜也是割一茬少一茬,现在身上虽然还剩了点碎银子,自从到了京城自己攒了一点,但要是过冬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现在整个人全靠这个山头养活,自从天气凉了,他每天也会砍点儿木柴备着,破庙最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小柴房,单礼砍来的柴火就堆在那里。
当初刚入柴房时,里面有个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灶台,单礼当天就将满地砖瓦收拾了起来,时不时就来修缮一下灶台,现在灶台已经重新垒好,偶尔也能自己生个火凑合一顿,如今也只差屋顶还未修补完全了。
单礼翻了半座山才勉强找到了一书笈的药草,估计卖完这一次,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什么收入了。
单礼轻叹,继续在山上仔细搜寻。
就在他将割下的草药装进书笈时,一旁一株歪歪斜斜的小树苗引起了单礼的注意。
树苗像是被无意踩过,断了一节,嫩绿的叶子也变得枯黄,虽千疮百孔但依旧能隐约看到边缘的锯齿状。
单礼心尖一颤,双眸瞳孔骤然紧缩,带着难以置信。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揪下一片叶子,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越是细看,单礼的手颤的就越厉害。
似是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单礼将叶子拿起,放在鼻尖轻嗅,最后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刹那间,单礼蓄积已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个味道,分明就是秋熟的栎芸茗!